身边人物志

作者：韶　　华

责任编辑：朱珩青

责任校对：祁　　斌

装帧设计：倪天煦

出版：作家出版社

印刷：北京通县潮白印刷厂

发行：新华书店北京发行所

开本：７８７　ｘ　１０９２　　１／３２

印张：９．７５　 　 　 　 　 插页：２

字数：２００千

版次：１９８８年２月北京第１版第１次

ＩＳＢＮ７－５０６３－００６２－１／Ｉ·６１

统一书号：１０２４８·０２３８

印数：０００１—６，５００册

定价：１．９０元

（ 作家版图书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退换）

给身边人物画像

—— 自 　　序

在我生活的仓库里，存放着：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装①过秫秸棍的子弹袋，地道战中的豆油灯，有“ 三下江南”

缴获的军大衣、鸭绒被；也有抗美援朝中的炒面袋，炮弹壳

雕成的花瓶，罐头盒制造的胡琴；还有土地改革前贫苦农民②等等。这些，本来是可以穿的麻袋片、皮靰鞡 编织成作品

的，但我没有去写。原因是：有许多作家写过了，我不能超

过那些作品，写不出新意。

我创作必须是对生活有独特“ 感受”时才动笔的。“ 感”

就是感觉、观察、体验，“ 受”就是有收获，有认识，有自

己的判断。我感受最深、兴趣最大的是我们当代人共同经历

过的社会生活。新中国建立之后，我们进行了空前规模的建

设，也进行了一系列的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不管文学观念

怎么革新，我坚信，小说还是要写人的，而政治运动最能显示

出人的本质、本性。每有风吹草动，各色各样人物就活跃起来，

按照他们的思想、性格，演出自己的活剧。随着形势的风云

变幻，他们的命运，他们的悲欢离合、沉浮迭宕、兴衰际

遇，也最富有戏剧性。生活锤炼着人，历史也给人开着无情

的玩笑。刚正不阿者，扭曲变形者，投机钻营者，飞沙走石

者，现实生活象万花筒似的，每旋转一圈，人群就分化、组

合，变换位置。他们构成了一幅错综复杂的社会生活画面，

有时候使你觉得简直是一部史诗。

粉碎“ 四人帮”之后，我对十几年来的社会生活和身边

人物进行过思索分析，自以为有所“ 感受”。一九七八年至

一九八一年期间，我写了二十多个短篇，大多是一气呵成

的。后来，因为写长篇《 过渡年代》，中断了短篇创作，但

还是见缝插针的写了一些。收集在这部中短篇集中的小说，是

从近十年创作中筛选出来的。其中所刻画的人物形象，既是

我身边的人，也是我亲爱读者的同志、朋友、上级，或者是大

家常常见到，共同生活或工作过都认识的人。他们所演出的

活剧，也许会使你思索一下做人的道理。果能如此，那就是

我最大的愿望了。

作者　　一九八七年六月于北京

——东北解放战争中三次渡过松花江的著名①“ 三下江南” 战役。

② 东北农民穿的一种牛皮缝制的鞋子，中间楦靰鞡草取暖，皮靰鞡——

如今已很少见了。

给身边人物画像（自序）�

“未可及”别传

舌 头�

上 书�

你要小心�

在上面和在下面

失律的心�

徘 徊

肠梗阻

镜 子

深 秋

伪 造�

沉浮三地书

老爷子�

愚 弄

寂 寞

团圆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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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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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可及”别传

魏开基因患肺癌于前天的黎明五点十分去世了。他在医

院里挣扎了两年多，因癌细胞已经扩散，现代医学也毫无办

法。按常规，一个干部去世，机关内部应开个追悼会，悼念死

者，勉励后继。魏开基是有三十来年工作历史的老同志，和

我在一块工作就有二十多年。我是省革委机关党委的一把

手，机关党委决定，在追悼会上由我致悼词。我接受了这个

任务。

为了在悼词中把他的简历写得更准确些，我从干部处要

来了他的历史材料。材料上写着，他是一九二五年阴历七月

十五日生在一个上中农家庭，本人成份是学生。从八岁上

学，一直念到高中毕业。解放前在他家乡的农村当过两年教

员，一年小学校长。一九四九年参加革命，一九五○年二月

入党⋯⋯历史十分清楚，没有“ 疤”，“ 疖”。材料中有若

干份“ 年终鉴定”，“ 自我鉴定”和历次政治运动“ 鉴定”。

优点写得很多，比如：“ 工作一贯积极”，“ 刻苦学习”，

“ 政策水平较强”，“ 路线斗争觉悟较高”等等；缺点方面

大多只写一条：“ 比较偏激”或“ 有些片面”⋯⋯总之，写

的全是一些概念话。只凭这些材料判断一个干部，那简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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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十里雾中。但魏开基在我的脑子里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为了在“ 悼词”中，对他的一生有个恰如其分的评价，我细

细回忆了一下，顿时，一桩桩往事，就在我的脑子里演起电

影来。

魏开基是一九五五年春季从某县教育局调到省人委政策

研究室做研究员的。因为在县里他是科长，大家仍习惯地称

他“ 魏科长”。那年，魏科长才三十多岁，面皮白净，两眼

炯炯有神，分头又黑又浓，谈起话来滔滔不绝，声音洪亮，

习惯性地不断往后捋着头发，使你感到这个人很“ 帅”。作

为政研室主任，我第一次和他谈话时，问他对这里的工作有

什么意见。他说：“ 我一直在基层做教育工作。在基层工

作，可以更多地接触实际，但也有局限性。如今调到领导机

关，经常和省里领导接近，有机会多学习，又能到各地走

走，开阔眼界，总结经验，提高得更快些。反正，我一生交

给党安排，党把自己放在什么岗位，就在那里发热发光⋯⋯”

在以后的一段工作中，他的确很积极。或者单独一个

人，或者组织个小集体到各地、市、县做调查研究，他总是

最先寄来“ 情况汇报”，到哪里“ 蹲点”或“ 试点”，也是

最先总结出新鲜经验。党报党刊上又经常发表他的文章。

“ 魏开基”成了大家所熟悉的名字，在政研室二十来个“ 笔

一杆子”中，他算铁耙子搔痒痒—— 把硬手。

一九五六年春天，他们家乡的区委，给我们机关党支部

来过一封信。原来在农业合作化以前，农村已开始两极分

化。在那几年，他们家先后买了十五亩地，拴了一挂胶皮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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辘车，买了三匹马。让他的一个外甥在他家里干活儿，实际

上是个雇工。买地，买马，拴车大部分的钱，都是他寄回去

的工资。而且，事前他父亲写信征求过他的意见，他表示积

极支持。五五年秋和五六年春，农业合作化高潮中，他们家

的田地，夹在合作社的大田中间，他父亲坚决不入社。区委

给我们来信，要我们做做他的工作，并通过他做做他父亲的

工作，争取他家入社。政研室召开党员大会，对他进行批

评。开始他不服，说家里的事情他不知道；他只是每月给家

里寄钱，但做什么用他从来没问过。其实他不仅知道，而且

支持和参预了他父亲的自发资本主义活动。大家指出：作为

一个共产党员，国家干部，在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条道路

的斗争中，站在哪一边，是个立场问题。任何参预和支持剥

削的活动，都是违犯党纪国法的。⋯⋯后来，他作了检讨，

态度还算诚恳。为了表示改正错误的决心，他给家里写了

信，动员他父亲入了合作社。党组织没有给他处分。

在这以后，有好几个月，他的眼光没有以前亮了，嗓音

也不怎么响了，发言也不搞成本大套了。每天沉默寡言，叫

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几次向我表示：“ 犯这么一个严重错

误，我这一生算完了！”

我说：“ 哪能这么说呢？不在于我们犯不犯错误，在于

如何认识错误和改正错误，改了还是好同志嘛！”

人从懂事就会总结经验。经验是手电棒，能够照亮前面

的道路。有的人在总结经验后，大抵成直线或“ 之”字形前

进；有的则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魏开基怎么总结他这次犯

错误的经验，我很快就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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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七年春季，党中央号召人民群众和党外人士帮助

党整风，以克服党组织某些官僚主义、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

思想作风。在大鸣大放时，难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有的

献上美玉，有的向你倾倒垃圾。献上美玉的也许有疵点；在

倾倒的垃圾中也许 总之，情能捡出几块碎纸引火生炉子⋯⋯

况非常复杂，要做具体分析。起初，魏开基并没有鸣放。后

来，见他写过一张大字报，标题叫做“ 富农经济失去作用了

吗？”，其本意是为他所犯错误翻案。但很快风向变了，他

的大字报没贴出来，也就是他收回了自己的意见。后来发生

的一件事，给我印象非常深刻。我们政研室有一个叫程志欣

的研究员，在大鸣大放中给我贴了一张大字报，说我有官僚

主义作风，对群众生活漠不关心。原因是：他家住在省人委

院外的一所没有暖气的平房里。他爱人的产期预计是十一

月。事前他几次向我提出要求安个炉子，或者拉点煤烧烧

炕，都没有得到 。一个星期解决；结果孩子生在了凉炕上

后，办公厅李主任发现此事，批评了行政科，才解决了问

题。他的大字报 “ 冷酷的心”，是对着我个人来的。标题叫

在反右派时，魏开基提出：“ 在右派猖狂向党进攻时，程志

欣的矛头对着谁呢？对着我们敬爱的党！他攻击我们的党是

官僚主义的党，说我们党的心是‘冷酷，的！这是何等的恶

毒啊！这和资产阶级的右派如出一辙！对这种反动言论，如

果还不认为是右派的话，那就是严重的立场问题了。就要考虑

考虑对谁亲，对谁恨的问题了！⋯⋯”他义正词严，目光闪

亮，讲话时不时把垂在眼前的黑发向脑后捋着。不少同志

同意他的意见，认为对政研室主任和支部书记（ 当时我又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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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政研室的支部书记）个人的意见和对党的攻 区别开击应该

来，对某项工作的批评和攻击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应该区

别开来。魏开基说：“ 我们所说的党，是具体的；不能把党

抽象化。在我们支部，党支部书记就是党的领导，党的化

身！攻击支部书记，就是反党！资产阶级右派总是从批评某

项工作来否定整个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归根结底，在

当前两个阶级大搏斗中，这是站在哪一边的问题！”讲完之

后，他环视着室内的同志，搜索着辩论对象，有些同志不敢

发言了。

我站起来说：“ 让我解释一下吧：程志欣同志爱人生孩

子以前，确实多次向我提出安炉子和拉煤烧炕的要求。我也

确实几次和行政科张管理员打过招呼。后来，我很快到外地

公出；也可能因为管理员事忙，没有办。但我没抓紧，应负

领导责任。程志欣同志提的意见可能尖锐一些，‘冷酷的

心，或许说得过分一些，但他的孩子生在凉炕上是事实。我

是支部书记，不能说对我个人有意见就是反党。他出身很

苦，对党是有深厚感情的。”

这样，才平定了这场风波。事后，魏开基对我说：“ 我

是一片好心维护党的领导，但看问题可能偏激了些！”

一九六○年春季，从我们政研室抽调几名干部，充实各

县领导班子。有被任命为副县长的，有被任命为县委副书记

的。对这些研究员，从职务上说，算是提拔。这些同志的资

历都比魏开基短，年纪也比他轻。确定人选时，有同志提到

过他的名字，机关党委多数委员不同意，首先是我不同意。

这些到县里任职的同志一走，魏开基波动很大，他有好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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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情绪不高。和他住隔壁邻居的同志还反映，最近他曾在家

里发邪火儿，连门前园子里种的黄瓜苗子都拔了。还说，他

吃安眠药过多，睡前抽烟卷儿烧了被子，差点儿引起火灾。

听了这些反映，我赶忙找他个别谈心。他向我表示：他因为

犯过立场错误，近几年思想一直背包袱，压得自己迈不开

步，在前进道路上落后了。我说：“ 为什么要背包袱呢？应

该轻装前进嘛！过去的问题已成历史 ⋯⋯”这次谈话收到了

效果。他向我坚决表示：“ 我一定好好工作，做出成绩，往

后看吧！”不几天，我们就派他到某县垂杨公社蹲点去了。

这年秋天，魏开基从垂杨公社寄回来一份调查研究报

告，题目叫做“ 垂杨公社的产量是怎么过‘黄河，的？”去

年垂杨公社的产量平均亩产仅三百零几斤，今年一年跃进到

五百八十斤，差不多翻了一番，确实了不起。他在报告中指

出：“ 在社员群众中，普遍存在着自发资本主义倾向，大、

小队和公社干部中都有他们的代言人。春季在作物播种方面

大搞资本主义经营；秋后则瞒产私分。今年，垂杨公社之所

以产量一年过‘黄河’，是不断在干部和群众中反右倾的结

⋯⋯”我感到他这篇报告涉及到目前果。 党在农村中许多现

行政策问题，就马上到垂杨公社去了。

我到了垂杨公社，听说魏开基在三家生产大队。我赶

到三家生产大队。一见面，他就非常兴奋地给我介绍了半年来

他在这里蹲点的经验。他滔滔不绝地一气讲了两个小时，并

说：“ 今天晚上开社员大会，讨论明年自留地交公问题。大

家情绪很高，决心割掉这个资本主义尾巴！你看，经过狠反

右倾，群众已经走到我们前面了！——垂杨公社的报告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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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会有很大影响的！”

队部的墙上果然贴了一些要求把自留地归公的大字报。

我说：“ 这可是个大问题，自留地是农业六十条明确规定了

的，可不能随便修改！”

他说：“ 社会要前进，历史要发展嘛！”虽然这时已是

深秋，但他仍穿着一件白汗衫。那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好象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到底垂杨公社是怎么一年跨“ 黄河”的，我不能下车伊

始就哇啦哇啦，得调查研究一番。我找了几个队干部和社员

征求意见，他们都反映魏科长在这里工作搞得好，使大家提

高了社会主义觉悟。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大家说的“ 好”不

是真心。晚上，我住在公社，找到一个书记，想和他谈谈

心。

谈了一阵闲话，我问这位书记：“ 你们公社的粮食产量

是怎样从去年亩产三百多斤一跃而为五百八十斤的？”

“ 魏科长的报告写得不是很清楚吗？”他低头回答，连

看也不看我一眼。

“ 我说的是实际，实际情况怎样？”

这位书记沉默了好久，然后抬起头来问我：“ 魏科长代

不代表省里？”

“ 他是我们政研室的工作人员。”我答。

“ 他说的话代表党的方针政策吗？”书记又问。

“ 他的责任只是调查研究党的方针政策在执行过程中的

问题，并向上级如实反映情况⋯⋯”

“ 唔⋯⋯”这位书记似有所悟地说，“ 我们一直以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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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省里，他是按党的方针政策搞试点的，我们很尊重他⋯⋯

如果不是这样，我倒想提点问题。”

于是这位书记就说了起来：“ 魏科长一到我们公社，正

赶上春播。一下车，他就向我们提出，要以我们社为点，树

立一面旗帜，一年把粮食产量翻一番。他提出的增产措施首

先是砍掉各大队几千亩药材的播种面积，而黄芪、生地是我

们这里生产的传统的药材品种。接着又砍掉了大蒜、大葱等

蔬菜播种面积。公社和大小队干部都想不通，他说这是资本

主义经营思想，要开会批判。还指出，地瓜是高产作物，要

大种地瓜；一亩地瓜产三千斤，四斤地瓜顶一斤粮，按这个

方法折算，亩产就可以‘过黄河，。其次是搞密植，高粱株

距不能超过二寸；苞米不能超过五寸。公社和大小队干部还

是想不通。大家说，‘八字宪法，是全面地互相联系的，密植

要看水、肥、土、种等具体条件，不能一刀切。太密了，反

⋯⋯在铲头遍田间而减产。他说，这也是‘小农思想，， 苗

的时候，他拿个尺棍儿满地转游。如果苞米株距超过五寸，

高粱超过二寸，马上就组织现场批判。⋯⋯今年秋收开始，

我们在密植的高粱地块试测了一亩地，亩产实际只有二百九

十斤，比去年反而减产了，目前虽然还没打完场，但据我们

和老贫下中农估算，能和去年平产，就顶天了；说不定要减

产⋯⋯”

“ 那么，全公社亩产平均五百八十斤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问。

“ 这里面学问可大了。”他说：“ 首先，土地亩数不

变，砍掉一万多亩药材和蔬菜播种面积，相应地粮食产量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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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一些；其次，第一次分给社员的粮食是湿苞米穗子，连水

分也没扣除。高粱还没有打完场，是魏科长按株距二寸，每

株三两估算出来的。地瓜是原来四斤顶一斤粮，魏科长说太

低了，按三斤半顶一斤计算。这样，满打满算，全公社亩产

才四百多斤。魏科长还是不满意。他多次召开大、小队干部

会，批判‘瞒产私分，的‘资本主义，倾向，说我们一些干

部自觉不自觉地成了这些自发势力的代言人，与他们通同作

弊，欺骗国家。他还举出某生产队隐瞒一万二千斤黄豆不报

为例，说明这个队干部完全滚到‘资本主义自发势力的泥

坑，中去了。实际情况是：春起的时候，我们公社号召大家

在地头田埂点种一些黄豆。社员拿它做大酱，生产队拿它换

豆油，分给社员，豆饼在大忙季节做饲料。这本来是不计产

量的，现在魏科长让我们统统把这些黄豆都收了上来，按魏科

长的话说：一反‘右倾，上‘纲要，，二反‘右倾，过‘黄

河，，三反‘右倾，翻一番，反一次‘右倾，，产量上一层

楼⋯⋯现在要按全社平均亩产五百八十斤征购，过了年社员

就得吃返销粮。群众意见很大⋯⋯”

”我本想说：“我说：“ 真，真⋯⋯ 真岂有此理！”但

我不好说出口，我还得找些干部和社员群众，深入了解一下

再发言。

我又找了一些公社、大、小队干部和贫下中农，进一步

调查，到县里又和县委的领导同志交换了意见，大家反映的

情况是一致的。后来，县里派了一个工作组到垂杨公社，纠

正了魏开基的做法。我们也把魏开基抽回省里来。政研室的

同志对他进行了批评，但他始终“ 保留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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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大革命”开始，因为我是政研室主任，属于“ 当权

派”之列，魏开基给我写了许多大字报。他开列我的走资本

主义道路的种种“ 罪行”，我大多记不清楚了，只有两点印

象比较深刻，一是说我“ 包庇右派”；二是说我那次垂杨公

社之行，替农村资本主义势力鸣锣开道；那次我从垂杨公社

回来后，根据省委、省人委领导同志指示精神，为了贯彻执

行农业《 六十条》，还起草了一个《 二十条》作为补充细

则。他的大字报说这是“ 复辟资本主义”的“ 黑纲领”。他

是个科长，属于中层干部，虽不是“ 当权派”，可也没捞到

“ 造反派”的头衔。

一九六九年冬，落实干部政策，我得到解放，随即到农

村插队落户去了。插队干部的名单中没有魏开基。在给我们

送行的时候，他热情地向我说：“ 再见！”我心想：但愿今

生今世你我不要再见了。

可是，我们终究再见了。一九七三年，我从乡下插队回

来，仍然做政研室主任。当时，魏开基还是个研究员。五年

不见，虽然他的派头仍然很“ 师”，但面貌苍老多了。脸上

的皱纹象蛛网一般，眼皮下垂，头发也已斑白了。

这年的秋天，魏开基到市内一个机床厂调查研究。有一

天，他忽然打电话找我，说机床厂发生了一件事情，是个苗

头，抓住做一篇文章，写一个“ 简报”或“ 通报”很有意

义。下午厂党委开会，讨论此事，希望我参加一下。我下午

到机床厂时，党委会已经开始，魏开基正在发言。原来这个

厂前几天开了一个表奖大会，表奖第三季度全厂先进生产

者。在讨论奖品时，有人提出以前都奖马列的书和毛主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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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不少先进生产者家里都有好几套了，是否给点物质

奖。发套茶杯或一条毛巾该不算“ 物质刺激”吧？大家都同

意了。这次会议魏开基没参加，事后才知道。现在他在党委

会上大声嚷嚷说：“ ‘物质刺激，本来是文化大革命中批臭

了的东西，现在奖的东西虽不多，但可以看出复辟回潮的苗

头儿！⋯⋯他提出，要开一个全厂职工大会，在大会上砸杯

子，剪毛巾，表示和‘物质刺激，彻底决裂，以挽回不良影

响⋯⋯”

机床厂的党委书记把我拉到一边说：“ 我对你们的魏科

长实在佩服！一件小事情，就‘上，那么高的‘纲，，凭他

这点本事，就够我们学一辈子的，也许一辈子也学不会。”

这位党委书记和我是老战友，跟我说话不用提防。

我说：“ 要学会这一套得‘二没，：一没党性，二没良

心。”

“ 还得补充一‘没，：没长眼睛，不看事实。”他笑着

说，“ 哦，他的名字叫魏⋯⋯魏什么来着？”

“ 叫魏开基。”我介绍说。

“ 我看不如叫做‘未可及，。”他哈哈大笑地说，“ 谁

也达不到他那个‘高度，！”

从此，不少同志背后称他“ 未可及先生”了。

次年春天，省里那位“ 首长”要到某县去开“ 社会主义

大集”现场会。我算三生有幸，在会前被叫去，看了一次大

场面。“ 首长”和他那一帮省里的，市、地的，县里的头头

们的小卧车，成群结队，浩浩荡荡。现场会的头一天晚上的

宴会，丰盛极了。鸡鸭鱼肉自不必说，某地的对虾，某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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鼋鱼，某地的狗肉更为难得。贵州茅台，四川大曲，也不知

喝了多少箱。不要说“ 首长”席了，只工作人员就开了十八

桌。

会餐后，我到一户贫下中农家里去串门，这户贫下中农

全家都在哭。原来因为按规定他们家赶“ 大集”要交十五斤

鸡蛋；家里没有，得去买，老大娘跑了几十里路，到外地高

价买了一篮鸡蛋，因为疲劳，回家时进门跌了一交，鸡蛋打

碎大半。正在为明天赶大集完不成“ 任务”而发愁。我回到

县招待所，想这想那，久久不能平静。

魏开基是省里参加“ 大集”试点的一个成员，他早在这

里了。这天晚上，我们住一间房子。我实在憋不住了，我

说：“ 一个贫下中农老大娘，每天抠鸡屁股，捡几个鸡蛋，

在党的政策允许的条件下，卖几毛钱，就是资本主义呀？资

本主义的本质是剥削，她剥削谁了？”

“ 看来，你的思想跟不上形势！”魏开基开导我说，

“ 在当前两个阶级、两条道路斗争中，对‘大集，拥护还是

反对，是场严重的考验！大集搞好了，在农村，社会主义道

路的问题就解决了，对这个大方向决不能动摇！”

我说：“ 群众卖个鸡蛋，卖把大葱就是‘资本主义，，

他们这样大吃大喝就是‘社会主义，，你说破了天我也不

信！我入党三十多年，看来对什么是社会主义，什么是资本

主义越来越不甚了然了！”

魏开基陡然色变，习惯地用右手捋着他那虽已花白但仍

浓密的头发说：“ 我提醒你，现场会是‘首长，亲自主持

的。你这样提出问题，矛头是对着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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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不管谁，我只看事实！”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后悔和他讲了这许多。

这次现场会议后，我就听到风言风语说，省里的某一位

头头对魏开基非常欣赏，说他是个“ 真正的左派”，是“ 彻底

的革命派”，打算提拔他。前途有两个：一个是调到省委×

部当部长，或者放到×市当书记。魏开基也似乎听到了这个

消息。这从他的表现可以看出来。他对各项工作张罗得更欢

了，说话的调门更高了。经常摆出架子，对别人进行“ 路线

教育”。比如，一次星期六下午机关全体干部去工地义务劳

动。一个记者拍了一张抬大石头的照片。旁边的一个同志笑

着说：“ 咱们这种劳动精神是好的，可是用的方法实在落

后，和秦始皇修长城的办法差不多。”魏开基听了，立刻严

肃地批评说：“ 同志，你的论调是极端错误的！怎么可以把

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和秦始皇修长城相比呢！资本主义、修

正主义国家的机械化程度高，我们能够崇拜吗？比起他们，

我宁愿抬大石头！”对于他这一高论，大家只能吐舌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魏开基被提拔的消息却迟迟没有

发表。他自己也似乎着急起来，几次侧面向我打听。实在

说，我对他的提拔不感兴趣；　　即使知道了，在组织公布以

前，我也不能告诉他，免得将来他又给我“ 上纲”，说我犯

“ 自由主义”，用组织公布的消息“ 讨好”他。但如果他真

能调走，对政研室的同志简直是个“ 解放”。大家都觉得他

是个“ 常有理”，“ 惹不起”，谁一说“ 未可及”来了，连

说笑话的同志也得板起面孔。

也真是天违人愿，正当魏开基要被提拔的当儿，他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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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病住院了。病情不算严重，只是干咳嗽。不吐血，不发

烧，也不出盗汗，不象是肺病。医生把他留在医院，观察了

一些日子，据Ｘ照片检查，发现他左肺里有肿瘤。为了进一

步诊断，组织上又送他到北京，检查结果发现，右肺也有肿

瘤。动手术已晚了。但组织上和他的家属都瞒着他，只说是

肺气肿，经过精心治疗会好的；劝他安心疗养。

他在医院住了几个月，转眼已是一九七六年春季了。他

非常注意看报纸，每天仍然在研究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

“ 新动向”。我每次去医院看他，他都侧面向我打听关于他

调动的消息，还要求出院“ 参加战斗”。他哪里知道，此时

癌细胞已扩散到全身，连脑子里也有癌细胞了。

拖到一九七六年十一月，他已经骨瘦如柴。脑子里的肿

瘤压迫颜面神经，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医生表示，他只是挨

时间罢了。

有一次，我又到医院去看他，见他的大儿子正坐在他的

床前（ 他大儿子叫魏克俭，已经参加工作，我最近才认识他），

我悄悄坐在墙角没有言语。

魏开基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撑开一只眼睛（ 他已经完全

睁不开眼了），用右手抓住儿子的手，有气无力地问：“ 孩

子，我这是癌症吧？你不要瞒我，到这时候了，告诉我，真

的是癌症吗？”

儿子用眼泪回答了父亲。

“ 孩子，”他仍然抓住儿子的手，“ 在旧社会，爸爸是

个教员，没给你留下什么财产。现在，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爸爸参加工作二十多年，经常在风浪中搏斗，左倾，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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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好象走路，左边一个坑，右边一个坑。我分析过，

左边是棉花坑，右边是大粪坑。掉在左边坑里，是要革命⋯⋯

的，是认识问题；掉到右边的坑里，是立场问题。你要千

万⋯⋯注意：可别掉到大粪坑里呀！”

儿子点点头，表示记下了。他回身擦眼泪，发现了我，

往回退了两步，把我让到床前。

魏开基仍然用左手指撑开眼皮，右手抓住我，看着。他

瘦得已经脱形了，颧骨隆起，两颊下塌，头发蓬乱。鼓出的

眼球已经变成灰色，象一颗嵌在眼眶里的小石头。样子十分

可怕。也许由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二十多年来，

他第一次用非常和缓的口气和我谈话：“ 是主任吗？”他用

那只鼓出的灰眼珠看着我，右手紧紧抓住我：“ 我在你领导

下，工作二十多年，我这个人看问题，非常偏激。这么长时

间，难免有说⋯⋯过头话，做⋯⋯过头 原事的地方，请⋯⋯

谅⋯⋯我⋯⋯”

从这些话看，他的头脑还是清楚的。但和他刚才“ 床前

教子”那些话联系起来看，有几分真心呢？仅仅说是看问题

“ 偏激”够用吗？但此时此地我不便做什么回答了。

他停了一下，又问：

“ 我⋯⋯调动⋯⋯工作的⋯⋯消息⋯⋯还没有⋯⋯发

⋯⋯表吗？”他说的“ 调动”，就是提拔。

这大约是此时此地他耿耿于怀的唯一的一件事吧？但叫

我说些什么呢？⋯⋯

他又挨了一个多月，终于死了。

这时粉碎“ 四人帮”已经三四个月，没有发现他和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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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派体系有直接联系——工作上的联系是有的。他们曾经想

提拔他，终究没有成为事实。我领导他工作二十多年，不能

说他一件好事没做，在任何时候，他都是积极的，都往前

抢，但细想起来，他都做了些什么？留在我印象里的就是上

面那些事情。所谓“ 盖棺论定”，关于他的一切，属于立场

问题也好，思想意识也好，道德品质或工作方法问题也好，

终归还是人民内部矛盾。按正常情况，机关一个干部去世，

内部应开个追悼会。但我的“ 悼词”怎么写呢？我并不同意

那种“ 追悼会上没缺点，批判会上没优点”的看法。可是，

现在说他一大堆缺点，显然不合时宜；而说他一些好话呢，

又是违心之言。这可难了！

我两肘放在桌上，抱着脑袋沉思起来。自己也不知怎么

回事，“ 灵感”一涌而至，情不自禁，提笔写了下面一些

话：

维荡涤“ 四害”之后，拨乱反正之年，安定团

结之日，奔向“ 四化”之时，君患不治之症，离群

独去，斯是时耶！

君临人世，倥偬五十有二；投身革命，倏忽二

十九载。于今正寝，非属长寿，亦非短命。窃思与

君相共之年，可谓长久。悠悠往事，难辨其味。然

余细观之：君之官心大矣，君之名心重矣，君之利

心深矣，君之面貌“ 左”矣！每当微风起自青萍之

末，隐雷响自九天之外，君即思动矣！拉虎皮权作

大旗，抡巨棒钳制疑义；借微词以“ 上纲”，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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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而拔高。凡听高见，唯云佩服；　　聆闻“ 高论”，

无不吐舌。凡天下有党性良心者，未可及也！

纵观君之经历，先有五五年之支特“ 自发”，

嗣有五七春之收回“ 鸣放”。委实心虚，转向神

速。然前后唯一，以斯“ 左”而隐其野心也！古云

盖棺定论，君之棺已盖，定作何论？难矣哉！君之

“ 床前教子”，言短意长，意在传播“ 左”经；执

余手倾吐“ 善言”，貌似诚实，远非出于真心。而

今告别人世，恐君耿耿于怀而不能瞑目者，未入高

位而已矣。然时世不容，莫可奈何！愿君此去，立

实事求是之心，去哗众取宠之意。铭记“ 三老”①

与人有益，与己无损，则国家幸甚，同志幸甚！呜

呼哀哉！尚飨！

一九七七年

我匆匆写完，看了一遍，自己觉得完全不象当今追悼会

上的悼词。我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些词儿，当然不能拿

到追悼会上去。

“ 嘭嘭！”办公室门响了。我急忙把“ 悼词”揉做一

团。机关清查“ 四人帮”办公室的大张进来了。他说：“ 主

任在忙什么呢？”

“ 不是要开魏科长的追悼会吗，让我准备‘悼词’，正

在伤脑筋，不知如何写呢！”我说。

①“ 三老”：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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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悼词可以不写了。”

“ 怎么？”我象得救似地问。

“ 你看看这个吧！”大张交给我一封很厚的信，“ 这是

省‘清查办，转来的去年夏天‘未可及，写给省里那‘首

长，的效忠信。哼，这个人，住在医院还不老实！信上还揭

发你的事呢！”

我打开读了一遍，信是七六年七月写的。信中揭发了省

委、省革委会许多“ 民主派”上台以后搞“ 复辟”“ 回潮”

的“ 事实”，说这些人简直“ 不堪救药”。前年在某县开

“ 大集”现场会议时，在县招待所我和他那次争论，作为右

倾翻案的例子把我也写进去了⋯⋯

⋯⋯追“ 好了！有了这封信， 悼会可以不开了！”我

说。

我不是全面叙述魏开基的历史功过，这只能是他的“ 别

传”了！

一九七八年九月　　丹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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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 头

因为心火旺盛，内分泌失调，许梦启经常长着一层厚厚

的舌苔；每天早晚两次刷牙之后，刮一遍舌头，已经成了他

近日的习惯。

这天早晨起床，洗漱完了，许梦启对着镜子伸出舌头一

看，一夜之间焦黑色的舌苔长了一层，象贴上一块烙糊了的

饼子，口内觉得干苦干苦。他从牙缸中抽出带弹性的舌刮，

弯曲了几下，正要把舌苦刮去，“ 空隆！”他家平房的窗外，

发出一声沉雷似的声响。许梦启转身往外一瞄，靠窗子不

远，建筑工人们正在清除地基。他们把一条长钢丝绳套在一

段残存的墙壁上，一头连着拖拉机，拖拉机一开动，那段墙

壁倒塌了。一股风暴似的尘土，从敞开的窗户中滚了进来。

许梦启停止了刮舌头，急忙把窗户关上，回头对他爱人说：

“ 你知道他们把小学那段墙平了要干什么？”

他爱人李冰如正在给他收拾上班的饭盒，没有好声气地

说：“ 自己的事还管不了呢，我没工夫问那个闲事！”

许梦启把具有弹性的不锈钢舌刮又弯了弯轻侮地说：“ 是

县革委会那个‘大头王，要给自己盖‘公馆，，哼！”说着

对着镜子，把舌头伸出来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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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拆天挖地，干你什么事？就是你舌头长！”李冰如

说着把准备好的饭盒“ 叭嗒”搡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这是她

对丈夫提出抗议的经常方式。

“ 怎么我的舌头长？”许梦启转过身来，“ 他‘大头王’

就是不对嘛！他不过是个县革委会主任，芝麻点儿大的官，

自己本来有四间房子住着，不满足，为了自己盖‘公馆’撵小

学校搬家；要扩大院子，还圈了一大片菜地。可职工群众

呢？有的老少三辈住在一铺炕上，他不管！这对吗？对吗？

你说！⋯⋯”他说话的声音很大，眼珠瞪着妻子，好象妻子

就是“ 大头王”。

他们住的这个大杂院里，眼下满院子都是洗漱、做饭、

担水的人，丈夫叫喊的声音，全院子都能听得见。李冰如急

忙把敞开的房门关住：“ 你活得不耐烦了！”

“ 不平则鸣，我不怕！人固有一死⋯⋯”许梦启丝毫不

减低他的高声。

“ 死，你死你的！可连累得全家跟你活受罪！你这个‘反

革命，就是本性难改！”

“ 反革命”三个字，象一把利剑捅进了他的心窝，他周

身战栗了一下，软瘫在炕沿上发呆：“ 唉！唉！我为什么老

是 ——真是‘本性难移，吗？”他内心呼叫多嘴多舌呀？人

着。

许梦启在“ 文化大革命”前，是县教育科的科长。他和他

们科外号叫“ 大头王”的副科长王凤桐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上海《 文汇报》发表了《 评新编历史剧

〈海瑞罢官〉》，他的好朋友看了这篇文章对他说：看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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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文章很有来头儿，姚文元是干什么的？”

许梦启是个文艺爱好者，订了好几份文艺杂志，对于文

艺界的轶闻逸事，津津乐道。他告诉自己的朋友：“ 姚文元

是姚蓬子的儿子。姚蓬子是个叛徒，鲁迅曾经点过他的名。

目前，姚文元在某个文艺刊物当编辑，专写评论。从他过去

发表的一些文章看，此人爱打棍子！”

在当时，无论许梦启和他的朋友王凤桐，都认为这是对

一个普通人物，对一个普通问题的一般评论。这些话就象“ 今

天天气很好”一样平常。谁曾想，随着“ 文化大革命”的深入，

他的最好的朋友揭发他恶毒攻击“ 无产阶级司令部”！他除

了发现他的好朋友的大脑袋瓜里装的原来是大粪外，仍然没

有把这当成什么严重问题。在第一次批判他的会议上，他理

直气壮，义正辞严地为自己辩解说：“ 当时姚文元是个普通

编辑，谁也没想到他后来会发迹。因此，无所谓攻击。况且，

姚蓬子是叛徒，这是历史事实，我说的是真话，不信，我可

以拿来鲁迅著作念给大家听听。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

嘛！说不上什么攻击⋯⋯”

谁知，他这次自我辩解，又犯了“ 恶毒攻击”的新“ 罪

行”。只为他用了“ 发迹”这一词，就开了五场批判会。在

以后的批判会上，根本不让他讲话。甚至连他说了些什么也

不公布于众。只说他“ 猖狂反党、反社会主义，攻击无产阶

级司令部，为了不至扩散，其恶毒内容不容重述”⋯⋯经过

一系列揪斗、批判，他的老朋友总算“ 高抬贵手，”没有逮

捕法办他。“ 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戴“ 反革命”

帽子，撤销科长职务，开除党籍，在县革委会机关监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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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后来，县革委会开“ 讲用会”，“ 大头王”以揭发好朋

友这个“ 反革命”案件，进行了“ 斗私批修”讲用。结合在

省革委会的一个造反派头头在这次讲用会上发现了人才：“ 大

头王”成了县革委会的主任。

在许梦启挨批判的时候，他的爱人李冰如，女儿许小

菁，也受到围攻，办了好几天“ 死班”，动员她们“ 大义灭

亲”。爱人和女儿虽然在“ 死班”里说要和他“ 划清界限”，

但没揭出什么材料。以后，一家人提起此事，就哭天抹泪，

埋怨他多嘴多舌。好好的一个和睦家庭，三天两头吵架，象

一盘鲜汤，扔进去几片破碗片似的。

“ 唉！舌头，舌头！我为什么要多嘴多舌呀？”许梦启

坐在炕沿上，悔恨地叹息着。可是仔细一想，自己又有什么

错呢？难道长个舌头仅仅为了吃饭吗？

尽管他当了“ 反革命”，每天挟把扫帚去县革委会机关

刷厕所，扫院子，但仍然穿得板板挺挺，脸面修得干干净

净，面孔板得严严肃肃，以无言来表示自己的清白无辜。

这时，二十一岁的女儿许小菁从屋里走出来。许小菁在

乡下青年点里，是“ 农田创业队”的队长。不久前，大学招

生。当时的制度是叫贫下中农推荐。论人品、劳动、文化，

贫下中农都说：“ 推荐许小菁这样的青年上大学，我们一百

个放心。”昨天晚上，她从青年点回来，想到县“ 招生办”打

听一下是否被批准了。许梦启这个独生女，原来对爸爸十分

尊重，好象爸爸是天下最大的圣人，现在，她虽然没有把爸

爸当成反革命，但已没有了父女之间的感情。女儿从屋里走

出来，便对妈妈说：“ 我待会儿到县‘招生办’问问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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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有没有希望。”

妈妈说：“ 贫下中农是怎么说的？文化考察你自己觉得

怎么样？”

女儿说：“ 按理，没啥问题！就怕因为爸爸⋯⋯”

女儿没有说下去，她连看也不看爸爸一眼，好象爸爸是

身旁的水缸，板凳。

女儿这么一提，妈妈又止不住火冒三丈：“ 按理！按理！

现在什么事能‘按理’！——谁让你摊上这个‘好，爸爸了！”

妻子锐利的眼光，挖了许梦启一下（ 他低头坐在炕沿

上，妻子的眼光不是他看到的，是他感到的）。人怕揭短，

他周身又战栗起来。他感到自己不仅在妻子面前矮了一头，

在女儿面前也低声下气。“ 唉！唉！都怨自己，何必说那么

一句话？弄成个反革命，连累妻女⋯⋯”想着急忙站起来夹

着个饭盒，提把扫帚（ 这是他每天上班必带的劳动工具），

逃跑似地离开家门。

许梦启出了两面尽是平房的狭窄的小胡同，拐弯来到大

街上。凉风一吹，大街两旁树上枯黄的叶子飘飘而下，已经

是深秋了。许梦启呼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心中的郁闷舒散

了许多。这时，上班的工人、干部在县城的大街上穿梭来

往。许梦启走了一段路，从后面追过来一辆马车。扬鞭赶车

的是黎明小学校的校长周彤。车上装的是教桌、黑板和乱七

八糟的文具。因为许梦启原是县教育科的科长，他和周彤自

然很熟。前些日子在县文教战线批判他这个“ 反革命”的时

候，这位周校长只是一般地做了一个表态发言，没有象有些

人那样，给他捏造新的罪名。许梦启觉得，在那种形势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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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这就很不容易了。而且这位校长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

候，并不和他“ 划清界限”，有时反而安慰他几句：“ 运动

⋯⋯嘛，你要想开点儿 ”等等。许梦启觉得，他还算是个有

良心的。

周校长猛抽了几下鞭子，赶上许梦启。许梦启一回头，

两人眼光相遇了。他往马车旁边凑了凑：“ 学校搬家呀？”

“ 不搬行吗？”周校长说“：你的那位‘好朋友，——咱

们的‘县太爷，要盖‘公馆’，嫌学校在附近太吵，限令一

个星期让我们搬家。还说，当前‘阶级斗争复杂’，因保卫

工作需要，他新建住宅附近的几户都得搬⋯⋯”

“ 谁能暗杀他这个‘大头王，？”许梦启说。

“ 虚呗！心 ”

两人这么一谈，又把许梦启的心火儿燃起来。他这个

人，遇见不平的事，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哼！这个人

今天斗这个‘走资派，，明天斗那个‘特权阶层，、‘新生

贵族，，他自己是什么东西？我看他才是新生贵族呢！但凡

有一丝一毫的群众观点，能干出这种事情来？让这些人掌了

权，咱们县的工作能搞好，见鬼！”

身旁有耳！听见脚步声，许梦启一回头见一个高个子紧

跟在他身后。这个外号叫“ 大洋马”的高品德，原是县教育

科的一个干事。后来，追随“ 大头王”踩着他的肩膀代替他

当了科长。这位新上任的高科长听了许梦启的话，厉声叫

着：“ 牛鬼！你站住！”在批斗他的时候高品德不喊他的名

字，叫他“ 牛鬼蛇神”又太咬嘴，干脆就叫“ 牛鬼”。

许梦启真的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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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刚才说什么？”高品德高大的身材逼近他，象怒目

金刚。

“ 我没说什么！”

“ 怎么没说什么？”接着他把他的话学了一遍。

“ 你既然已经听到，何必再问我呢？”

“ 好，你承认就好办！”转脸又对周校长，“ 老周头，我

告诉你，你和反革命分子攻击王主任，把矛头指向红色政权，

政治上要负责任！有你好瞧的！”说完，扬长而去。

⋯⋯

许梦启这个被监督劳动的“ 反革命”分子，眼下的任务

是每天在县革委会机关刷厕所，扫院子。县革委会的院子不

大，树木很密。秋风一吹，黄叶飘落下来。他抡起大扫帚，

“ 刷 ——刷——刷—— ”，扫了一遍又一遍。有叶子也扫，

没叶子也扫，出了好几身大汗，仍然不停地扫，扫，扫！好

象要把胸中的郁闷都要扫出去似的，弄得院子里尘土飞扬。

甚至一个造反上来的头头还训斥他，说他有意搅混院子里的

空气。但他仍然是扫，扫，扫！但郁闷却越来越多：“ 我为

什么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呢？为那么一句话当‘反革命’已

经够了，够了！可是遇到不平的事，还要多嘴多舌，真是本

性难移！”

下午五点钟，许梦启挟着那把大扫帚回到家里，他爱人

早已下班回来，正在准备晚饭，他把扫帚往墙角一竖，觉得

口干舌燥。他顺势躺在炕上，爱人并不理他。他躺了一刻，

觉得事已至此，一切都豁上了，便翻身坐起来，走到窗前，

张开嘴对镜子一照，焦黑的舌苔又长了一层，口内苦涩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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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他从牙缸中抽出“ 舌刮”，想在吃饭前修刮一遍。女儿

小菁进来了。

妈妈停止了洗菜，关心地问：“ 菁儿，上学的事，你打

听到准信了吗？”

“ 打听到了，他们不批，说我爸爸是反革命，全完了！”

说着一头扎到炕上哭起来，“ 呜⋯⋯呜⋯⋯”

妻子又用犀利的眼光瞪着他：“ 你！你！你！都是因为

你！”

许梦启面对妻子和女儿，虽然觉得问心有愧，但他仍辩

解着：“ 不就是为那么一句话，难道我错了吗？”

“ 那么一句话，那么一句话，你毁了自己，也害了全

家！”妻子说着也哭起来。

“ 呜⋯⋯”女儿的哭声。

“ 呜⋯⋯”妻子的哭声。

门声响处，有三个人闯进来，领头的是那个“ 大洋马”。

他们站个半圆，怒目金刚地围着许梦启，厉声叫着：“ 牛鬼！

我们代表‘三代会，勒令你：你当了反革命之后，仍不老

实，继续攻击红色政权，诬蔑县革委会领导同志，罪恶滔天！

明天在电影院召开批判斗争大会，加刑从重判处！上午八点

钟，必须按时到场！如有延误，一切后果由你负完全责任！”

说完，三个人一阵旋风似地冲出房门。

半天，妻子从新的震惊中苏醒过来，觉得丈夫又惹下了

塌天大祸。指着他的鼻子说：“ 你，你又多嘴多舌，胡咧咧

什么了？”说着愤怒地抓起一把刚洗的芹菜，照着他的脸上

摔去。芹菜撒落在地上他脸上留下了滴滴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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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梦启也为妻子这一行动激怒了：“ 我，我说了什么？

我说的是真理！”

“ 真理！真理！你要有脸有皮，就把自己的舌头嚼烂，咽

到肚子里去⋯⋯”

这话，更进一步激怒了丈夫。他内心呼叫着：“ 千错，万

错，都怪我长个 接舌头！是它惹下的祸害，我又管不住它！”

着决断地对妻子说：“ 好，好，我做给你看⋯⋯”

说着，左手把舌头拉出来，右手从窗台上拿起一把刮脸

刀片，只那么一下子，鲜血从口中流出来。妻子和女儿都惊

呆了，扑了上去：“ 你，你，你怎么这样！”

“ 爸爸，爸爸呀！”

这是一九七二年，我听到的一个故事。故事中主人翁的

遭遇比起那些被林彪、“ 四人帮”迫害致死的人，算是轻而

又轻了。他最后采取的行动，也算不得英雄。但每当想到这

个故事，都使我战栗；民主与法制啊！

一九七九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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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书

——如果这种事情再重复发生，那么党和国家⋯⋯

我离开市委机关，身心都象铅一样沉重。市委机关大院

内外，贴满了揭发我的大字报和通令：

“ 打倒三反分子仲树平！”

“ 仲树平必须交出反党黑心！”

“ 仲树平必须交出给党中央的反党黑信！”

所谓“ 黑心”在我的胸中，是黑是红 剜开，除非用刀子

来看；所谓给党中央的“ 黑信”，就装在我内衣的口袋里，

万一谁拦着我搜身，我就面临灭顶之灾了。

我身上的这封信，是一九五八年我给党中央写的题目叫

做《 关于改革等 稿。我为额选举制度的建议》万言上书的底

什么要向党中央上书，是有来由的：那时我在市委机关党委

当副书记。正书记叫郑怀中。这位正书记一本正经，不苟言

笑。我们共处五年，没谈过一次心。他和上面的关系处得极

好。市委常务书记王兴让同志常常说：“ 郑怀中同志水平高，

组织性强！”但他对群众却是另一副面孔：态度严肃，架子

很大。心眼儿象芝麻粒一样小。容不得半点儿不同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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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党章规定，市委机关党委每年改选一次。因为是等额

选举，郑怀中同志总是年年要当选的。五八年这一年夏天，

机关党委改选时，有的同志提出个“ 临时动议”说：“ 我们

市委机关一共不到三百个党员，大家共同工作多年，彼此很

了解，不用提候选人，让大家自由投票好了。”有人说：“ 候

选人还得提，否则选票过于分散。但是别搞‘等额选举，

了。可以多提几个候选人，给大家留点选择余地！”

“ 好！拥护！拥护！这个办法好！”

大家一致拥护，在这个小范围内，居然成了一时的“ 潮

流”。机关党委委员原定九名，大家七嘴八舌，提了十五名

候选人。投票揭晓，郑怀中同志按票数居第十三位，又没过

半数，他落选了。

儿很快反映到市委常务书这事 记王兴让那里。王书记非

常生气，说：“ 你们这次选举违反‘等额选举，的选举法。

事前不请示，是无组织无纪律行为。郑怀中同志是专职党委

，你不选他，让书记 他干什么？”指令机关党委重新选举。

重选还是采用“ 等额选举”办法。结果，郑怀中同志仍然当

了机关党委书记。

本来，我早就对“ 等额选举”有意见。经过这次实践，

使我的改革“ 等额选举”的意见成熟了。于是我给党中央写

了一封关于改变“ 等额选举”的万言上书。由于自己一生头

一次向党上书言事，对或不对，没有把握。我不想让任何同

志知道。偏巧那天在邮局发信时，让组织部的李干事见到

了。过了一年，在一九五九年秋季“ 反右倾”时，那位干事

忽然向机关党委反映了我向党中央上书的事。于是，党委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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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郑怀中同志找我谈话。

郑怀中同志本来是个严肃的人，这天更加严肃了。他用

锐利的目光瞅着我问：“ 听说去年你给党中央上了个万言书？

“ 不错！”我答道。

“ 什么内容？”

“ 关于改革选举方法的建议。”

“ 你应该讲具体一些！”他以命令的口气说。

我回顾以前搞运动的体验，郑书记总得抛出几个人来，

才能说明运动搞得轰轰烈烈，也才能保住自己。由于过去我

们两个关系不太好，这回该轮到我了吧？我得留个心眼儿，

不能把具体内容告诉他。反正一来运动，不管你说什么，都

会从中找出“ 错误”。于是我说：“ 具体内容记不清楚了，

大意是改革‘等额选举，⋯⋯”

郑怀中同志很不客气，又是追问，又是批评，我不服

气，据理辩解，当时就闹僵了。事情反映到市委常务书记王

兴让同志那里。王书记指示：在这次反右倾斗争中，把我当

成重点批判对象。于是，大会小会对我批判了十几次。他们

向我要上书的底稿，我没有交。他们也抓不住别的什么东

西，就给我罗织了这么几条“ 罪名”：第一，所谓我是个“ 夸

大狂”，自认为比党中央都高明，站在党之上指挥党；第二，

向往资产阶级民主，想用资产阶级民主来改造党；第三，违

反组织纪律。这些“ 罪名”，我一直不承认。开一次会僵一

次。搞了两三不月，也没把我这个“ 顽固堡垒”拿下来。于

是，郑书记让机关党委宣传部部长陆为同志和我个别谈话。

陆为同志一九四八年和我一起参加革命。我们是党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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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在一起共事多年。论私交，和我关系是不错的。这一个

人在历次运动中，既不跟着飞沙走石，也不消极怠工，随大

流而已。有时，我们还能谈点知心话。但有一点我对他不以

为然，这个同志过分聪明。有时能讲些似是而非的歪理，来

为错误的东西辩解（ 虽然是出于形势所迫）。这次，他向我

谈心说：“ 仲树平同志啊！你哪能硬顶呢？对党所发动的运

动，对运动中的群众，什么时候也不能硬顶啊！”

我说：“ 不是硬顶，我实在想不通！”

他笑着向我掏心里话了：“ 我一句话给你点透吧！这么

大个群众运动，你不检查一下，难道是运动错了？领导错

了？群众错了？你检讨一下，给别人个台阶下，你自己才能

有台阶可下呀！据我了解，不会给你定什么性，戴什么帽！

你要硬顶下去，定你个‘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岂不糟糕！”

他这话，他自己并不以为是对的，我也不认为是对的。

但是他的心里话，也不是出于恶意。于是我让了步，作了

检讨。我检讨了“ 有自高自大、自以为是思想”；我也检讨

了“ 没认识到向中央写信没有一级一级往上转是无组织无纪

律的行为”；我还检讨了向党要民主是“ 为民请命”，实质

上是反⋯⋯党⋯⋯思想⋯⋯”。当我按照我的好友为我定下

的调子，一定要上到“ 反党”这个纲，讲出这两个字时，好

象我口中含满了玻璃碴子。我说不下去，泣不成声了。我感

到矛盾、委屈、言不由衷。我还感到：我象一个儿子，看见

妈妈身上长个疮疖，我抚摸着妈妈的疖子，想给她抹些药。

但不小心，碰到了红肿的地方，也许是碰疼了。妈妈给我几

个耳光：“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孩子！”总而言之，我哭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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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再也讲不下去。这哭声感动了整个在场的同志。大家都

说我检讨沉痛，对错误有认识，主张不要给我戴右倾机会主

义分子的帽子，不要给处分。由于当时国家形势急转直下，

三年困难，很快露出了端倪。机关运动也就匆匆收场了。

这是我为上书第一次挨批判。

我为这封上书第二次挨批判是六四年春天。当时市委机

关要抽三分之一的人去搞“ 四清”运动。抽出来下去搞“ 四

清”的同志，首先自己要清清思想。否则，没有资格去清别

人。有的同志又提出我“ 上书”的事。我又按以前的检讨重

复了一遍，几个同志也重复了一遍以前的发言批判。只是象

吃青菜似的，用水“ 焯”了一遍，走了个过场。我就搞“ 四

清”去了。

我一共搞了两期“ 四清”：第一期在农村，第二期在工

厂。第二期“ 四清”结束时已到了一九六六年的五月。四清

工作队撤了，只留下我们少数几个同志当留守工作组。

不久“，文化大革命”爆发了。运动一开始就如暴风骤雨。

我马上就想到我还有一封“ 上书”呢！这次运动中大概还不

会放过我吧？果然，电话很快从市委打到工厂留守工作组，

决定让我立即回机关“ 参加运动”。

即使我早有思想准备，回到机关仍然大吃一惊：满院大

字报大部分是对着我的：

“ 仲树平必须彻底交待反党罪行！”

“ 仲树平必须交出反党黑信！”

“ 打倒三反分子仲树平！”

“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33

啊！又把我抛出来了。

我一回到机关，党委郑怀中书记马上找我个别谈话。他

十分严厉地说：“ 你以前给党中央上书的问题，我们过去认

识不够；群众要求必须重新清 上书算这笔帐。特别是给中央

的内容，你一直拒绝交出底稿，以前你说你没有留底稿，这

是不可能的，这次必须交出来。否则，党和群众是决不能放

过你的。好了，你不要回工作组了。给你一段时间考虑考

虑，然后把你上书的底稿交出来，让群众公开批判！”

我说：“ 我确实没留底稿。”

他严厉地说：“ 不要封门过早，这样对你没有好处！”

我说：“ 我必须回工厂一下，一是对‘四清，留守组交

待交待工作，二是把行李取回来。请给我三天假。”

郑书记想了想，挥着手说“ 那好吧。”

上书底稿确实是有的，我以前没有交，也没有烧，我有

自己的想法。和郑书记谈过话，回到机关后院家里，怀着扑

通扑通的心，从箱子底下把我上书的底稿找出来。我心想：

“ 你，你这惹祸的东西啊！”——来不及重新看过，象一颗

炸弹似的揣在怀里，匆匆忙忙地离开机关。我很怕这时候有

人揪住我，从身上把这份底稿搜出来。一直等我上了火车，

才稍微放了一点心。

我搞“ 四清”的工厂，离市内只有一个小时的火车。我

回到工作队留守组，实际上已没有什么工作可交待了。我料

到这次运动我逃不脱，工作早作了交待。留守组的同志们也

知道我出了事，尽量避免跟我说话。我回到我住的房间，第

一件事就是插起门来重读八年前的万言上书。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34

这份“ 上书”底稿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装订得十分

整齐，字迹抄得格外工整。我不看便罢，一看，连自己都吓

了一跳：啊！这哪里只是关于改革选举制度的建议呵！它包

含的内容要广泛得多：它讲到从反右派以后，党内的民主生

活就有些不够正常了；它讲到大跃进的一些做法和所造成的

某些损失，是民主集中制受到破坏的结果；它还反映了某些

基层领导人思想作风、工作作风存在着的严重问题；从而提

到改革选举制度的必要，把选举当作监督各级干部的一种方

法，按照当前的是非标准，它相当“ 反动”啊！⋯⋯

我心里呼叫着。底稿一旦交出“ 不能交！坚决不能交！”

来，我就“ 罪恶滔天”了。接着是我如何被专政，妻离子散

等等，都想到了，我的周身都在颤栗⋯⋯

“ 但是在这样一个大运动中，中央会清理档案吧？”我

接着想下去，“ 会把认为有问题的上书、来信，转回本单位吧？

或者本单位会派人去取原件吧？出现那样情况，比自己主动

交出来还糟糕！主动交待了，可以取得一个‘好态度，，争

取从宽处理。如果不交，抗拒运动，岂不是‘罪，上加

罪，？”

“ 也不一定，也许‘上书’丢了呢？”我又接着想“，可

以想象，全国八亿人民，每天的人民来信成千上万封，我那

份上书也许根本转不到党中央领导手里，就存档了。哪有那

么多地方放这些人民来信？或者象一些会计帐目一样，存放

一段时间，认为没有多大价值，会定期一批一批销毁的。天

哪！但愿如此。不交，还是不交的好！”

“ 可是，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呀！共产党员对党应该襟怀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35

坦白，应该绝对忠实。这样抗拒不交，不是党性不纯的表现？

不是和党两条心吗？”

“ 不！因为我把自己的心交给党中央了，已经体现了对

党的忠诚。而在我面前的郑怀中这个‘党’，不是我心目中

的党。不是我入党宣誓时候的那个党。对他们有所保留，不

算党性不纯⋯⋯”

我反复想过之后，下了不交的决心。当人内心在矛盾

和斗争时，是痛苦的，沉痛的，而一旦下定了决心，痛苦反

而减轻 。我把信暂时藏起来，走到外了 面，让凉风吹吹我晕

胀的头。我锁上了 ，漫无目的地沿着大房门，来到大街上

街，穿过柳荫，走啊，走啊⋯⋯不知不觉来到郊区。一抬

头，眼前是一片菜地。夏菜已经收获了。秋菜还没有播种。

菜地上长着柔软的青草。我实在太累了，顺身躺在青草上，

软绵绵、凉丝丝的。我仰望着天空，湛蓝湛蓝，远处挂着几

片浮云，一动不动。四周什么声音也没有。多么宁静 世的 界

啊！若是我能一直躺在这里，看不见那“ 揪人”的标语，听

不见那“ 打倒”的口号，那该多好呀！可是，我为什么被揪

呢？为什么被打倒呢？不就是因为一封上书吗？不就是提了

一个建议吗？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呢？目前，很多人有话不

讲，对不良现象视而不见，推倒油瓶不扶，他们生活得不也

早知如今，何必当初？可见自己过去挺好吗？ 是错了，过分

天真了！我忽然想到陶渊明《 归去来辞》里那几句话，并默

默背诵起来：“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

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

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我和陶渊明不同的是，他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36

可以辞去官职回家，而我连辞职的权利也没有，必须接受“ 批

判”！他可以设想一个“ 桃花源”。而在我们国内，时时、

处处、地地都在自己和自己斗争。想着想着，我眼眶湿润了。

我忽然听见什么地方传来了尖利的象小铃铛一样的声

音。抬头一看，是树上落了一群小鸟。我暗暗呼叫着，小鸟

啊，小鸟！在你们的世界里也象我们一样搞“ 运动”吗？你

们唱错了几句歌也要挨斗争批判吗？小鸟没有回答，“ 嘟”

的一声成群飞走了。接着我又听见了吆喝牲口的声音，抬头

一看，来了一个农民，赶着一副牛犁杖，开始翻耕这片夏菜

地了。两头老牛喘着粗气，吃力地迈着脚步，把缰绳绷得紧

紧的。那农民摇着鞭子，抽着老牛。但是老牛毫无反应，仍

然吃力地向前走着。咳，我若是一头老牛该多好！拉套，挨鞭

子，自己没有思想，什么都可以忍受。可是，偏偏我有一副

脑子，让我思考，思考又不能说。

那副犁杖很快要犁到我躺着的这块地方了。况且天色已

晚，我必须回到现实世界中来。我慢慢又走回到留守组那间

我个人住的房子。我把那份“ 上书”又看了一遍。我已经下

了不交的决心，万一上面把信转回来，该杀该剐由它去吧。

但是，面前又出现一个现实问题：对这份底稿怎么办呢？我

早已经向他们声明没有留底稿。烧毁了是很简单的事儿，但

是会从我的房间里冒出烟来。万一有人闯进屋子，我不是毁

灭罪证吗？不能烧。要不撕碎了扔在厕所的下水道里？这个

办法很保险。但我实在舍不得。这份“ 上书”，是我自己思

想经历的一部分，也许有一天会是我们国家政治生活的一个

见证，还会有点什么用处吧？但留下来，也不能再带回机关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37

了。藏在什么地方呢？我两眼瞅着周围的墙：把墙壁挖个窟

窿，放进去，然后再把墙照原样抹平，当然保险；但是，一

没有工具，二容易留下痕迹，这个办法不行！我满屋搜寻

着：要不由透气孔扔在天棚上？不行！这材料也许要在这屋

放十年、二十年。房子漏雨，会沤坏的。我忽然发现，窗户

上面的木框架和墙壁之间有个缝隙。缝很窄很窄，几乎不被

人所注意。我找了一个塑料食 “ 上书”装起来，品口袋，把

轻轻塞进了那个缝隙中去。我还想起，前些天，瓦工修厕所

时，有半袋水泥未用。我装着解手儿的样子，到厕所用信封

装了几把回来，在茶碗中和好，用削铅笔的刀子，把那个缝

隙抹上了。这个地方太保险了，就是地震埋在废墟中也不会

被人发现。我象欣赏自己一件杰作似的，看看那条缝隙，和

原来墙 的壁 颜色一模一样的。我甚至还满意地笑了一下。反

正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口咬定，没有留底稿。问具体内容，

还是那句话：“ 关于取消等额选举的建议”，其他一句也不

多说，信不信由你！

“ 文化大革命”的发展，不仅超出我的预料，而且超出所有

人的预料，很快，运动已不是由机关党委来领导，郑怀中抛

出别人保护自己那一套已经不好使了。不仅市委所有当权派

都成了“ 走资派”，郑怀中本人也成了机关党委的“ 头号走

资派”。揭发他的大字报比我多一倍。第一个揭发我“ 上书”

的那位李干事，平时跟郑怀中最紧；如今“ 反戈一击”，揭

他揭得最狠。到六七年二月，李干事组织了一个“ 反到底”

兵团，夺了机关党委的大权，自任头头。我那份上书，自然

还是我重大的“ 反党罪行”，但我已经不是重点了，而机关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38

党委的头号“ 走资派”是郑怀中。本来，郑怀中整了我七、

八年，可是，在那位李干事整理的郑怀中的“ 罪行录”中，

他却成了包庇我的“ 大红伞”。俗话说：“ 理是直的，路是弯

的。”现在路修直，理怎么被弯曲得这么不可知呀！

还不仅如此，那位李干事为了让当权派招认罪行，组织

了一批打手。有一天，李干事把郑怀中和我一起“ 提”出来

审讯。大约他们自己太疲劳了。于是，他坐在转椅上，奸笑

着对我们说：“ 一个正书记，一个副书记，真是一对难兄难

弟！过去你们互相包庇，玩弄假批真保的丑剧，现在，一条

绳拴两个蚂蚱，你们谁也跑不了啦。今天，我要你们互相打

耳光。仲树平，你先打他！郑怀中，你让他打！”

郑怀中趔趔趄趄地走到我的面前，他身上的伤够重了。

我一生都没打过人，尽管他整过我，我怎么忍心打他呢？我正

犹豫，几个打手逼上来，郑怀中用歉疚的、也是求助的眼光

看着我：“ 老仲，你打⋯⋯”我迟疑了一下，李干事忽然站

起来：“ 嗯，你不会打人？我教给你打！”说着，抡起大巴

掌，照我的脸左右开弓地打起来。一连打了二十多下，我口

流着血。这位李干事又命令“：郑怀中，你照这个样子打他！打

他打的轻重，是你悔罪程度的表现！”

又过了两个月，社会上和市委机关都分成了两大派。他

们忙着夺权、反夺权、武斗，反而把我们这些当权派放在一

边了。我“ 靠边站”到六九年。有机会在家里认真读点马

列、毛主席著作，上街看看大字报。在六九年“ 解放”我的

时候，我的问题还是那份“ 上书”。有人提出：是不是通过

外调，到中央取回原件；也有人认为：中央没把原件转回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39

来，就说明没问题。因为这时已经提出了下乡插队，每个人

为自己的出路都自顾不暇，我的“ 上书”没有人再来纠缠

了。但“ 解放干部”的过场还得走。大家开了一次会，我作

了几句“ 检讨”，大家一致满意 整人。接着，全体干部——

的被整的全都赶到乡下，谁也没有捞到什么油水。

粉碎“ 四人帮”以后，整个市委和市委机关党委的干部，

除了民愤极大的李干事和他那几个打手正在审查外，几乎原

班人马都调了回来，而且都恢复了原工作。郑怀中仍担任机

关党委书记，我还当副书记。在控诉林彪、“ 四人帮”的罪

行时，郑怀中同志声泪俱下，但他自己整人的事却一字不提。

好象他是一贯正确的。我当然也不想算那些旧帐；既算不清

楚，又没有意义。

没有想到，粉碎“ 四人帮”两年半以后，由于我的“ 上

书”又发生了一点周折。

在一次学习会议上，大家讨论这些年我们党所受的外伤

和内伤。同志们要我做个总结发言，在我的总结发言中，有

这么一段话：“ ⋯⋯我认为，这些年我们受到的最大的内伤

是党内民主和社会主义民主受到了破坏。大家不敢讲真话。

正象同志们说的：大会上讲假话，小会上讲废话，也许只有

在家里可以讲几句真话。民主，就是让大家发表意见，让大家

敢于对各种不良现象提出批评，敢于讨论国家大事，敢于探

索理论上的新见解、新问题。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当造成

人们竞相讲假话的社会风气的时候，就面临崩溃的边缘了。

让大家讲话，天塌不下来，自己也不会垮台。否则，真可能

亡头，亡党，亡国！这不是危言耸听，实践证明了这一点。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40

只有大家敢讲真话，包括错误的话， 旺发达⋯⋯国家才能兴

我们认识这么一个极其普通的真理，曾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呵！⋯⋯”

几天后，我因公去北京。四月的北京，一片春暖花开的

景象。加上中央三中全会精神的贯彻，我们在政治上也迎来

了春天。在首都完成公出任务后，探亲访友，彼此庆幸劫后

余生，感叹不已⋯⋯

在我拜访一位老战友的时候，他非常兴奋地告诉我：“ 党

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刚刚发了一个文件《 关于党内政治生活

的若干准则》（ 草案）。你看看吧，好极了！它总结了几十

年来党内生活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按《 准则》办，我们党大

有希望！”他立刻从抽屉里把文件拿给我。我细细地读了两

遍。二十年来，关于党内生活问题我要说的话全写在文件里

了。而且，比我想的要完整得多，系统得多，理论化得多。

特别关于取消等额选举问题，有明确规定。我几乎是含着眼

泪在内心里亲切地呼唤着：“ 我们光荣、正确、伟大的党啊！

我亲爱的母亲啊！⋯⋯”

从北京回来，我想，我的“ 上书”有出头之日了。第二

天正好是星期日。我乘火车到了我搞“ 四清”运动的那个工

厂。原来我藏“ 上书”的那幢房子，已变成职工宿舍了。当

我打开那家房门的时候，一个老工人迎出来。我还没来得及

说什么，一眼便盯上我藏“ 上书”的窗户上面的那块墙壁。

正好在那里，房间的主人凿了一个洞，火炉的炉筒子从那里

通出去，油漆似的烟油流下来。我忙问：“ 同志，你凿这个

洞时，没看见里面藏着一份材料吗？”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41

“ 怎么回事？你是谁？”

我详细“ 自报家门”，并说了“ 上书”的内容。

这老工人热情地拉着我的手：“ 有！有！那是七三年我

家刚搬来的时候，房子很冷。我们想装个炉子；凿烟囱洞子

时，发现这份材料。我看了好几遍，觉得写的太好了。如果

真用这个办法，林彪、‘四人帮’能作祸那么多年吗？可是，

那时候，这个材料是个危险玩艺儿。我也舍不得毁它。就在

烟囱旁边，凿了个拐弯洞，砌在里面了。”

说着，这老工人把烟囱拔下来，用炉钩子把那份“ 上书”

掏出来。

材料仍然用塑料口袋装着。完整无损，只是纸张的颜色

更黄了⋯⋯

取回来没几我的“ 上书” 天，不知从哪里吹过来一股

风，说是解放思想，发扬民主过头了，有人怀疑三中全会精

神右了，而且传说党又要反右倾等等。有同志告诉我说，前

些日子你在学习会上那段总结发言，有人汇报到郑书记那

里。爱“ 闻风而动”的郑书记认为：这是“ 为民请命”、向

党争民主的思想，实质是妄图削弱党的领导，还是五八年我

的“ 上书”的思想“ 翻版”。经过文化革命，我还没有改正

自己的看法，郑书记表示惊异。为此，他要召开党委扩大会

议，结合以前我的“ 上书”，“ 帮助帮助”我。啊，他又要

拿我当“ 重点”了。

为了使我思想有个准备，郑怀中同志又派了我的好友宣

传部部长陆为事先给我打招呼。一天晚上，陆为同志跑到我

家里，说：“ 你刚从北京回来？”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42

“ 回来一个星期了。”我答。

“ 在北京没听到中央有什么新精神？”

陆为同志是惯于打听“ 新精神”的。本来我在北京看到

了《 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 草案），这应该说是

党的“ 新精神”，可文件还未正式下达，我没告诉他。

其实，这是他的开场白。他接着说：“ 听说你在一次讨

论会上说过⋯⋯”他把我那次总结发言中有关民主集中制受

到破坏那一段内容大体重说了一遍。

我说：“ 有呵！象郑书记，象你这样的理论家都不在；

硬拿鸭子上架，我不发个言怎么办？”

陆为同志严肃地说：‘老仲同志呀！咱们是老战友了，

你怎么不接受教训呢？你这话跟当前要加强党的领导，巩固

社会主义制度的思想是相违背的。郑书记说，机关党委要开

一次扩大会议，结合你以前的‘上书，，帮助帮助你！”

“ 十分感谢。”我笑着说，“ 在郑书记的领导下，我总

是不断得到帮助的。”

过了两天，党委果然召开了扩大会议，郑书记穿得板板

挺挺地，虽然头发不多了，但梳拢得很贴实。他今天态度格

外严肃，先做了动员讲话，对我的“ 错误思想”定了一个不

算高的调子，然后让大家发言。恰在这时，市委办公厅送来

了一份中央文件。郑书记打开看了，是《 关于党内政治生活

的若干准则》（ 草案）。大家急于了解中央文件内容。要求

先传达文件。因为郑书记忘带花镜，而且他的口音又不够标

准，便把文件交给宣传部长陆为。陆为同志一口气把文件念

完了。他一面读，我发现郑书记及其他几个一贯“ 帮助”我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43

的积极分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陆为同志读完文

件后，会场内一片沉寂。

停了很久，谁也不说话。他们听了中央文件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可怜，可怜！现实总是和他们开玩笑。我不得不

说话了。“ 郑怀中同志，其他准备发言的同志们！你们不是

又要批判我吗？一个共产党员为了尽点自己对党的义务，写

了一份‘上书’，你们批判我二十年了！就算我的意见是错

误的，批我二十年，作为惩罚，总该够了吧。你们总习惯搞

这一套，在我们党内，在社会上，造成了什么恶果？我受的

害，你们受的害，国家受的害，难道还不够吗？我承认，当

大家批判我的时候，我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这是我作为一

个共产党员感到羞耻的地方。现在也不晓得你们听到一股什

么风，又要批判我了。难道还要我们再回到咱俩互相打耳光

的时代？刚才不是传达了中央文件吗？中央文件是怎么说的

呢？你们过去多次追问，要我交出向中央‘上书’的原件，

我没有交，这也是我现在感到羞愧的地方。现在我把‘上书’

拿来了。我在‘上书，中讲的，中央文件中都讲了；我没有

讲的，中央文件讲得更透彻更详尽。请对照着中央文件‘批

判，我吧！作为一个机关党委副书记，我建议，现在休会，

以便给你们准备发言留点时间。

说完，我把“ 上书”手稿往桌上一放，等待着郑书记的

答复。我发现他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吞吞

吐吐地说：“ 那⋯⋯么⋯⋯休会！”

我站起身，大踏步走出了会场。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　　　　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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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要 小 心

我提着旅行包走进软席车厢包房，见一个满头华发的细

高老头子，正在往行李架上放东西。等他把东西放好，一转

身，我们的目光相遇了。他高兴地在我的胸脯上重重打了一

拳：“ 嗬，高复清！老家伙，是你呀！”

我赶忙抓住他的手，拚命地摇着：“ 老崔，真没想到！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 被‘四人帮’颠倒的历史又颠倒过来了，我回煤管局

了！你呢？”

“ 我在乡下‘插队，八年，放牛，喂猪。回到水利局工

作，才两个月。怎么，你到北京开会吗？”

“ 对，开会。从文化大革命后，咱们就没见过面吧？”

“ 我也是去开会，一晃十多年了。好，车上有唠的

了。”

老崔叫崔尚荣，一九五三年从部队转业以前，我们在一

个团。他是政委，我是副团长。到地方以后，他被分到煤矿

管理局，我被分配到水利局“。文化大革命”前，虽然省里开会

时常见面，但很少有深谈的机会“。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除了

从街上的大字报与油印传单上看见过他的什么“ 十大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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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大罪行”之外，再没和他见过面。现在，我端详着他的

面孔，还是那样的清瘦，头发全白了，但眼光矍铄、犀利有

神。我说：“ 你老多了！不过，看精神头，身体还好！”

老崔笑了一下：“ 老，自然规律，没有办法！身体嘛，

这几年让林彪、‘四人帮，折腾得够呛，能活过来，就是万

幸了！—— 你怎么样？”

“ 我这几年在乡下插队，大概对‘四人帮，的帮派体系

夺权，没构成直接威胁，挨整少一些！不过，头发也白了大

半！你看！”我摘下帽子，抓了抓头发，顺手把帽子挂在衣

帽钩上，问他：“ ‘文化大革命’建立革委会的时候，你不

是在煤管局结合了吗？”

“ 别提了！”他笑着说，“ 来了个‘二进宫’！结合进

煤管局领导班子后，我分工管生产。遇到的第一件工作是

‘红峰’煤矿要打一对竖井。当时，一个‘暴发户’在煤管

局当头儿。在文化大革命前，我们的地质勘探资料已经查

明，他们确定的建竖井的位置上，有一条叫做‘地下河’的

流沙层，水的压力很大。许多工人和工程技术人员都不同意

在那里建井。我坚决支持他们的意见。这个‘暴发户’汇报

到‘死党’那里。他们马上给我戴上了‘复辟，帽子，进行

批斗。说我继续推行修正主义路线，是代表‘资产阶级’向

‘无产阶级’挑战。他们并且宣布：‘资产阶级老爷们’认

为办不到的，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就是要办到，要办得

更好！我当然不服。他们把我放到一个煤矿，让我吃糠，抬

大木头。一次我晕倒了，一根木头压断了三根肋骨，还不让

医生治疗。我在家里吐了三个月的血，躺了半年——我自己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46

也不知道怎么活过来的。个人受苦还算是小事。可是他们花

了一年多的时间，浪费了国家几百万元的投资，打的竖井被

地下水拦腰斩断！实践证明，他们错了，但他们没有检讨一

个字，还是‘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你对了，也不会有人来

给你甄别、摘帽子！哼，这帮王八蛋！领导权落在他们手里，

不亡国才怪呢！”老崔气愤地骂了一句。

“ 林彪、‘四人帮’横行那阵，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啊！”

“ 是呀！”老崔激昂地说，“ 林彪、‘四人帮’把破就

是批判，批判就是讲道理。完全变成了：破，就是批判；批

判就是不讲道理，胡说八道，罗织罪名，无限上纲；就是颠

倒是非、混淆黑白。这样，‘破’字当头，‘坏’就在其中

了！”

我一阵大笑；觉得他讲得贴切。老崔自己也笑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文革”前，我在水利局当局长时，我

们的二把手褚海龙副局长，听说目前在煤管局工作。我问

他：“ 老崔，你们煤管局有个叫褚海龙的吗？”

“ 有！是我们局的政治部主任！”

“ 这次揭批‘四人帮’，他没有贴边儿？”

“ 没有！他现在兼着‘清查办’主任⋯⋯”

“ 奇怪！奇怪！天大的怪事！”

“ 怎么？据说，在‘四人帮’横行时，他是受压、受排

挤的嘛！是‘四人帮’那个死党从省委把他赶出来放到我们

局的嘛！我看过他的档案，历来表现都不错呀！”

随着站台上的铃声，列车缓缓开动了。车站的景物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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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后退去。我看着车窗外面，不禁感慨万端。列车的速度加

快了，车轮在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外面的电线杆啦，树

木啦，房子啦，向后退去。我回过头来，沉思了一刻，对老

战友说：“ 老崔，我向来不太重视鉴定上写的话。一说优

点：什么‘工作积极，啦，‘能团结同志，啦，‘有一定政

策水平，啦，‘路线觉悟较高，啦，反正就那么几句；一说

缺点：又是什么‘工作方法比较简单，啦，‘魄力不够’

啦，等等，全是一些简单概念。凭‘死，材料，是难以鉴别

出一个人的本质的。倒是许多写不进鉴定上去的事情，很能

够说明一个人的思想意识、道德品质。我常常想，我们干部

——不要写那些概念话！鉴定的写法应当改革一下 老老实实

写几件能够表现出一个人思想意识、道德品质的事例，我看

比那些概念话更能说明一个人的本质⋯⋯”

“ 褚海龙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我看了看窗外，回过身来，说：“ 我给你谈谈我对褚海

龙这个人的认识过程。对于我，对于你，对于许多做领导工

作的同志，细细咀嚼起来，不无用处。现在到北京，还有十

几个小时，够我们谈一阵的⋯⋯”

于是，我给他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一九五八年夏季，我们水利局机关全体干部去佛头山水

库工地参加劳动。这天，万里无云，火毒的太阳在头顶上烘

烤，连一丝儿风也没有；气温达到摄氏三十五、六度，真象

被扣在了蒸笼里。干了一会儿活儿，每个同志都汗水淋淋，

喉咙干渴得简直要冒出火来。中间休息的时候，一个青年干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48

部挑着水桶来了，他手里还提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十几只

搪瓷茶缸。他一面走一面热情地叫着：“ 同志们，喝水，喝

水！冰镇的红糖绿豆汤！”

这个青年干部刚把水担放到地上，同志们便一拥而上，

很快把十几只茶缸抢光了。我走到水桶跟前，只见咖啡色的

绿豆汤上面，漂浮着冰块；我站在那里，等待谁喝完后，把

茶缸交给我。不少干部也围在那里，一面擦汗，一面等着空

出来的茶缸。这时，这个青年干部，从背在身上的帆布挎兜

里，掏出一只特备的茶缸，洗了又洗，涮了又涮。我以为他

自己要喝呢，他却舀了满满一碗，双手递给我：“ 高局长，

请喝！”他挑着两桶水走了二三里路，我看他汗珠淋淋的样

子，问：“ 你不喝？”“ 我不渴！”他说。我接过茶缸，一

气饮了大半碗，一股凉苏苏甜滋滋的清流，沁人肺腑。这个

青年干部从挎兜里掏出第二只茶缸，同样洗了又洗，涮了又

涮，舀出一碗，递给站在我身旁的张尚清处长：“ 张处长，

你喝！”张处长接过茶缸，也痛饮起来。

我再次端详着这个青年干部，身材修长，面皮白净，一

对剑眉下面，闪着两只亲切、热情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薄

薄的嘴唇，搭配得匀称和谐。我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大概，他是许多姑娘选女婿的对象吧？便走过去问张处长：

“ 这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张处长一边喝水一边介绍说：“ 刚从基层抽来的，在我

们设备处机电科工作，叫褚海龙！”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局党组决定，要从基层选调几个干

部，充实局各处室。那么，褚海龙就是这批被抽调上来的干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49

部中的一个了。

我一气喝了三大碗冰镇绿豆汤，把茶缸交给另一个干

部。现在，心里凉爽了，但脸上仍不住地冒着汗，心想：来

股风就好了。褚海龙马上从背兜里拿出一把折扇，打开来，

递给我：“ 高局长，你扇！”我说：“ 你扇，你扇！”他诚

挚地说：“ 我不热，我不热！”我接过扇子，忽搭忽搭地扇

起来，凉风拂面，分外爽快。

自此以后，在水利局机关，我就常常见到褚海龙了。每

天，他上都班比别人早。每当我进办公楼时，总看见他在走

廊里擦地板。以往，各处、科门外走廊的地板，都是“ 各扫

门前雪”；现在，褚海龙几乎把走廊的地板全包下来了。后

来，连我办公室的地板也都由他来擦。他那不声不响、勤勤

恳恳的身影，汗流满面的容颜，看上去着实让人喜欢。

有一天，我刚上班，褚海龙已经把走廊的地板擦得干干

净净了。秘书把我办公室的门打开，他正在那里擦着。我

说：“ 小褚，让我来，自己来！”

他笑着说：“ 没有什么，你们领导同志年纪大了，这些

小事我们年轻人应该多干点；腾出点时间，让你们想大问题

——况且，我们也该锻炼锻炼！”

褚海龙擦完地板，看见我办公桌上摆着几张大楷纸，插

着几支毛笔。他闪着热情的目光问我：“ 高局长喜欢书

法？”

“ 谈不上喜欢，”我说，“ 偶尔练一练。”

确实，那几年我一度喜欢过书法。我家离局办公室较

近，晚上没有事，溜达到办公室，看看书，读读文件，也偶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50

尔写几张大楷。褚海龙翻开我前几天写的字，端详了一阵，

赞不绝口地说：“ 好，好！挺拔、苍劲、结实、有力！”

局里的同志们都知道我喜欢书法，在我办公室开小会或

谈什么工作时，也都偶尔翻翻我写的字。但受到如此称赞，

还是第一次。我问他：“ 小褚也练字？”

“ 以前练过一段，”他说：“ 最近我想，年轻人，时间

有限，应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马列和毛主席著作上，放在学

习业务上，现在不练了。”

我说：“ 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可以有点业余爱

好。”

“ 高局长这套‘文房四宝，可不怎么好！”他端详着写

字台上旧罐头盒里的墨汁和几支廉价毛笔，又说。

“ 没事玩玩就是了，我不想太讲究。”

⋯⋯

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褚海龙拿着一个雕刻精致、一尺

见方的硬木匣子到我家里来了。他高兴地打开匣子，从中抽

出一台端砚。端砚石质细腻，有五个“ 眼”，还有红木雕刻

的天地盖；匣子一侧还有两个抽屉，里头装着大小不同的狼

毫徽笔，以及几块“ 金不换”香墨；香墨上印有精美的撒星

图案，异香扑鼻。除此而外，他还带来一大卷宣纸和一只白

玉“ 笔洗”。

“ 高局长，你要是喜欢，就留着用吧！”

这使我十分高兴。我虽然不十分内行，但觉得这是一套

难得的“ 文房四宝”，忙问：“ 你在哪里买的？”

褚海龙满不在意地说：“ 是一位同志送我的。我现在不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51

用，搁着也是搁着，高局长什么时候不用，再还给我好

了。”

自此后，他成了我家的常客。那时，褚海龙的爱人还没

有调来，他住独身宿舍，没有事就往我家里跑。我爱人身体

不好，两个大孩子都出去工作了，身边只有一个小三儿，还

在上小学。这个青年人很勤快，特别在我公出的时候，我家

里许多杂务，几乎都由他包下来了：没粮了，他去买粮；没

菜了，他去买菜；瓦斯罐烧空了，他去换。星期天来了客

人，他成了“ 厨师”。这使我们很过意不去。每当我爱人向

他表示感谢时，他总是满不在乎地说：“ 这有什么！下了班

呆着也是呆着⋯⋯”他和我们的小三儿关系极好。每次他来

了，小三儿都要缠着“ 褚叔叔”讲故事。于是，他把小三儿

搂在怀中，拉长声音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深山老

林里，有一只大灰狼去找他的朋友黄狐狸⋯⋯”很显然，他

是且讲且编的。但我的孩子却睁着天真的大眼睛，听得极有

兴趣。

我说：“ 海龙呀，你真可以去当童话作家了！”

他谦逊地笑着，闪着明亮的眼睛：“ 我可没那个才能，

讲个故事，哄哄孩子高兴罢了！”

过了一些日子我还发现，褚海龙这个年轻人各方面的关

系很多，很会办事情。有一天，我要到佛头山水库去解决一

个亟待处理的工程问题，吉普车刚开出车库就坏了。司机说，

恐怕当天修不好。这可怎么办？褚海龙说：“ 请高局长稍等

一下！”他跑回办公室打电话，过了十几分钟，一辆小吉普

停在门口儿。“ 请上车吧。”褚海龙说。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52

我上了车，问他：“ 海龙，你在哪里搞的？这是谁家的

车子？”

“ 机械局的。”褚海龙满不在乎地回答，“ 他们和我们

水利局，经常相互支援⋯⋯”

我说：“ 幸亏借到这台车子，不然要误事了！”

他接着说：“ 有一件事情给领导汇报：咱们局只有两台

小车，一台老是趴窝。几个局长都经常跑工地，怎么够用？

机械局小车多，但他们机关行管科缺一台生活用车。他们提

出用一台吉普换我们一台‘解放，，如果高局长同意，这件

事交给我办好了。”

“ 那好！那好！你去办，我批！”我高兴地说。

小褚这个干部，积极，肯干，政治有水平，工作有能力，

可是，目前他才是一个干事⋯⋯汽车一面开，我脑子里一面

闪出了一个想法⋯⋯

过了几天，当褚海龙把换汽车的事情联系好，正要办手

续的时候，机电科石达科长来到我办公室。石达虽然才四十

岁，但他不修边幅，一年难得刮几次胡子，所以看上去倒象

五十多岁的样子。此人性格古板，沉默寡言，从来没有找我

汇报过他的工作和思想情况。我总觉得，他和领导别着劲儿。

他走进我的办公室，连个笑容也没有，严肃地问我：“ 听说

我们要用一台‘解放，跟机械局换一台吉普，高局长您批

的？”

“ 是，我批的！”我说。

“ 这么一件大事情，也不和我们业务部门商量，就决定

了⋯⋯” 他语气里充溢着不满。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53

我有些不高兴了：“ 你们科是多大个‘衙门口儿，，局

领导决定的问题必须和你们商量？”

他说：“ 按上级规定，生产用车换乘坐小车是违反政策

的⋯⋯”

听了他的话，我很不以为然。我认为，为了工作，有些

政策可以灵活掌握。我说：“ 领导下工地坐个小车难道不是

为了生产？我什么时候坐小车游山逛景了？”

“ 反正我和领导打过招呼了。”他仍不服地说：“ 别等

将来上级通报批评，说我们业务部门没有提醒领导。我们是

为了对工作负责！”

当时，我认为这是对领导的大不敬，心想：简直不象

话！你们是为工作负责，我为谁负责？我说：“ 这事由我直

接向省里报告，你回去吧！”

石达科长站在那里仍然不肯走，迟疑了半老天，才抬起

头来看着我：“ 有些话，我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 你讲嘛！”我说，“ 什么意见你都可以讲。”

他又迟疑了一会儿，说：“ 这些下边自由主义的瞎议论，

领导是不容易听到的。但正是这些议论，却反映了几分真实

情况。对褚海龙这个同志，我不否认他有很多优点，但有人

反映，他跑高局长家里，鞋底都跑断了好几双，门坎儿都快

踢平了。领导对他应有所察觉！”

“ 我是那么容易受骗的人吗？我的眼睛并不瞎，自信还

有些分辨能力！”我生气地说。

“ 他惯于溜溜拍拍⋯⋯”他固执地说。

“ 一个同志，和领导接近一些，经常汇报汇报思想情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54

况，要求进步，有什么不好？我从来不认为，抗上是美

德！”

彼此的情绪僵持起来。沉静了一会儿，石达接着说：

“ 话，我是说下了。反正我认为：褚海龙同志的作风，不是

给领导增光，而是给领导抹黑，甚至是打领导的耳光⋯⋯”

说完，扭头走出办公室。我半天不能平静，心想：这个老

石，纯粹是出于嫉妒！

自此以后，有好几天褚海龙没有到我家里来，我的老伴

几次问起：“ 小褚怎么不来了呢？有五、六天了吧？”连孩

子也希望他再来给讲“ 大灰狼的故事”。我们叨念了好几

天。有一天晚上，他终于来了，是给我送一个什么材料；把

材料交给我以后，他转身就走。老伴儿说：“ 小褚，坐一坐

嘛，忙什么？”孩子也拉着他的手不放。

褚海龙站在门口，苦笑了一下：“ 以后我得少和领导接

近了，免得有人说三道四。”

我说：“ 你坐下，谈谈怎么回事！”

他忧郁地坐下来，顺手拿起小三儿的玩具小汽车，说：

“ 自从换汽车的矛盾发生后，我在科里的日子就有点不好过。

其实，这不是对着我的，我算老几？整我有什么用？⋯⋯”

“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讲！”我说。

他说，在科里的党小组会议上，他挨了批评。据他说，

批评的内容，完全是工作问题：关于设备的管理问题，大修

问题，设备定制问题。这几方面，他都提出过许多正确意见。

仅仅因为他和局领导接近过多，而得不到支持。最后，他眼

泪汪汪地说：“ 高局长，你把我调出机电科吧！我一生交给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55

党安排，到哪里不是革命？何苦在这个地方穿‘小鞋，！”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憋着一股火儿。但也不便当着他的

面发作。我安慰他说：“ 你要照样积极工作，该怎么干还怎

么干，一切由我做主！”

第二天，我找到了设备处的张尚清处长，问他：“ 小褚

这个同志怎么样？”

张尚清处长答：“ 这个同志年轻，听话，朝气蓬勃，积

极肯干，也有一定水平。”

“ 在机电科当个科长行不行？”

“ 怎么不行呢？”张处长答，又问：“ 那么，老石呢？

他两个能合作共事？老石这个同志，在科长中，资格较老，

也有能力，就是有些‘傲上，，连我的话也不爱听，比较起

来，工作中不如小褚顺手。”

“ 岂止不听你的话，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我说，又

考虑一下：“ 把老石放到佛头山水库吧，免得两个人闹矛盾，

互相掣肘。”

“ 老石在水库怎么安排？”

“ 佛头山器材处缺个处长，让他当处长怎么样？老同志

了，有一定能力，老在局里压着也不好，应该提一提。”

“ 那也行。”张尚清说。

“ 咱们先酝酿一下，等局党组会议上讨论决定。”我又

说。

没过几天，我主持了一次水利局的党组会议，我建议：

把褚海龙提为机电科科长，把老石放到佛头山水库，提为器

材处处长。讨论这项建议时，有的同志同意，有的同志提出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56

异议，讲了褚海龙一些缺点。我说：“ 谁没缺点？你没有？

我没有？若是选没有缺点的干部，咱们都得下台。”张尚清

处长同意我的意见，讲了褚海龙不少好话。党组讨论通过

了。——这是我认识褚海龙的“ 第一个回合”。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倒一杯水，润润嗓子。坐在对

面的老崔笑着说：“ 你这老兄，从这一小段叙述，我感到，

你是为自己垮台创造条件！”说完，他哈哈大笑。

“ 是呀！是呀！”我也笑着说，“ 我现在当然这样看，

可是当初并不觉得呀！”

列车在风驰电掣地前进。脚下的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看着窗外，远处的景物在前进，近处的景物在后退。大地

旋转。我回过身来，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褚海龙被提拔为科长以后，工作得很不错。在生产或政

治运动中，从各处、科、室说来，他们科总是走在前面，总

是最先总结经验。在设备的管理、检修、定制方面，也搞出

了一套制度。经过实际考察，我感到褚海龙还有潜力。他积

极肯干，事事能够积极领会领导意图，贯彻执行领导指示比

较坚决。遇到情况变化，既能完成任务，又不越过领导指示

的范围。精明，而又不自作聪明；常常向领导提出建议，又

使你觉得他不是妄自尊大，骄傲自满。在这一段时间，我不

仅把他当个科长使用，而且也常常让他代表局里去参加省里

有关设备方面的专业会议。

一年以后，大概他觉得自己的脚跟已经站稳，该“ 大胆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57

前进”了吧，设备处的张处长成了他扫除的第二个“ 目标”

——当然，这是我现在的认识。

这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有一次他到我家去。我对他说：

“ 海龙！我在想一个问题：我总觉得，我们局里的作风，应

该整顿一下。目前有些处、科的工作，稀稀拉拉，松松垮垮，

劳动纪律松弛，效率不高⋯⋯”

“ 对，对！”他闪着明亮的眼睛，热情地说：“ 高局

长算说到我的心里去了。就以我们处来说，事实如此！比如

息十分钟，每天中间休 摆盘象棋，不是不可以。可是有些同

志一下就是三盘。上班铃响过半天，还在那里‘将军’！还

有人借休息去逛市场。这些事情不是发生一两回⋯⋯领导带

头，我们也没有办法！”

“ 谁，谁这样搞？”我生气地问。

“ 我们领导呗！”他笑笑，没有点出张尚清处长的名

字。

第二天，在有各处、科、室领导参加的扩大的局务会议

上，我提出花十天时间，整顿一下工作作风。我说：“ 目前

有些处、科、室松松垮垮、拖拖拉拉的作风非常严重！有些处

领导，特别是设备处，在工作时间下象棋，逛大街，破坏了

起码的劳动纪律，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们打算用十天的

时间，采取用‘小整风，式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方法，狠抓

一下机关的革命化建设⋯⋯大家有什么意见？”

有不少同志发言表示同意，也有的同志沉默不语，持反

对意见的是张尚清处长。他发言说：局里的，特别是我们处

的工作作风，不能说没有问题；但是否象某些人反映的那种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58

情况，大可调查研究！有人背后一反映，领导就信；信了就

拿到会上来批，这是不对的。根据我们处目前的工作情况，

坐下来搞十天‘关门整风’有困难。汛期眼看要到了，各水

利工地的设备检修，还没有完成任务。我们打算马上召开一

个会议，狠抓一下设备检修，务必要在汛期到来之前，把设

备搞好，不能让机器带‘病’工作⋯⋯”

张尚清发言后，有几个人发言支持他。他所说的“ 有人

背后一反映，领导就信，信了就拿到会上来批”显然是对我

的反驳。当时我觉得这个人很不虚心，他是害怕群众对他提

意见，想躲避这次“ 小整风”；但我没有说话。

褚海龙接着发言。他说：“ 安排十天时间，整顿一下局

里的工作作风，是非常必要的。根据我们科室的情况，也是

完全可能的。‘磨刀不误砍柴工，，作风整不好，即使下去，

工作也不会搞好⋯⋯”

大家又讨论了一阵，有的同意停止工作整顿作风，有的

主张汛期以后再整顿。最后，我作了总结，指出了局机关工

作作风问题的严重性，整顿作风的必要性，提出了采取发动

群众搞“ 小整风”的方法和步骤⋯⋯说实在的，我在水利局

还是有威信的，从能力、资历、魄力方面，大家都认为我

“ 压得住台”；遇有分歧意见，只要我做了决定，大家还是

听的。我既然下了决心要搞“ 小整风”，再也没有人提出异

议了。

在局“ 小整风”开始后的第三天，机电科褚海龙科长就总

结出“ 学”“ 揭”“ 批”“ 建”的四字经验。我马上批发了

他们科的经验，登在机关内部的简报上。但褚海龙不断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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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苦：说整个设备处的运动搞得松松垮垮。在这中间，“ 处

领导”几次拉他们科的干部去研究业务问题，使他们坐不下

来，运动常常中断⋯⋯而且，褚海龙还反映：张尚清几次背

后发牢骚，说整顿局机关工作作风是“ 无事生非”⋯⋯这使

我十分不满，心想，简直是块绊脚石！

按照现在的认识，我应当找张尚清谈一谈心，请他讲讲

自己的看法、想法，核实一下褚海龙反映的有关他的情况。

但当时我没有这么做。我发现他见我时表情不自然。我的感

情 ——这是我致命的弱点。这样，领导和被领也转不过弯来

导之间发生了隔阂。在后来的几次会议上，又发生了新的争

论，上下形成了成见。

此后的几个月，我总觉得张尚清和我别别扭扭，他自己

心情也不够舒畅。他是三年以前从省机械局调来的，他提出

要回机械局，机械局领导也同意他回去。我想，放他走也好，

免得他觉得委屈，我也碍手碍脚⋯⋯

在张尚清走前，褚海龙的工作，已经当个副处长使用了。

张走以后，设备工作没有个处长，我觉得，褚海龙当了两年

这两年的经验，虽不能说他是匹“ 千里马”，科长了，根据

马”吧。他潜力大得很，应该总该是一“匹 百里 让他担任更

重要的工作。于是，在局党组会议上，我提议让他做设备处

处长。党组成员意见不十分一致，我讲了许多理由，坚持个

人意见。前面说过，在水利局我这个局长兼党组书记还是有

威信的。一般地说，我定下的问题，大家都不提出异议。现

在看，对成信，也要一分为二：做为一个独立单位的首长，

有威信，便于调动整个单位的群众，便于集中统一。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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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正确对待这一点，不大愿意倾听不同意见，这样，当然

会做出错误决定。这次局党组会议，我也退了一步，只把他

提为副处长，但成了实际上的一把手。根据褚海龙的建议，

任命了一个新的机电科科长。

褚海龙提拔为副处长以后，至少在我看来，工作是不错

的。我一直把他当成“ 放心”“ 顺心”的“ 二心”干部。又

过了两年，到一九六三年，鹤嘴山水库开工了。就我省水利

战线来说，鹤嘴山水库是个重点工程。组建水库工程局领导

班子时，拨拉着指头算，对其他人我都不够放心，我想把褚

海龙放到鹤嘴山水库工程局做党委书记兼局长。局党组讨论

后，我个别征求他的意见。他低着头，好久没有言语，后来

含着眼泪对我说：“ 高局长，可不要这么安排呀！按年龄说

来，您可以作我的父亲，我觉得在高局长直接领导下工作，

简直是一种幸福！在局长身边工作更好一些，可以学到许多

东西，我实在舍不得离开⋯⋯”他说得很诚恳，以至抽泣起

来。

我说：“ 你还能老在我身边呀？总得到基层，到一个独

立单位，锻炼锻炼嘛！”

他眼睛里闪着泪花：“ 领导的信任，重用，我非常感

激。但，我才三十多岁。这么安排，大家会怎么说呢？——

现在当这个副处长我就很不称职了。千万不能这么安排⋯⋯”

我说：“ 党组织这么定的，谁还能有什么说头，你放手

去干，我支持你！”

他说：“ 就是我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也不能报答领导

的信任于万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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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局党组的上报材料，省里批准了这项任命。这样，

褚海龙就当了鹤嘴山水库的党委书记兼工程局局长。

褚海龙到了鹤嘴山水库以后，我认为，他的工作是非常

出色的。他一上任，就抓出了成效，比如：原来大坝的设计

上游边断面， 坡是一比三点五，下游边坡是一比二点五。他

汇报说，经过他发动群众集思广益，把上游边坡改为一比

，下 游边坡改三 为一比二，这样一缩窄断面，可以少填几十

万方土，给国家节约投资几百万元；由于减少了土方，再加

上提高机械设备的潜力，工期还可以提前一年；而这一改

动，并不会影响大坝的稳定性。对建造一个大型水库来说，

这当然是很了不起的成绩。

原来鹤嘴山水库的领导班子，只是一个临时党委。按照

党章规定，水库要召开党员代表大会，正式组建党委。水库

党代会召开前，由临时党委提出党委委员候选名单，经局党

组讨论批准，然后选举产生。为了帮助水库组建党委，局政

治部还派了两个干部，去参加水库的党员代表大会。党代会

选出来党委委员以后，在第一届委员会上选举书记、副书记

时，发生了问题。原来局党组决定让褚海龙做党委书记，而

水库第一届党委委员半数以上的同志不同意，大家要选举石

达做党委书记。石达就是原来局机电科的科长。佛头山水库

竣工后，又把他放到鹤嘴山水库，他连续几年工作都搞得不

错，这个水库一开工，就被提升为工程局副局长，在这届水

库党代会上也被选为党委委员。由于党委书记的人选不能贯

彻局党组的决定，我们派下去的两个干部，感觉对上无法交

代，他们便提议党委会暂停，回来向我汇报。第二天，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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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亲自到水库去过问此事。

尽管我没有向褚海龙说明，他肯定知道我是来做什么

的。一见面，他就心事重重地说，他的工作没搞好，辜负了

领导的信任。很显然，他指的是选举他当党委书记的事遇到

了障碍。

我说：“ 不要灰心！你的工作搞得不错嘛；能提前一年

拦洪，就很了不起。”

他说：“ 离开水利局，离开高局长，象没娘的孩子。现

在才感到，做一个独立单位的领导，真不易呀。稍一不谨慎，

就会有人搞名堂，四处掣肘。高局长可以找些同志，了解了

解情况。”

我说：“ 当然要了解⋯⋯”

他说：“ 长途跋涉，高局长今天辛苦了，是否明天再

谈？”

我说：“ 不休息！今天我先到工地走一圈，看看施工情

况。”

这天，他领着我到筑坝、输水道、溢洪道几个工区和采

沙场、采石场几个工地走了一圈，了解了工程进展情况，也

研究和决定了几个问题。晚上，回到水库招待所，他对我

说：“ 高局长这次到我们工地来，全体职工听了都很高兴；

认为这是对我们的关心。今天晚上招待所准备了一顿便饭。

要大家都参加也不可能，只有段长、科长以上干部参加，大

家在一起热闹热闹⋯⋯”

说是一顿“ 便饭”，当我走进食堂的时候，不胜惊愕。

桌上摆好了十几道菜，四五种酒。那种气派，和招待外宾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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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二致。本来我想批评他几句，太铺张了！又一想，当着那

么多基层干部，他又是一片好心，满腹热情，也就没说什么。

但，这天我有些感冒，头疼、发烧，什么也吃不下去，只夹

了一箸菠菜叶。

饭后，褚海龙说：“ 高局长洗个澡吧！热水烫一烫，出

身汗就好了！”

褚海龙领我来到职工浴池，浴池早已烧热了。没有别人，

只有他陪着我洗澡。在热水里泡了一刻，出身透汗，躺在铺

着白浴巾的藤椅上，觉得好受多了。

我在藤椅上躺了一会儿，褚海龙忽然笑着说：“ 局长，

我有一套‘技术，，一直‘保密，呢。”

“ 什么技术？”

“ 我学过‘推拿’。”

“ 哦，和‘按摩’差不多吧！”

“ 有点相似。”他说“：‘推拿’也讲‘手法’：‘拍’。

‘捶’，‘伸’，‘拧’，‘揉’，‘搓’，‘弹’，‘点’

——⋯⋯能够活筋骨，醒精神，有病治病，没病健身 对于感冒

也有疗效呢！”

“ 有那么大神通？”我哈哈大笑。

“ 你不信，我可以试一试！”他认真地说。

他先让我在藤椅上躺好，拿热手巾把我满身擦了一遍；

然后便让我坐直，按照左腿、右腿、左膀、右臂、前胸、后

胸的次序“ 推拿”起来：又拍，又捶，又拧，又揉，又伸，

又曲，又按，又摩，又点，又弹。施行“ 推拿”以后，我顿

觉筋骨松弛，舒适异常。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64

褚海龙五指并拢，双手一面用“ 切”的姿态捶着我的后

背，一面说：“ 当前水库党委的斗争复杂得很哩！”

“ 晤？”

“ 可不是！”他说，“ 局长身子再往下弯一些，对，就

这样！”继续雨点般地轻柔地捶着：“ 有一些气味相投的人，

—背后搞名堂 —好啦，局长坐好。”我再把身子挺直，他的

两手按着我肩胛骨中间的一个穴位，旋转着大拇指揉起来。

“ 谁搞名堂？”

“ 不用我说，局长也会知道，局组织处的两个同志可能

——把汇报了 肩膀稍微端起一些来！”我端了端肩膀，他的

大拇指继续在我肩胛骨上旋转：“ 石达同志呗！局长对得起

他，提他当副局长，又参加常委，可是，他辜负了领导的信

任，总是唱反调——”

“ 这个老石！”我不满地想。

“ 不说这些了。”他说，“ 局长躺下吧！”

我一 上仰身子，躺在藤椅 ，他两个拇指按在我的太阳穴

上，又旋转一阵，接着双手由前而后，向后缓缓捋去，一直

捋到后脑勺。反复多次后，我顿觉精神清爽。最后，他象理

发师似的，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一搓，打了个响呱儿，表

示“ 推拿”完了。

我伸了个腰，说：“ 你哪里学的这一套？你真行！”

他说：“ 刚解放时，我才十三四岁，在兰寿堂浴池学

徒，一个老师傅教的我，我是工人出身呢！”

第二天，我感冒好了。褚海龙找来几个有代表性的人

物，我和他们一一谈了话。大家对褚海龙的反映不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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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为他工作积极热情，敢想敢干、有魄力、有水平；但是，

可能由于对工作要求过急、过严、批评过一些干部，也引起

一些意见或伤了感情。对于石达同志，他们都没有表示态

度。当时我想，没有态度，就是态度。可能由于害怕打击报

复，不敢反映真实情况吧？⋯⋯

这天晚上，暂停的第一届第一次水库党委会继续开会。

我在会上讲：关于水库党委的人事安排，大家一定要顾大

局，一定要贯彻局党组决议。一个共产党员，要用党性保证，

切不可拉帮结伙，背后搞名堂⋯⋯我讲的很和缓，也没有点

谁的名字。然后，会议用举手表决的方式，选出了七名常委，

两名副书记。褚海龙当选为书记。

说到这里，我又停了一下。老崔一直认真地听着，似乎

正在深思。我说“ 人的身体上，按‘经络，学说，有许多

‘穴位，：什么‘合谷，穴、‘涌泉’穴、‘足三里’穴等

等。我不知道是不是还 一点到这个地有一种‘舒服，穴⋯⋯

方，叫人很舒服。如果总结经验教训，我自己确有这么一个

‘穴位，。褚海龙专会点这个穴位，使人舒服、顺心、如

意。实际上，这个穴位应当叫‘喜拍，穴。⋯⋯”

“ 后来怎么样了？”老崔问。

“ 你听我讲呀！”

以后，我多次去过鹤嘴山水库。每次都是褚海龙陪着参

观。汇报工作，介绍情况，召开座谈会及找什么人个别谈

话， ——六五年秋天，水库大坝达到也都由他布置。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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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设计高程，只剩上下游铺块石护坡和溢洪道衬砌等尾部工

程，再有半年就可以全部竣工了。这时我又来了次水库，稍

事休息，褚海龙便陪我乘汽车沿着新修的盘山路，直接开到

大坝南端的山头上。他指着一个建筑物说：“ 高局长，你看

看这个亭子修得怎么样？”

我们步上十几级台阶，走上亭子。亭子呈八角形。正面

有个黑匾，上刻“ 滨湖亭”三个金字。亭子共两层。底层外

面一圈明廊，朱漆栏杆；里面设石桌石凳。手扶栏杆，极目

眺望，山光水色，一目尽收。亭子直径有三十余米，中间有

旋梯通上二楼，四周共有八个套间，外带一个小厨房。套间

内铺有地毯；双人钢丝床上，支架着蚊帐，还有收音机、写

字台、样式别致的小沙发、小茶桌；玻璃窗上挂着金丝绒窗

帘，流苏低垂⋯⋯

褚海龙兴致勃勃地领我参观了一遍。我有些不高兴地问

他：“ 你搞这么一个建筑物干什么？打算在这里开宾馆呀！”

他沉思了一刻说：“ 是我没有正确领会局长的意图⋯⋯

去年高局长来水库时说过，水库建成后，这里就变成个风景

区了。最好在南山上搞个什么亭子，点缀一下才好⋯⋯”

我仔细想了一下，去年在工地看施工，走到大坝南端，

似乎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当时兴之所至，随便谈谈罢了。说

完，自己也忘了。没有想到，他竟这么认真地对待领导意

图。我本想批评他几句，听了这话，便把好多话都咽了回去，

只淡淡地说了句：“ 也太奢侈了！”

褚海龙解释说：“ 标准是高了一些。不过，这么一个风

景区，省里领导常来参观，如果晚上钓钓鱼，应该有个吃住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67

的地方⋯⋯”

我说：“ 中央三令五申，禁盖楼堂馆所⋯⋯”

“ 我们这是一个‘亭，，”他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

花多少钱。石头是我们职工自己在采石场拣的；门窗木料，

都是用旧跳板、脚手架做的⋯⋯”

“ 将来领导批评，只好我替你兜着了！”

“ 哪能，哪能！责任在我们下边！我检讨⋯⋯”

这天上午，我们就在“ 滨湖亭”的一个房间内，开了一

个由各处、室领导参加的会议，研究了完成收尾工程的计

划、措施、劳力、材料安排以及部分施工队伍向下一个水库

——关山岭水库的转移问题。上午会没开完，下午又开了两

个小时。因为水库已基本竣工，汛期又已过去，大家心情比

较轻松。褚海龙在下午安排了一些饶有风味的节目：一个是

乘游艇往上游淹没区的一个小岛（ 原来是一个山头）野餐，

一个是找一个浅滩游泳，晚上在“ 滨湖亭”下边钓鱼。

为了防汛和水上交通，水库自己用一台汽车发动机，改

装了一艘游艇。这是经过我们省局批准的。这天下午开完

会，正要坐船往上游去的时候，忽然听说游艇叫石达副局长

坐走了。我了解了一下，为了这艘游艇的使用，当时还发生

过争执。离此二十公里的上游，有一个水文站。过去水文站

的器材、主副食品供应，都用游艇运去。这天下午，石达副

局长原来已安排，游艇往水文站去送主副食品，有人说游艇

另有“ 重要任务”。石达副局长问什么“ 重要任务”？有同

志说高局 长要游湖。石达副局长说：“ 我看水文站职工吃饭

比领导游湖重要！”就命令把船开走了。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68

当褚海龙陪着我去湖边的时候，发现船已开走，他觉得

大煞风景，悄声对我说：“ 高局长，对石达这个人，不用我

说了。你看看，他对局领导什么态度？不是有意拆台，故作

刁难，是干什么？”我说：“ 不要责备他，他是为了工作。

我们坐不坐船有什么要紧⋯⋯”他气愤地说：“ 不！他是故

意借工作给领导戴眼罩！”我说：“ 不要乱猜！”

这天下午，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弄得我很不愉快。原来

大坝北头为防汛临时搭了一个码头，汛期过去，码头用不着

了，一些木料泡在水里，怪可惜的。我让他们把码头拆掉，

泡在水里的木头马上捞出来。这天，他们布置了十几个工人

去拆码头。有个工人领着他十四五岁的孩子，顺便到水库来

游泳。这孩子自以为水性好，往水库中心游了很远，他爸爸

和别人都没注意。哪知，游到湖心他腿抽筋了，在水中喊叫

救命，因距离很远，等几个工人游过去捞出孩子的时候，看

样子已经淹死了。我们走到大坝北头，正好遇见此事。我赶

忙调来自己的汽车，把孩子送到医院抢救。过了一刻，石达

坐着游艇 —— 才下午三点多从上游回来了，时间不算太晚

钟。褚海龙极力撺掇我们坐船到上游去，补上缺憾的“ 节

目”。我勉强 了船，往上 里开了百余米，心里总惦记着那个

孩子，便叫船开回来。可是等我赶到水库职工医院，孩子已

经死了。

这天晚上，我们从省局来的几个人就住在“ 滨湖亭”。

褚海龙安排的“ 湖边垂钓”活动，因我心绪不佳，没有进行。

但他安排了一次“ 夜餐”，非让我参加不可。他说，“ 刚打

上来的金丝鲤鱼，尝个鲜！都准备好了，不吃也是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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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褚海龙的一再动员下，大家就在“ 滨湖亭”的小餐室

吃了饭。因过于疲劳，吃过饭我就躺下了。按正常情况，今

天开会、参观，不算紧张，不能这么精力不支，也许我的年

纪大了些？我反复想一个问题，明年全省的水利工程任务很

重：大型水库一个，中、小型水库四个，排灌站五处，解决

城市用水的大型暗渠一百公里。这么繁重的任务，亟待有个

精力充沛、得心应手的助手。褚海龙经过这二三年在基层的

锻炼，提到水利局当我的副手行不行？是不是太早？⋯⋯

回到水利局以后，我先和几个党组成员商量，有赞成

的，有反对的。经过半年的酝酿，我又几次到省里介绍褚海

龙的情况，第二年，即六六年春天，终于把他提到水利局，

当了副局长。你可以想见，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讲到这里，我苦笑了一下。坐在对面的老崔，哈哈大笑：

“ 行啦，我的老战友！这个危险人物可睡在你的身旁了！就

我个人识别干部的经验而言，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当他是

干事的时候，他拍科长，整副科长；他当了副科长，拍处

长、整科长；当了科长，就要拍局长，整处长了⋯⋯我把这

种手法，叫做‘隔山拜佛，！我敢保证，褚海龙正是这一类

人物，他上来以后，下一个目标，就轮到你了⋯⋯”

“ 对啦！”我说，“ 他的下一个目标，确实轮到我了！

我给你说“说 文化大革命”前后的情况。提“起 文化大革命”前

后的褚海龙，我心里就有点发烧！”

这时，火车停了下来。我往窗外一看，站台上的牌子上

写“着 　山海关”。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服务员挎着一个箱子喊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70

着：“ 冰棍！冰棍！”

我拿出一角钱，招呼道“：来两根！”

服务员从车窗外递过来两根冰棍，我和老崔一人一根。

我边吃边接着说⋯⋯

褚海龙调到局里两三个月后，有一次省建委许主任要视

察几个水利工地现场，了解情况，解决问题。我因为机关工

作忙，身体又不好，便派褚海龙陪着许主任前往。他们从工

地回来后的一个晚上，建委许主任找我谈了一次话。我和许

主任抗战时候是晋察冀边区的老同志，说话从不客气。一见

面，许主任坦率地告诉我：“ 老高，你新提拔到身边的那个

褚海龙要整你！”

这使我大吃一惊：“ 不能，不可能，一定是误会！”

许主任说：“ 不是误会，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 怎么回事？”

“ 关于鹤嘴山水库设计断面的修改和‘滨湖亭’问题，

完全推到你身上去了！他说完全是按你的指示办的。”

褚海龙调离鹤嘴山水库以后，我们局里和省里陆续接到

职工群众对他的一些反映，主要的问题有三点：一个是认为

大坝设计断面修改后，虽然节省了几十万土方，但坝体不够

稳定，提出在上下游再铺一层边坡；第二，修建“ 滨湖亭”

是个浪费；第三，褚海龙在水库这几年任人唯亲，用入党提

干为手段培植个人势力，压制不同意见。第三个问题，牵扯

到对人的看法，需要调查核实。第一、第二个问题，我虽有

责任，但怎么能说完全是按我的指示办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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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主任说：“ 关于鹤嘴山大坝设计断面的修改，群众和

一些工程技术人员有一些看法。坝体如果真的不稳定，要把

上下游的护坡石全部扒掉，再铺一层边坡。这样就要浪费几

百万元。但是否真不稳定，还要进行一些土壤力学方面的试

验，作为一个学术问题，可以接受经验教训。哪能一看出了

问题就推卸责任呢？修建‘滨湖亭，，不能说你没有责任，

但据我们调查，主要是褚海龙为讨好领导，大搞铺张浪费。

没想到这问题他也一块往你身上糊！”许主任停了一下，接

着说，“ 我们这次一起外出，褚海龙一直在我耳边吹这个

‘风，，说是对这几个问题，他们当初就提出过不同意见，

可是你不听⋯⋯”

“ 真，真没有想到！”我搓着两只手。

“ 还有，”许主任说，“ 这次下工地，他陪了我半个

月。我感到他处处在搞小心眼儿，讨我喜欢，在我的耳边吹

风。结束这次工作的头一天晚上，我们住在洪镇招待所。晚

上他跑去找我，对我说：‘这次跟许主任下工地，仅仅半个

月，学习了很多东西。能在许主任领导下工作，简直是一种

幸福。’我听了这话，很不舒服，但还想听听他接下去说些

什么，就没有言语。他接着说：‘对一个有水平，有能力，

有魄力的领导，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识 ’对啦，别出来的——

去年你和褚海龙一起到海兰市，住在宾馆，议论过我吗？”

许主任突然停止了他的叙述，问我。

我说：“ 哎呀，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俩人住在一个屋，

随便闲谈，不是有心人，谁能记住每一句话呀 ——哦，想！

起来了。我们闲谈时，他问我：‘你和许主任很熟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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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很熟，抗战 ——仅此而已！”时期在晋察冀一起工作过

—— 他措辞很有许主任说：“ 你猜他怎么说？ 技巧。

‘翻译，成‘白话，，就是：你认为我这个人不怎么的，没

有水平；现在放在你上边，你不服气。凭咱们之间多年的了

解，我根本不相信你会说这些话。等他说完了，我直截了当

地问他：‘看来，你对高局长有不少意见哪！你和高局长当

面谈过吗？’他说：‘高局长不大容易听意见，还没有说。’

我说：‘有意见你们当面谈，跑到我这里吹风，什么意思？’

接着批评了他一顿⋯⋯关于这个人的提拔，过去我们只看

‘死料材，，也听信了你们的反映。其实，只把他和我这次

谈话记录下来，就能活画出他的灵魂。要是在他提拔以前，

我和他有这次工地之行，我是绝对不会批准对他的任命的。

老高同志，你对这个人没看透。”

“ 人心隔肚皮，是难看透呀！”

许主任说：“ 老高，咱们是老同志了。你想想，你是叫

什么东西迷住了眼睛？”⋯⋯

但褚海龙的提拔已是既成事实，只好以后帮助教育了。

过了两个月，“ 文化大革命”的暴风骤雨来了。机关写的、

各水利工地送来的大字报满墙满院。多数大字报的矛头是对

着褚海龙的，主要内容有几点：第一是说他为捞取个人政治

资本，在施工中弄虚作假，欺骗领导，使水库工程质量遭受

重大损；失；第二是铺张浪费（ 修建“ 滨湖亭”仅是一例），

挥霍大量工程投资；第三是投机钻营、溜须拍马、不择手

段；第四是任人唯亲、拉帮结伙、打击持不同意见的同志；

此外还有生活作风上的一些问题。有些大字报写着“ 揪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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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主义分子褚海龙！”“ 打倒投机家褚海龙！”来势十分猛

烈。

针对我的大字报也有一些，除了一般工作上的缺点外，

主要内容是批判我提拔重用他的错误，说我是保护他的“ 大

红伞”。

其中有一张水库工人的大字报使我触目惊心。大字报的

标题叫做《 高局长一箸吃掉三百元！》指的是前几年我到鹤

嘴山水库，褚海龙为我准备那顿“ 便饭”的事。据食堂同志

计算，那顿“ 便饭”吃掉猪肉四十斤、鲤鱼三十斤、海参五

斤、小鸡十只、豆油二十斤、白面三十斤、大米三十斤、白

酒十二瓶、啤酒三箱⋯⋯前面说过，那天我感冒，只吃了一

箸菠菜叶。饭后，我还特别嘱咐褚海龙：“ 你们非要在一起

吃顿饭，热闹热闹，那咱们就各人掏腰包，可不能请客呀！”

他还满口答应“ 一定按领导指示办”。没想到，事后他以

“ 招待高局长”的名义，一纸“ 白条”报销了这顿饭钱。

起初运动还是党委领导。褚海龙看出群众给我写的大字

报还没有打倒我的意思，于是有一天晚上，他便跑到我家里

来，一见面扑通就向我跪下，无限悔恨地说：“ 高局长，我

对不起你的信任和培养，我犯了严重错误，我不是一个顽固

不化的人，你挽救我吧，拉我一把吧⋯⋯ ”说着失声痛哭起

来。

我急忙去拉他：“ 你站起来！站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你是一个干部、党员，怎么可以这样！”

他坐在一只沙发上，把身子缩做一团 似的，，象个刺猬

仍然哭个不止。他甚至说：“ 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将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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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生活下去呀！”

我这个人心软，当时也过于天真，还怕他寻短见，便告

诉他：“ 有什么错误，一定老实坦白交代，万不可象过去一

样文过饰非，一定要相信群众，相信党，经得起这次革命运

动的考验。不管有多大错误，只要认真改正，党是不会轻易

把一个同志推到敌人那里去的！”

“ 多么⋯⋯温暖⋯⋯呀！高局长多给我说一个字，对我，

就是一颗生命的⋯⋯火花！”他呜咽着说，并且向我表示了

彻底检查、坚决改正的决心。

后来，在全局群众大会上对他进行了几次批判。他名为

检讨，实际是为自己辩解。以后运动的发展，就相当复杂

了。有人要打倒他，有人要打倒我，明显地分为两派。一分

派，是非就更难弄清楚了。褚海龙在鹤嘴山水库搞了不到三

年时间，我对他拉帮结伙、培植亲信势力的程度估计不足。

在这几个月，他一直没有停止活动。过了六七年元旦，他在

鹤嘴山水库的一些势力串连局里和其他水利工地的一些人，

冲进水利局宣布夺了权。

六七年春天，他们对我进行了多次批斗，虽然褚海龙没

有出面主持会议，但很明显是他背后策划的。他们这一派给

我定下的罪名是：第一，鹤嘴山水库设计断面修改后又提出

“ 补坡”，是否定大跃进，否定群众运动，从而是反对三面

红旗，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第二，说我“ 强令”水库给自己

修建“ 安乐窝”（ 指“ 滨湖亭”），搞特殊化，是修正主义

特权阶层，官老爷；第三，运动初期我执行“ 资反路线”，

挑动群众打击迫害新干部褚海龙⋯⋯共有“ 十大罪状”，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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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一条特别耸人听闻。他们说：一九六五年秋天，鹤嘴山

水库达到设计高程的时候，我到水库去，为了个人游山玩

水，一个工人的孩子掉进水里去了，我竟见死不救，命令开

船到上游风景区游山玩水，致使这个孩子被淹死了；说我草

菅人命，身上沾满工人阶级的鲜血！褚海龙当时为了拉石达

副局长，让他以革命领导干部身分上台揭发证实。石达说：

“ 这事和老高没有关系！当天十二点半，是我把船坐走，给

水文站送粮食去的。孩子游泳出事，是下午三点钟以后，当

时，谁也不会想到会发生这件意外的事⋯⋯”

“ 高复清是不是坐船了？”有人喊。

石达说：“ 只坐了一百米，肯定是在孩子出事以后——

不过，是高局长用自己的车子把孩子送到医院的！”

“ 只要坐船就有罪！”有人喊。

“ 反对给走资派打掩护！打倒保皇小丑！”又有人喊。

有人把老石推到一旁。主持会议的人便让褚海龙亲自上

台揭发我。他站在我身旁，没有立即揭发，而是气势汹汹地

问：“ 高复清，你承认不承认你是走资派？”

我说：“ 我工作中有缺点，有错误；但我是要走社会主

义道路的！”

“ 你有罪没有？”

“ 有！”

“ 什么罪？”

这时，我抬起挂着大牌子的头，眼光和他相遇了。大概

我的眼光很严厉，我发现，他脸上的肌肉闪电似地抽动了一

下，他害怕了。我说：“ 我的主要罪行是信任，重用，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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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 你狡辩！”他没让我说下去，便把我推在一旁。过去

大字报说我是保护他的“ 大红伞”，为了表示和我划清界

限，表现出对我特别的仇恨，他抡起臂膀打了我几个耳光。

我口内流出血来，我继续看着他，心内自己叫道：“ 高复清

呀，高复清！是你自己把这褚海龙从个普通干部提拔成副局

长的⋯⋯是你自己那个‘喜拍穴’让你瞎了眼睛，迷了心

窍，给野心家铺了路⋯⋯你罪有应得，你是自食苦果，你活

该啊！”我忽然想起九年前，石达科长向我说过的一句话：

“ 褚流龙的作为，不是给领导增光，而是给领导抹黑，甚至

是打领导的耳光！”没想到他的话今天竟应验了⋯⋯我这个

人，只有在战场上看到战友牺牲的时候才流眼泪，现在，我

却站在那里哭了，哭得十分痛心。褚海龙说：“ 你想拿眼泪

！ ！⋯⋯”他都“ 揭发”了些什掩盖你的罪行吗 么妄想 ，我

完全没有听到，因为我晕倒了。

以后一年多的时间，由于派性斗争，我的问题被搁置起

来。我有机会在家里读读马列主义、历史、哲学著作和文艺

作品，总结一下前半生的生活斗争，特别是新中国建立以来

识别人方面的经验教训。一九六八年，褚海龙给后来堕落为

“ 四人帮”死党的那个人写了一封信，于是他被结合进了水

利局领导班子，当了一把手。关于我，他们定的那些罪名，

落实不了，又查不出别的问题，便于第二年春天宣布解放，

不久，我和许多省里的干部一起，被撵到乡下“ 插队落户”

去了。

这以后的事，是我在乡下听说的：褚海龙结合在水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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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把手不到两个月，又被提拔到省革委会政工组当副组

长，当时叫做“ 政工组”，下面设组织、宣传、文教、工业、

农业等组，此时的褚海龙，比原省委的部长还要大一些，相

当于省委的副秘书长吧。他又升了好几级。在他当这个副组

长的时期，他卖命地为“ 四人帮”的反革命政治路线服务，

他的个人野心和这条政治路线紧紧地联到了一起，但是，他

却没有满足⋯⋯放在褚海龙前面的正组长是个女的，也是

“ 四人帮”那个死党的亲信。褚海龙的地位越高，胆子越

大，利令智昏。在一次会议上，那个死党批评了那个女的几

句，褚海龙以为她要倒台了。其实，他没看清行市，竟然整

理了那个女的一份错误材料，交给那个死党。褚海龙这次拍

马屁拍到马蹄上，溜须捋在虎牙上。那个死党认为褚海龙在

掐他的“ 心尖肉”，便在他打的小报告上批了九个字：“ 此

人无事生非，不可靠。”这样，就把他放在你们局了。

谈到这里，我的故事讲完了。

老崔沉思了一刻说：“ 我刚从乡下回来，对褚海龙过去

的情况不了解，其他同志也似乎不太清楚。在揭批‘四人

帮’运动中，褚海龙宣扬由于他一直和‘四人帮’那个女心

腹做斗争，才被赶出省委，他是受‘四人帮’打击的干

部 ⋯ ”⋯

“ 所以，你要小心！”我说，“ 看来，斗争还在继续

呢！”

老崔说：“ 党中央号召我们除恶务尽，可不容易呀！”

我说：“ 象褚海龙这样的人，算不算‘四人帮，的帮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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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系人物？我说不准。但在思想体系方面，褚海龙是地地道

道、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四人帮，的帮派体系，是他们

的社会基础。⋯⋯”

“ ‘文化大革命’中，许多人出来表演，提高了我们识别

真假马列主义的能力！”老崔说后，陷入深思。

“ 再没有我的教训深刻了！”我感慨地说，“ 但愿我，

或者象我这样的领导，今后的眼睛能够亮一些。”

列车在前进，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暴雨来。这暴

雨，将要冲去前进列车上的灰尘，包括我们自己思想上的⋯⋯

一九八七年八月　　大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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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和在下面

省委第一书记余志亮刚刚调到这个省。看了三处房子，

他都不太满意；家还没有搬来，暂时住在宾馆。他只和省委

几个主要领导人见了见面，没接手工作，就患了重感冒。这

天刚好了些，午饭后，谁也没告诉，信步走上大街。没有秘

书、警卫员、保健护士围前围后，做一个“ 自由公民”，他

感到很舒畅。

他迈着闲散的步子，走了一段路程，来到环路无轨电车的

一个站。他想乘无轨电车看看这个省会的市容。站台上的人

好挤哟！等了四趟车，他都没有能够上去；到第五趟，一个

好心的小伙儿看这个老头子怪可怜的，推着他的后背几乎是

和挤车的人们一起把他抬上了车。电车走了几站，余志亮忽

然想起他的一个近三十年没有见过面的老战友就在附近，

对，应该借这个机会去拜访拜访他。

老战友名叫金福才。一九四四年，余志亮在部队当师政

治委员的时候，金福才是他们师司令部的老炊事员。这个一

九三七年春参加革命的老同志，按革命资历，算是个红军。

但他没有文化，乐意当一辈子炊事员。他做的饭菜，如果首

长吃得满头大汗，是他最大的快乐。在一次战斗中，他用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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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锅的扁担，捉了十几个俘虏，被评了个一等功臣。到抗

日战争中期，和他同时参加革命的同志，有的当了连长，有

的当了营长，有的还当了团长，可他还是个炊事员。余志亮

和师长研究，让他下连队去锻炼，先当个代理排长，以后再

慢慢提升。他下去一个月，就回来向老首长诉苦：“ 你们不

要叫我活受罪了，我不是这块料，还是让我当炊事员吧。”

真是棒打不走。以后谁要再说提拔他当干部，比现在要下放

哪个干部去当工人还难受。他总是生气地说：“ 去你的，别

瞎扯啦！”在一次战斗中，一颗炮弹落在余志亮身旁，老炊

事员急忙把首长推倒，连行军锅和他自己，一起盖住首长，

自己却受了伤。他还是余志亮的救命恩人呢！

新中国成立以后，金福才转业到地方，余志亮听说他在

这个城市一个机床厂的招待所工作。

余志亮站在无轨电车上抓紧把手，问身旁一个同志到机

床一厂怎么走法，那同志告诉他：在市文化宫站下车，斜对

门儿有一个大门，挂着牌子的就是。余志亮按地址找到机床

厂，向收发室的老头打听金福才。

收发室的老头打量了一下这个普通老头子，摇着脑袋

说：“ 没有，我们厂里没有这个人！”

“ 有的！他在你们厂招待所工作。姓金，金银的金，福

气的福，才能的才！”

这时，一个年轻工人到收发室取报纸，听到他俩的对

话，机灵的眼睛一转：“ 有啊，就是‘金三老’。”

哧收发室老头噗 笑了：“ 你打听‘金三老’，人人

我就不知道‘金三老’就是金福知道。你问金福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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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

小王热情地说：“ 你跟我来吧，保证能找到他！”

余志亮填写了会客单，跟着小王进了厂子。好大一个工

厂哟！车间与车间之间有花坛、林荫路，绿化得很漂亮。也

不晓得是工厂盖在公园里，还是公园建在工厂里。余志亮一

边跟着小王走，一边问：“ 他怎么叫‘金三老，，改名了

吗？”

小王快乐地答道：“ 他是老红军，老党员，老革命，我

们谁也不叫他的名字，就叫‘金三老，！”

“ 金三老怎么样？象个‘三老，吗？”

“ 这要看谁说。”小伙子坦率地答道：“ 要说他好，他

比谁都好。论工资，和我们厂长差不多。工人谁家生活有困

八十的往外拿，不在乎！本来他都退休了，在难，他百儿 家

里闲不住，现在还每天来招待所上班，又当茶炉工，又当保

管员，还是个服务 ——捡着啥活儿都干。可是现在厂里有员

的干部就怕他⋯⋯”

小王领余志亮来到厂招待所接待室，还未进门就大声叫

喊：“ 三老，有人找！”

从接待室里屋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头发稀不楞

的，胡子好象几个月没刮了，脸上皱纹很多，但面色红润。

穿一身油腻的工作服，提着一把大开水壶。一看太阳穴上那

块伤疤，余志亮紧走几步抓住他的手：“ 老金！”

金福才把水壶放在地上，怀疑地看着陌生的来人：“ 你

是，你是⋯⋯”

“ 你想一想，再想一想！”余志亮笑着抓住他的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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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

金福才又端详了一番，忽然把他的手攥紧了：“ 你是余

—政委，老余！啊呀！你也成老头子了！ —你怎么来这儿？

多年没打听到你的信儿了！”

“ 我调这儿工作了！”

“ 在什么机关！干啥子工作？”

余志亮感到，现在没有必要告诉他自己是本省的第一书

记，满不在意地说：“ 刚来，还没分配，住招待所呢。”

金福才想：按理，余政委这样的干部，早应该是省里的

“ 把手”了。可是，他怎么一个人来了？没有秘书，没有警

卫员，也没有坐汽车。也许他是挨了林彪、“ 四人帮”的

整，还没落实政策吧？金福才感到现在还不便深问。于是，

拉着他：“ 到我家去摆摆‘龙门阵’吧！难得碰见个老同

志！”

金三老领着余志亮出了招待所，来到工人宿舍区。一走

进家门，马上向他的老伴介绍余志亮说“ 这是我的老战友，

快给准备点吃的喝的。”

金三老结婚很晚，看样子妻子比他小十多岁。只有一个

男孩子，在工厂当徒工。妻子是个贤慧女人，听了金老的吩

咐，很快到厨房去了。不多时，陆续端上来几样菜。金老从

大立柜里拿出一瓶特曲，两个人且吃且谈。他们谈起了很多

老战友，老同志，有活着的，有死了的，有的担任了重要领

导工作，有的跌了交子。他们回忆起许多次有趣的战斗和行

军的故事，还谈到一九四三年抗日根据地闹灾荒，战士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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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树叶子。一次，政委余志亮闹病，金福才搞了点荞面，给

他擀了一碗面条。余志亮以为金福才违犯群众纪律，关了他

的禁闭。在禁闭室里，金福才向余志亮的警卫员说：“ 你让

政委把那碗面条喝了吧！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只要他能养好

身体，叫我蹲半个月禁闭也愿意！”他们还谈到文化大革

命，造反，武斗，老干部被打倒⋯⋯但是余志亮目前干什么

工作，金三老始终没好意思问。

吃过饭，左邻右舍听说金三老家来了老战友，都来看客

人了。男女老少，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拿着弹弓的半大小

子。看来金三老和群众的关系非常之好。有一个孩子，一进

来就翻箱倒柜找糖吃，说：“ 金爷爷，你把巧克力藏到哪儿

去了？”金三老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给他几块巧克力：

“ 你这馋嘴猫，我要不藏严实点，早让你吃光了！”另一个

青年工人走进来，金三老递给他一支“ 大前门”烟。这个工

人说：“ 给抽这么次的烟哪！白叫你‘三老，了”！三老

说：“ 我自己不抽烟，好烟全让你抽光了，现在叫三老爷也

不行！”

金三老向大家介绍余志亮说：“ 这是我的老朋友。”余

志亮和大家一一握手。他既是“ 三老”的老朋友，大家很自

然也把他当成老朋友，亲亲热热，无拘无束，云天抹地地闲

扯起来。抱孩子的那位年轻妈妈说：“ 三老，你给楚主任说

说，把我那口子从四川调回来。那边好容易答应放，可咱厂不

让进！两地分居八年了，我一个人带仨孩子，多困难啊！在咱

们厂，他就怕你，你一句话，准行！”金三老说：“ 我都不

想答理他 —— 行，等我得空跟他说，这犊子不是东西！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84

说。”

另一个年轻人说：“ 现在夫妇天南地北的太多了！两地

分居，生活费用又高，逢年过节增加铁路运输压力。年轻人

不常在一块儿，彼此还都不放心。要是我当了国务院总理，

先成立一个‘对调工作办公室，，谁要把这事办成，积大德

啦！”另一个年轻人跟他开玩笑说：“ 怪不得你一天守着你

媳妇，原来你是不放心呀！”另一个年轻人大声说：“ 要是

我当了国务院总理，先盖宿舍，解决房子问题！”另一个老

工人说：“ 得了吧！咱们厂前年盖了所大楼，老少三辈挤在

一起的工人们，眼巴巴等着分新房。房子还没分配呢，派出

所要八间，不给房子不给你落户口；煤气公司要四间，不

给房子不给安煤气；自来水公司、电业局、学校、粮站、副

食店、街道办事处⋯⋯哪头儿应付不到，不是不卖粮给你，

就是孩子上不了学。要是我当国务院总理，先抓几个典型，

整治整治这些不正之风！——三老，你的意见呢？”金三老

哈哈笑着说：“ 所以你们谁也当不了国务院总理。我看先得

把生产抓上去，这是总病根！”那位老工人又问余志亮：

“ 啊！这位同志？⋯⋯姓——余？哦！老余同志，要是你当

国务院总理，你先抓啥？”余志亮哈哈大笑：“ 都需要抓！

不过还是三老的意见对，最重要的是把生产抓上去。”

就是这样 没有题，大家说笑话，讲故事，发牢骚⋯⋯

目，信口开河，海阔天空，无拘无束。谁发言时，也不是对

领导“ 汇报”；余志亮讲什么意见，也不是什么“ 指示”，

大家一直谈到十一点钟。余志亮感到：在这间小屋里，人们

之间，多么亲切，多么温暖，多么真挚呀！现在，如果上下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85

级之间、同志之间的关系，能恢复到革命战争年代那样亲密

无间，都象他和金三老之间的关系，都象今天晚上彼此之间

的关系，该多么好啊！

快夜十二点了，金三老留余志亮住在招待所，那里比较

暖和。两个人在回招待所的路上，金三老忽然提议，让余志

亮看看他另一处新房子。

“ 啊！你总共三口人，怎么又给你一套房子？”

金三老解释着：“ 咱们厂里楚主任说：‘你儿子老大不

小了，该找对象了。’我说：‘才十九，找对象还得几

年。’楚主任说：‘有十九，就有二十九，早晚结婚得有房

子。’我说：‘现在很多工人老少三辈住一间房子。’楚主

任说：‘谁让你是三老呢！别人谁能和你这老功臣比呀？”

“ 房子你要了？”余志亮又问。

“ 要了！”三老说：“ 我不要，他就拿去作资本，拉关

系，走后门。我要了，看谁困难大，就让给谁先住！”

余志亮说：“ 这个楚主任到底是个啥样的人物？”

三老说：“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他搞打砸抢，有一条人

命还没弄清楚。‘四人帮，一倒，他是清查对象。因为他这

一派保过市委王书记，不知怎么一搞，也不让他说清楚了，官

复原职。这里有鬼，搞清了情况我告他！我才不怕他呢！他

给我房子，想收买我。哼，龟儿子！”

说着，两人绕了几步路，走到一座新楼的门口。金三老

打开门灯，用钥匙捅开房门，让余志亮 新房是个三套参观。

间，除了摆着两张空床，没有任何东西。两人看了看，又走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86

出来。

金三老说：“ 你若是没房子，我可以借给你，咱们住一

起多好！我这里东邻西舍，常有人串门，热闹着呢！”说

着，两个人又回到工厂招待所。

接待室的里间屋有两张床。余志亮感到十分疲乏，躺下

了。两个人刚躺下来，厂保卫处的一位宫干事走进来说：

“ 唉呀！三老，你上哪儿去了？叫我好找！”

三老从床上坐起来说：“ 我回家了。”

那位年轻干事说：“ 明天市委王书记要在咱这里开现场

经验交流会。楚主任指示：今天晚上所有闲杂人等一律搬

走。我下午就通知了你，怎么还有十五个人没走啊？”

三老说：“ 已经走了一百一十个。这十五个客人实在找

不到地方。参加现场会的不就一百五十人吗？现在已经空出

二百多张床了，为什么一定要撵他们走？”

宫干事说：“ 这是市委王书记主持的现场会议，说不定

省委管工业的李书记还要来。与会成员又都是兄弟市、地的

领导。有闲杂人等住在招待所，保卫工作不好做。”

“ 怎么叫‘闲杂人等’？不都是来我们厂办公事的吗？

连这些人你们也不相信？”

“ 没有经过我们政审，那可难说！”

金三老噗哧一笑说：“ 我看你把门口那棵老榆树也砍了

吧，那树窟窿里也许藏着个人，要打领导的黑枪！”

“ 这是制度。”宫干事解释着，“ 我是奉命行事。”

宫干事一转身，忽然发现对面床上躺着一个生人，警惕

地问：“ 他是干啥的？”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87

余志亮假装睡 他。着了，没有理

“ 干什么的？干革命的！我的老战友！”金三老不满地

说：“ 小伙子，我告诉你，他参加革命的时候，你还在你娘

肚子里呢！走你的吧，我们还要睡觉哩。”

“ 怪不得大家都怕你，你真厉害！”宫干事笑着转身走

了。

金三老这才又躺下来，缓慢地说，“ 咱们打天下的时

候，上面和下面没那么多规矩。现在，坐了⋯⋯天下⋯⋯什

么⋯⋯时候⋯⋯立了⋯⋯”说着说着，睡着了。

余志亮也深有感慨：他记得，一九四七年胡宗南数十万

大军进攻陕北，毛主席率领着党中央机关，牵着敌人的鼻

子，在山沟中迂回。要说阶级斗争，那时可尖锐了。可是，

和敌人隔着一个山头，毛主席，周恩来副主席，还亲自接见

群众呢。他喃喃地说：“ ⋯⋯是呀⋯⋯这几年，立了好是呀

⋯⋯”多⋯⋯规矩⋯⋯连我⋯⋯都受 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余志亮刚洗完脸，金三老给他端来一碗鸡

蛋面，对他说：“ 有好多话咱还没说完。你最好别走。这

不，市委今天在这儿开现场会，我得帮助忙乎一阵。你先在

这里屋呆着，哪儿也别去。里屋有报纸看。呆一会儿，我给你

搞套现场会议的经验材料看看⋯⋯”说着，带上门，提个大

水壶走了出去。

外屋响起了一片紧急的脚步声，接着是人们分头坐在沙

发上，压得弹簧“ 咯吱咯吱”的声响。余志亮拿起一张报纸

想看，外屋说话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来。有个人声音洪亮，气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88

魄十足，拿着有板有眼的腔调对大家说：“ 现在时间不多

了，我们用半小时开个短会，重新检查一下会议准备情况，

材料组先讲吧。”

接着是一个文弱书生的声音，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条理

十分清晰：“ 这次现场经验交流会议，我们准备了五个经验

材料：一、深入揭、批、查‘四人帮，帮派体系的经验；

二、落实各项政策的经验；三、增产节约的经验；四、技术

革新技术革命的经验；五、关心职工生活办好食堂的经验。

所有材料全部试讲了三遍。经过大家提意见，过筛子，进行认

真的修改，昨天八点钟以前已全部打印完毕。会议开始，所

有代表、来宾、记者，人手一册！看楚主任还有什么指

示？”

哦！那个声音洪亮、气魄十足的说话人，原来就是厂革

委会楚主任。余志亮想。

“ 好！”又是楚主任的声音：“ 管生活一路的，你们讲

讲。”

接着是一个浓重的男低音汇报：“ 各样主副食品大体准

备就绪，猪肉三百斤，牛肉二百斤，鸡四百只，鲜蛋五百

斤，都已送到冷库，随用随取；各样海味、调料也都到齐。

只有十只狗没有搞到，昨天派两辆汽车，到乡下跑了一天，

只搞到两只。”

“ 窝囊废！”这是楚主任的声音，从口气中听出，他发

怒了：“ 我就不相信，几百万人口的郊区，连十条狗都搞不

到！”

还是那个浓重的男低音为难地说：“ 楚主任哪！前些日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89

子郊区发现了狂犬病，上边号召打狗，一个星期之内差不多

都打光了。还有，昨天出去买狗的两台车子，一台出了事

故，管理员受了伤，现在还在医院！”

余志亮一惊，一股无名火开始在内心燃烧，把五脏六腑

都烧痛了，但他忍耐着听下去。这次车祸事故，似乎没有引

起那位楚主任的关切，他接着说：“ 今天继续派车出去，务

必搞到十条狗！现场会结束那天，宴会一定要上狗肉！”

“ 再出去也没有用！昨天，差不多每个小队都跑到了！”

那个浓重的男低音叫苦说。

“ 导主宾席上狗肉，实在搞不到，宴会那天，只省市领

其他桌少一道菜就是了。”又一个人提出建议。

“ 听说市委王书记爱吃素，上那么多肉干么呢？”不知

是什么人插了一句。

“ 王书记爱不爱吃狗肉？谁知道？”楚主任接着问。半

“ 嗨！你们这些天没有人答应。楚主任接着说： 管生活的！

今天再派连这么重要的情况都没搞准！真是⋯⋯ 辆车子去跑

一趟吧。 他态度缓和下来。实在搞不到再说⋯⋯”

“ 我们保卫处汇报一下吧！”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 招待所所有客人都已清理完毕，从外单位借来的厨师，经

过政审，也没有问题。参观路线是从铸造车间、铆焊车间、

加工车间、仪电车间 ⋯⋯凡是首长可能停留的地方，都作了

相应的安排。只有加工车间开龙门刨的老刘头最近上访过，

平常爱发牢骚。我们担心，首长参观时他会拦路告状。”

“ 调开！”是楚主任的声音，“ 找个理由把他调开！如

果让他拦路告状，就是‘政治事故’，你们要负责任！”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90

还是那一个沙哑的声音：“ 咱们招待所楼内的厕所，离

车间很近，平常，有的工人到招待所上厕所。我们的意见：

派专人把守，会议期间，为了首长的安全，除与会人员外，

一律不得使用。”

“ 好！好！想得周到。医疗方面有什么问题吗？”楚主

任问。

“ 我们从厂医院抽三名医生，五名护士，日夜轮流值

班。”一个人回答。

“ 有一个情况你们想到了吗？”楚主任问，“ 凡是可能

与首长握手的，有没有肝炎患者？一定要查一查。这也是关

系到首长健康的大问题！”

“ 是！”那个人说。

“ 还有什么问题？”楚主任问。

“ 没有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接着又是楚主任斩钉截铁的声音：“ 这次现场会议对我

厂关系重大，谁要捅了漏子，要负政治上的责任。好了，分

头行动吧！还有，照像的时候，排个名次，先交我看看。散

会！”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后，外屋沉寂下来。

听了外屋这个短短的小会，余志亮不禁思绪万千：昨天

晚上金三老说，我们打江山的时候，上面和下面没有立那么

多规矩。现在，坐了天下，立了许多规矩！这些规矩，成文

的，不成文的，到底有多少，余志亮说不清。余志亮开过不

少次现场会议，也到基层蹲过点，但在下面听到会议怎么准

备，还是头一次，莫非那一次次的现场会也是这样准备的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91

吗？人们给你设置了重重墙壁，你要的材料过了层层筛子

哟！

随着门声响动，金三老提着大水壶进来了，另一只手拿

着一个大信封口袋，对余志亮说：“ 老余，我给你搞了套这

次会议的经验材料，你看看都是写的什么经验？别的事我不

知道，就说这揭、批、查经验吧，楚主任他自己的事都没说

清楚，叫他查谁去？还有他那帮‘五虎上将， 也都在台上，

自己的刀能削自己的把儿？再说这技术革命和技术革新，去

年我们厂生产了五百台新式床子，因为质量不过关，人家退

回了三百多台，现在在仓库里堆着，没人过问，还有脸当经

验吹呢！”说着，把材料放下，气哼哼地提着大水壶出去

了。

外边响起了踢踢拖拖的脚步声，接着是一片喊声：“ 王

主任，住二○五。”“ 二○六，是李书记！”“ 三○七，张

部长！”⋯⋯噢，人们来报到了。

余志亮把走廊上的嘈杂声音排除耳外，专心阅读那些经

验材料。越看，越有气。那些帮腔帮气的套话、废话，穿靴

戴帽的引语，牛头不对马嘴的胡乱上纲、拔高。读着这些

“ 经验”，好象咀嚼着又涩又苦的果子。他放下材料，出了

房门，信步在厂内转了一大圈。凉风拂面，他的脑子感到清

爽了许多。他又信步转回招待所。这时招待所门前停着四五

辆“ 伏尔加”和“ 上海”牌轿车。一些人正前呼后拥地簇拥

着一个干部往招待所旁边的大会议室走去。不少人同时迎上

来同他握手，连声地说：“ 啊！王书记，您好！”“ 王书

记，这么早就来了！”⋯⋯看样子他就是要在这里主持现场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92

会议的市委王书记。

当王书记正要走进大会议室的时候，从人群中突然挤出

一个人来，拦住他的去路。这个人约有四十来岁，穿着一身

油腻的工作服。帽子捧在手里，头发几乎秃光了，颧骨突

出，满脸皱纹。他几乎是恳求地说：“ 王⋯⋯王书记，这，

这一次，在会上介绍的，新型的‘ ＳＸＩ＇型锅炉，已经推广

到全国二十几个省市。它是我耗费了两年的精力研究设计出

来的。因为我五七年鸣放，给我定了右派，会上不让我出面

介绍经验，我没意见。可是在材料中，说是“ 三结合”产

物。“ 三结合”中连我的名字也不提一提，我觉得不公平，

难道犯了错误，就没为国家发明创造的权利了吗？我要

求⋯⋯”

他话没有说完，忽然上来几个人把他扯走了。有一个高

个子，一边拥着王书记往前走，一面说：“ 王书记，这个人

极端个人主义，有点精神不正常。五七年定了右派⋯⋯”从

声音中听出，这个高个子就是楚主任了。

王书记站在那里噢⋯⋯噢了几声，接着，在楚主任陪同

下走进会场。一面走，楚主任一面在王书记耳边嘀咕些什

么，王书记频频点头。余志亮对照着他刚才看过的“ 落实政

策”的经验，脑子里划了一连串问号。

余志亮走回接待室的里屋，金三老也进来了。余志亮问

他：“ 老金同志，刚才那个拦路告状的人是有精神病吗？”

金三老气愤地说：“ 什么精神病！这个人是五四年清华

大学毕业生，听说原来是搞飞机设计的。因为出身不好，调

出保密单位来到我们厂。五七年定了右派。现在帽子还没摘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93

呢！”

“ 他真搞了个新型锅炉？”

“ 真的。”金三老说，“ 这两年，他每天晚上到我这屋

里画图，一整就整到半夜。整得差不多了，楚主任让保卫处

找他谈话，说他贼心不死，妄图捞取政治资本为自己翻案。

把图纸也给没收了。厂里一位技术员悄悄告诉我：现在推广

的那种新型锅炉，确实是人家设计的。连一个零件都没有

改。可是发明权成了楚主任一个小兄弟的了，到处介绍经

验。这不，现在发明人还在扫厕所。”

金三老走出去了。外面大会议室传来了阵阵掌声。这掌

声刺痛了余志亮的心。啊！生活的真实面貌啊！⋯⋯

余志亮回到宾馆的时候，他的秘书、警卫员、保健护

士、宾馆的保卫科长、正、副经理，还有公安局的一个处

长，个个神色沉重，愁眉苦脸。一看见余志亮，所有的人立

即站起来，几乎是同时欢呼着说：“ 啊！余书记，你可回来

了！”

原来，余志亮离开宾馆一小时以后，先是秘书发现他不

在了，问护士，护士不知道；问警卫员，警卫员也不知道。

秘书马上报告宾馆保卫科，又报告了市公安局，再接着是报

告省委主管领导。第一书记不知去向，这还了得！于是，公

安局撒下大批人马，四处寻找，找了一天一夜，仍杳无音

讯，他一进屋，室内的阴云立即消散了，人们紧张的心情松

弛下来，室内片刻沉寂。

“ 余书记到哪里去了？”是秘书先问。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94

“ 我去看了一个老战友！”他很随便地说，坐在沙发

上，用手捂着脑门，倦容满面。

“ 余书记，我有意见，你出门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如果

你病在哪儿，我负不起责任。”小护士委屈地说。

接着，公安局那位处长也向他提意见：“ 余书记今后要

上哪儿去，先跟我们打个招呼，以便布置保卫工作。”

他的秘书，态度温和，但言词很重，“ 余书记，你并不

属于你个人，你是党的财富。我们对你的安全负责，也是对

党负责。以后，你不能这样⋯⋯”

余志亮移开捂着脑门的右手，严肃地看着周围这些关心

他、体贴他、为他服务无微不至的人员。他觉得这些站在他

周围的人，成了一堵墙。他从来没有发过火儿，这时，一股

无名之火升上来：“ 你们这些同志呀，给我点自由好不好？

我出去看看朋友，要是事先告诉你们，我能看到什么呢？那将

什么也看不到！我告诉你们：我一不会突然发作心脏病，躺

在马路上；二不会有人打我的黑枪。你们都出去！我要想一

想！”

人们带着阴沉的脸走了出去。余志亮对他的发火立时后

悔了：我为什么对他们生气，他们是对工作负责，难道能怨

他们吗？倒应该想想，为改变一些陈规恶习，象我这样的省

委领导干部应该做些什么？

余志亮一抬头，只见秘书还留在屋里。这位秘书轻声

地，几乎是 “ 余书记，那三套房子，你看哪贴着他耳边说：

一套好些？是否该定下了。”

余志亮向他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已经看中了一套房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95

子，是我的一位老战友借给我的。”

秘书说：“ 房子好吗？布置保卫工作方便吗？”

“ 这些你就不要管了。解放以来，还没有发生过这类暗

杀事件⋯⋯你出去一下，让我好好想想。”

秘书轻脚走出去了。余志亮思索着这二十四小时之内的

经历。作为省委第一书记，接手工作后，该从什么地方开始

呢？

一九七九年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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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 律 的 心

党委会议还没有开始，分管政工的王副书记对张有训书

记说：“ 老张，郭科长最近提出，要住院治治病，你看同意

他去不？”不用提名，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党委宣传部理

论教育科的郭天云。

“ 他又得了什么病？”张书记问。

“ 据他说，是冠心病。”王副书记答，“ 属于心律不齐

之类⋯⋯”

“ 什么时候得的？”姚局长不胜惊愕，“ 他才四十多

岁，这种病来得也太早了！”

“ 据他说，从前年就有感觉，经常胸闷、气短。”王副

书记又说。

张书记来回走了几步，大有深意地一笑：“ 不！不是新

得的。我看他这心律不齐有二十多年了。”

“ 同意他去休养吧？”王副书记征询着大家的意见。

张书记沉思了一刻：“ 让他去休养好了！他一走，至少

在这一段你们那里会减少些不安定因素⋯⋯”

这次党委会讨论了几个亟待决定的问题。作为党委秘

书，我都记录了下来。但张书记说郭科长的病得了已有二十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97

多年，我却是想了很久，才明白的。而想明白以后，觉得也

应该给他作一个记录⋯⋯

郭天云同志是一九五六年夏季调到我们这个单位的。当

时他虽然才二十多岁，但脸色黑黄，眼泡浮肿，高高的瘦个

子，躬着个腰，再加上胡髭没刮，看上去倒象三十多岁的人。

他的模样不算难看，五官搭配得也还端正和谐。但脸上的各

个部分线条模糊，好象焦距没有对准的照片，又象脸上挂着

一层面纱。那么大热的天儿，他还戴着一顶蓝帽子，压着大

半个脑门儿。那有气无力的神态，使你感到，这是一个重

病号。

我看过介绍信，按党委研究决定，领他到了理论教育

科，他的任务是抓马列主义学习。此后因为工作没有直接联

系，很少见到他。记得曾听过一次他给局机关职工讲课，

但讲的内容，也象他的面容一样模模糊糊，没有留下什么印

象。

郭天云开始给我留下鲜明的印象，是第二年——五七年

六、七月份里的两件事。

头一件事：是一张大字报。原来，理论教育科的赵慕东

科长，在局内小报副刊上登过一篇语文知识性的短文，介绍

“ 三十六计”：什么“ 围魏救赵”、“ 偷梁换柱”、“ 苦肉

计”、“ 美人计”等。在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局机关贴

了满墙满院子的大字报。郭天云的《 评赵慕东的“ 三十六

计”》特别引人注目。他在大字报中说：“ ‘三十六计，是

旧社会一切统治阶级争权夺利、互相倾轧所施展的阴谋手

段，赵慕东同志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居然宣传这些鬼蜮伎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98

俩，居心何在？从本质上看，提高到问题本质上认识，一言

以蔽之，赵慕东同志就是妄图用统治阶级的人生哲学，来腐

蚀我们的工人阶级！”许多同志看了这张大字报不禁叫绝，

说他看得“ 高”！

第二件事是他辩论会上的发言：原来，赵慕东科长还在

小报副刊上写过一篇小品文，题目叫《 拍马记》。说的是局

办公室主任，以打包装箱为名，用水曲柳给升迁的局长打箱

子。有些叫做“ 板皮”的木料，简直就是木方子，拆下来可

以做成很好的家具。局长发觉此事后，批评了这位主任。说

他“ 你别利用搬家给我帮倒忙，往我脸上抹黑”。赵慕东就

此事撰文讽刺讨好领导的人，但没有点名字。在辩论会上，

郭天云同志说：“ 溜须拍马是旧社会的东西，难道在社会主

义的新中国还有溜须拍马的人？那么我们党的领导岂不变成

马了吗？！从本质上说，提高到本质上去认识，这是在攻击

我们的党，丑化社会主义社会中领导与群众的关系⋯⋯赵慕

东以前曾经宣扬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警告赵

慕东：抓住你的狐狸尾巴了，想溜是不行的！⋯⋯”

那天，我第一次发现郭天云面色红润了，五官的线条清

晰了，躬着的腰也挺直了。说话不是有气无力，而是声调激

昂，铿锵有韵了。从面部表情看，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动。一

年四季捂在头上的帽子也摘掉了。我甚至想，他会前是否打

了强心剂？

运动了几个月，郭天云也活跃了几个月，他好象是在围

猎场上似的，不断呐喊、射击，并发现新的目标。但运动过

后，当一切都复于正常的时候，他除了接替赵慕东升任科长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99

外，在人们心目中又默默无闻了。

有一次，局机关干部去工厂义务劳动，挖废钢铁。我见

他掂着一把铁锹，挖两下，拄着锹向远处望望；挖两下，又

拄着锹向天空望望。他望什么？望青天？望白云？好象心境

无限空虚和寂寞。我走过去，看到他面色灰黄，眼神呆滞，

脸上的线条很模糊，又象挂了一层面纱。腰也躬了，帽子又

戴起来了。便问：“ 你是不是病了？”他望了望我，有气无

力地说：“ 还好。不过，经常头晕。”停了一刻，他指着面

前的大坑：“ 费这么大劲儿，能有多大油水？”这是厂里倒

垃圾的一个大坑，埋着一些旧齿轮之类，的确油水不大。

他又一次给我留下鲜明印象，是五九年秋天他在反右倾

大会上的“ 揭发”。

原来全民“ 大办钢铁”的时候，区委召集本区范围内的

各个企业和厂矿分配任务。区里要放“ 千吨区”（ 日产一千

吨铁）“ 卫星”。我们局是本区的大单位，我们的一个副局

长从区委领受了机关日产二百吨铁的任务，大家一算细帐：

且不说设备技术问题，只原料供应一项，把全局所有生产、

生活用车集中起来，一天也只能运一百吨矿石。但这位副局

长说：“ ‘钢铁元帅升帐’，任务就这么压下来了，人家都

没有顶，我们怎么顶得住？反正哪个单位也完不成，到时侯

批评谁去？”这时，办公室齐主任插了一句：“ 订这计划的

人，一定是个疯子！”这话当时人们并没有在意，到召开反

右倾大会时，郭天云好象是突然从地下钻出来似的，“ 我揭

发！”他喊了一声，三步五步跳到台上的麦克风面前：

“ ⋯⋯对于全民大办钢铁，不同阶级有不同的看法：无产阶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00

级说‘好得很，，资产阶级说‘糟得很’！⋯⋯齐主任在五

八年一次办公会议上，竟然诬蔑地方党委是‘疯子’！何等

的恶毒！从本质上说，提高到本质上去认识，这是反对三面

红旗！”从那义愤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多么的激动。脸色

变得红润了，五官线条清晰了，一年四季捂在头上的帽子又

摘掉了。从此，同志们背后造出个“ 歇后语”，叫做“ 郭天

——晴雨表云的帽子 ！”

六○年到六六年春天，国家的政治生活大体上是平稳

的，没有风浪可以凭借，没有潮头可以玩弄，关于郭天云，

也就无事可记了。

在六六年初夏那“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日子里，他仍然

沉默寡言。但据同志们说：郭科长每天认真研究报纸。一天，

我到他们科去送材料，见他正俯在办公桌上，对眼下的报纸

圈圈点点，在字里行间画了不少曲线、问号和惊叹号。我

问：“ 找到什么精神了吗？”他看了看我，思索老半天才

说：“ 得接受五七年的教训！”

不久，工作队进点。他常常出入工作队办公室。是否反

映了什么情况，不得而知。按照历次运动的经验，这样的人

容易成为积极分子和骨干力量。建立文革小组时，果然他成

了领导成员。但这次运动的风云变幻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已

往的经验也失去了它的价值。没有一个月，工作队和文革小

组所执行的“ 资反路线”被批判，郭天云也挨了十几张大字

报：有人说他是旧党委的“ 大红人”，有人说他是“ 政治扒

手”。在机关职工分裂为两大派的时候，他经过认真研究，

从力量对比考虑，参加了其中的一派。因立功心切，从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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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贴的一张漫画上，他颠过来倒过去地研究出了一条“ 反动

标语”：“ 你们看，这棵树象不象‘蒋，字？这钢叉不是个

‘介，字吗？这人头戴草帽，明明是个‘石，。你把漫画再

横过来，这堆土里就有‘万岁’二字！”于是，他贴出了

一张耸人听闻的揭发对立面是“ 反动组织”的大字报。两天

后的一个夜晚，他回家的时候，从胡同口儿蹿出几个黑影。一

个人说：“ 为了你的‘伟大发现，，我们要教训教训你！”

据说，他当时曾叩头求饶，说以后再不敢了。大概被打得不

轻，他在家里躺了三个月就是证明。我那时是个“ 逍遥派”，

见他被打得那么重，曾去看过他。他躺在床上，面无血色，

五官线条又模糊起来，有气无力地哼着，好象心脏要停止跳

动的样子。他说：“ 太⋯⋯复杂了⋯⋯简直⋯⋯看不清⋯⋯

唉！”谁能想到⋯⋯

建立革委会的时候，他因为“ 站错了队”，没有被结合

进领导班子，同许多干部一起下乡插队去了。直到七五年落

实干部政策，才又回到理论教育科，但没有恢复他的科长职

务。这时常听他背后发牢骚：某科长理论上一窍不通，讲解

马列经常出笑话。某科长是地主成分，不知党委使用干部的

阶级路线哪里去了！一次局长做报告，说“ 质量问题就是路

线问题”，被他抓住了：“ 这论调是错误的！把路线庸俗

化了！”那时正搞整顿，张书记便在会上点名批评他：“ 我

说郭天云同志呀！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听到风就

是雨，捕风捉影，唯我独革！对同志们经常横挑鼻子竖挑眼

儿的，叫人家怎么工作？”这以后，他脸色又变得灰黄了，

帽子又捂在头上，言词很少，郁郁寡欢。有好几个月没见过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02

他。听说是因为骨质增生，住院了。

第二年春天，“ 反击”风一起，他又活跃起来。对“ 阶

级关系的新变化”、“ 民主派等于走资派”之类所谓理论，

理解得特别快。到处作报告，作辅导，主持讨论会；东奔

西走，任凭寒冷的北风吹拂着开始秃顶的头发。他常常尖

锐地提出：“ 学理论必须结合实际。走资派还在走，我们局

有没有人在走？资产阶级在党内，我们局有人在内不在内？”

没有多少人响应他，也没有多少人和他辩论。他讲的都是报

纸上的话，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谁找那个麻烦？所以他是

“ 常有理”，“ 惹不起”。

粉碎“ 四人帮”以后，因他没有和“ 四人帮”的帮派挂

上钩（ 是没有去挂，还是没有挂上，没有谁做过调查研究），

也就没有让他“ 说清楚”。不过，在揭批“ 四人帮”的运

动中，他的帽子却戴起来了，三伏天任凭汗流满面，也压着

脑门。但在“ 路线对比”时，他却申诉自己如何受林彪、

“ 四人帮”迫害，甚至为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遭到毒

打，并被撵到乡下。他还要求“ 落实政策”。这使许多同志

感到惊奇：他简直学会了一种幻术，在任何情况下，无论方

眼儿，扁眼儿，大眼儿，小眼儿，甚至门缝儿，都能够“ 顺

利通过。好象他很健忘，大家也都健忘，他过去说过什么，

做过什么，全不记得了。许多同志对他的发言感到气愤，要

揭他的老底。张书记说：“ 算了！他不说那些，还能说什

么？和他是没有什么理好讲的。这种人，是一种时代的产物！

心里明白就行了。”

今年春天，党委决定要搞一个新时期的政治思想工作如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03

何结合生产的调查研究。这个任务交给了郭天云。半个月

后，他拿来一份调查报告，对我说：“ 老刘，你把它交给张

书记，争取很快打字发下去，会起很大作用的。”

我看了一遍，有许多地方写得驴唇不对马嘴。他在企业

这么多年，连八项经济指标都不明白。他写的八项经济技术

指标中，竟 个跳出 “ 安全指标”，真是笑话！

张书记看了这个材料之后，把郭天云找来，对他说：

“ 郭天云同志呀！你能不能下决心学点真本事？ 你这份新时

期的政治思想工作的调查报告中所提出的问题，所分析的

‘ ⋯⋯在八项经济技术动向’，和实际情况是相悖谬的！

指标中，哪里跑来一个‘安全指标’？人身和设备事故，能

定个‘指标，吗？你真是⋯⋯”于是，张书记在他的调查报

告上批了个“ 不发”把材料退还给他。

张书记对他学“ 真本事”的劝告之后，没见他有什么行

动，但听同志们说，他研究报纸仍然是很认真的。有时，

我偶尔在上下班时遇到他，见他的脸色更加灰黄，帽子戴得

更低，眼眉更加模糊，步履更加迟慢了。不久，发现他患了

心脏病。

在郭天云到疗养院那一天，我要了一部车子送他到车

站。从检票口到站台那段路，他走走歇歇，一百米的距离竟

老走了十分钟。当坐在一个台阶上休息时，他说：“ 刘，

你摸摸我的脉搏！”我抓住他无力的手腕，细细品了一下，

心律确实快一阵，慢一阵。

在站台上等待发车时，他靠在一个柱子上，迟慢地对我

说：“ 老刘，现在的工作很难做。象我，到目前也没落实政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04

策。况且有许多事情，我想不通：上个星期三，开学习会，

王总工程师借口贯彻‘六分之五，，竟然拒绝参加，党委

还有人支持他。我看他又翘尾巴了。在那次会议上，讨论真

理标准，我认为有些人的发言，从本质上看，提到本质上去

认识，是要砍旗！”

这话吓得我心里也咚咚直跳。关于他的“ 没有落实政

策”，大概指的是没有恢复科长职务。大家都看惯了王总工

程师“ 夹着尾巴”工作，至于怎么叫“ 翘尾巴”，却没有个

标准。关于如何检验真理问题，在这时我也难和他讨论清

楚。我说：“ 你安心休养去吧！”

“ 心情不舒畅，能安心休养吗？⋯⋯”他抬起灰暗的眼

睛忧心忡忡地问。

发车铃声响了，我赶忙把他扶上车。

火车开了，我望着远去的列车想：我们在一个机关工作

二十多年，这算是他第一次和我谈心。他何时返回机关工

作，大概并不决定他的健康状况吧？我甚至想，如果报纸上

明天发表一篇什么他嗅到“ 新动向”的文章，他可能马上出

院，亮起眼神，脱掉帽子，挺直腰板，又会来激昂慷慨地发

言了。

一九七九年六月　　沈阳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05

徘 徊

莫怪我思虑重重

因现实铁面无情

——摘自一位同志的来信

我决心要给王书记提意见了。

给领导提点意见，在过去本来是一件很简单、很正常的

事。可是，这几年由于党的传统作风受到破坏 也由于我优，

柔寡断，在思想上经过许多复杂的矛盾和斗争，我才下了这

个决心。现在，我来到王书记家门口了。王书记住在长江路

五段六号，坐东向西，两扇深绿色大铁门紧闭着，门上是

铁筋卷焊的花纹图案。当我刚要按门上电铃的时候，我又缩

回手来，觉得许多问题还没有考虑成熟。

王书记家大门口是三路汽车的起点站。他嫌吵闹，向交

通部门提过意见，才把站头往南移了五十米。我走到汽车站

附近，装做等车的样子，往复徘徊思索着，把一些要提的意

见再想一遍⋯⋯

给领导提意见有两种方式：一是面谈，二是写信。面谈

有面谈的好处，可以谈得亲切、透彻一些。领导如果认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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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得不充分，举例不得当，你可加以补充。这样越谈越亲

近，你可以直接向领导倾吐心声；有些属于误会的情况、看

法，领导可以当面解释清楚，也可以征求一下领导对自己的

意见。但，这种面谈，需要有一种和谐、融洽的气氛。如果领

导爱理不理，似听非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不能谈得

很入贴了。或者，因自己心情紧张，词不达意，有些意见谈

得不充分，措辞不准确，也在所难免。再不然，你刚谈两句

话，问题还没有展开，领导觉得不入耳，插上一两句：“ 问

题不能那么看吧？”“ 据我了解，你所谈的是错误的！”这

样一来，就把你要说的话挡回百分之八十。结果是，领导不

高兴，你自己也很憋气，只好不欢而散。

写信有写信的好处。你可以把要提的意见全部写上，不

管领导愿意不愿意，信是总会看完的。写信时的用字、措辞

也可以仔细推敲，写得恰如其分。而且，领导还可反复看一

看，思索思索，斟酌斟酌。不象面谈，领导如不高兴听，或

来个客人再打断一下，你说了，等于没说。但是写信也有写

信的缺点：你不能把意见写得很充分，彼此又不能交换，也

无法和领导交流感情。同时，写信也显得太郑重。象我们

的王书记，是我的顶头上司，天天见面，本来可以面谈的

事，用写信的方式，反而显得疏远了。想来想去，觉得还是

采取面谈的方式为好。

当我在车站附近徘徊，反复思索比较着这两种方式的优

缺点时，我一转眼发现城建局的楚局长站在王书记家门前。

他按了一下电铃，大门一旁的角门打开了。楚局长走进去，

角门重又合上。我忽然觉得，给王书记提意见的时间地点选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07

择得不对头了。要给王书记提意见，一是在他办公室谈，一

是到他家谈。在办公室谈，他要忙工作，不时又有人来请

示、汇报，谈话常常被打断，肯定谈得不畅快；看来还是

到他家谈为好。而到他家谈，什么时间去好呢？星期一至星

期五，一般晚上都有会。星期六晚上呢？王书记工作一天

了，很疲劳，应让他看看电视，休息休息。看来星期天去谈

为好。但现在一想，星期天找王书记的人很多：有给王书记

办事的；有求王书记办事的；有老同志、老战友来串门探望

的。或者王书记自己想到市郊呀，公园呀，带着孩子，溜

达散心⋯⋯这不是，城建局楚局长就走进去了。他是王书记

家里的座上客，一谈至少两小时，看来我不应该选择星期天

这个日子。

如果不在星期六晚上或星期天找他谈，就必须在星期一

至星期五晚上到他家。这就要事先约定了。如果王书记热情

欢迎，“ 好吧，你看哪一天晚上谈合适，我不安排会议就是

了。”这自然再好不过了。但是，凭我的直感知道，王书

记对我的印象不太好。我如果提出想和王书记谈谈，给他提

点意见，他若说：“ 嗯！可以！等有了时⋯⋯我再找你！”

至少把我提意见的勇气堵回去一半。所以，我采取在星期天

“ 突然闯入”的方式。我来了，只要你没有事，我坐下就谈

⋯⋯可是，现在，楚局长进去了，他什么时候出来呢？我

得耐心等待⋯⋯

很好！楚局长很快就出来了，大概没有什么复杂的问题

要解决。他刚跨出门走了十几步，我就赶紧向王书记家的大

门走去。可是，太糟糕了！地委办公室的刘主任好象从天而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08

降，先我五六步，来到王书记家的铁门前。他已伸手按电铃

了，我正想往回转，已被刘主任发现了。“ 呵，老陈，”刘

主任笑着打招呼：“ 你也找王书记？”

我笑了一笑，随机应变：“ 不，等汽车，随便溜达溜

达，⋯⋯”

过会儿，铁门旁边的小角门开了，刘主任走进去，我继

续在汽车站徘徊。刘主任也是王书记家里的常客。我要给王

书记提的意见，第一条就牵涉到刘主任。今天和他的偶然碰

面，又增加了我提意见的顾虑。

刘主任是地委办公室的正主任，我是副主任。我们共同

工作这三、四年，虽然没有落个不团结的名声，可彼此配合

得不能算很和谐。他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向他征求过多次，

他都不谈。我对他的意见有好几条，其中一条就是他对领

导 ——特别是对王书记，“ 服务”得太出格了。最近，就

发生了一件事情：两个月前，王书记到外县蹲点。王书记

几个孩子都出去工作了，身边只有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儿，加

上王书记老伴，一共才三口人。五间房子，独门独院够宽敞

了。可是，在王书记去蹲点这两个月，刘主任指示市建公

司，大兴土木，不仅原来的五间房子粉刷一新，而且又接出

两间，一间是洗澡间，一间三面落地玻璃窗，房顶也是双层

玻璃，象是个小花窖，冬天还可在里面做日光浴、健身操。

院子里呢？刘主任从城建局园林处弄来十棵塔松，五棵丁

香，两架葡萄——院内完全绿化了。

据说，王书记事前不知道此事，回来后批评过刘主任，

说：“ 你搞得太铺张了！”但王书记并没采取进一步措施，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09

等于承认了既成事实。从客观上着，刘主任是往王书记脸上

抹黑。因为，这件事群众反映很大，只是传不到王书记耳朵

里罢了。要是王书记真的事先不知此事，按我的笨想法，这

么处理最好：第一，在大会上或适当场合批评一下刘主任这

种为讨好领导而不惜浪费国家财产的行为；第二，把从园

林处弄来的塔松、丁香、葡萄，挖出来，送回原单位，或

按价自己掏钱；第三，现在有不少干部没有房子住，新修的

两间房子，稍加改建，即可搬进一户干部 ——这样处理，一

定大得人心，而且谁也不敢再给领导干这种拍马的事了。现

在呢？王书记是“ 安之若素”地承认了。虽然传说中王书记

批评了刘主任，但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哩⋯⋯

我要对王书记提的第一个意见就关系到刘主任的这件事

情。刘主任为讨好王书记，常常看着领导眼色行事。领导喜

欢甜的，他端蜜罐；领导喜欢酸的，他抱醋瓶。因此他反映

有关工作中的情况，常常与事实有出入。我们办公室是领导

的“ 参谋”和“ 助手”，如果我们只捡领导顺心的说，要这

些参谋、助手干什么？如果领导根据我们提供的错误情况，

做了错误决定，工作受了损失，责任是领导的，难道我们就能

一推六二五吗？⋯⋯

看着刚才刘主任走进王书记院子里的背影，我又犹豫起

来了。刘主任是王书记的“ 顺心”干部这且不讲，我若给王

书记提意见涉及对刘主任的看法，王书记会不会说我背后整

刘主任，说我有个人主义，想把刘挤走，自己来当办公室

的一把手呢？或者会不会说我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呢？⋯⋯

啊！这个大问题，原来怎么没想到呢？可得认真想一想，问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10

题怎么提法，话说到什么分寸？⋯⋯

想来想去，觉得没啥了不起。反正我主要是给王书记提

意见，刘主任的事，不过是一个例子，还有其他例子。他们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是，还值得考虑一下的是：王书记不

大爱听反面意见，我说话的方式必须考虑：例如，先讲一通

正面话：说我在王书记领导下得到很大帮助，从王书记的水

理问题的果断作风，自平、魄力，处 己学习到很多东西。王

书记主管的那些方面的工作，粉碎“ 四人帮”后，确实有很

大成绩等等。得啦，说这些套话干什么？有一些是违心之

言。在文化大革命前，王书记是地委的三把手。因为对自己

的地位不满意，又和一、二把手合不来，他长年住院，小病

大养。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一来，一、二把手很快被打倒了。

因为当时揭发出的“ 错误”、“ 罪行”无不和一、二把手有

关系，工作做得越多，“ 错误”也越多。同时，因为原来的

一、二把手原则性比较强，不会和稀泥，建立革委会时，

结合谁，两派群众组织都达不成协议。而建立革委会呢，又

必须“ ——象搞拼盘似的“ 三结合”。没个老的，老中青”

过不了关。王书记这几年没有做工作，揭批他的大字报很

少。有人一提名，两派群众很快就达成了协议。从六八年建

立地区革委会，到粉碎“ 四人帮”，王书记的经历可以一分

为二。当别的老干部都蹲“ 牛棚”，坐监狱，戴高帽游街，

挨“ 喷气式”的时候，王书记是“ 革命领导干部”，日子比

较好过。当“ 批林批孔”“ 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时候，他刚

出来工作，干了一些事情，就被造反派们当作“ 活靶子”，

什么“ 复辟”、“ 回潮”呀，“ 穿新鞋，走老路”呀，“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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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的孔老二”呀，甚至“ 漏网走资派”呀，都扣到他头上。

林彪、“ 四人帮”既要用他当拼盘里的一味菜，又要把他当

成剔了肉的骨头来煮他。他这几年的处境大体如此。粉碎

“ 四人帮”以后，帮派体系上的人被停职反省了，文化大革

命前的地委书记、副书记又上来当了一、二把手，王书记仍

是三把手。大家考虑到，“ 四人帮”统治时期，他虽在台

上，但也不容易，有些坏事他参与了，但也是迫于形势，在

那个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他可能也没有办法吧？于是新建立

的地委并没有把他列为“ 说清楚”对象。但这事在王书记思

想上造成了一个错觉：认为自己一贯正确。甚至对他“ 执

政”时提拔的他认为最得力的干部（ 包括刘主任在内），曾

为“ 四人帮”干过一些坏事，群众认为应该让他们“ 说清

楚”的，王书记却左挡右拦。根据王书记在文化大革命以后

的一贯表现，有人给他编出一段顺口溜：

“ 一贯正确”革命派，两手紧紧捂着盖，

三餐顿顿有鱼虾，四合大院门难开。

“ 五虎上将”有台柱，六亲工作巧安排，

七窍难通民心意，八方责难上不来，

九九归一要警惕，十分危险走悬崖。

我认为，这个顺口溜对王书记的批评虽言过其实，但也

有几分道理。这些话，王书记肯定是听不到的。尽管难听，

我也应该把这话反映给王书记。那么，王书记会生气吗？会

不会追查“ 作者”进行打击报复呢？会不会说人家“ 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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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呢！说实在的，王书记真要这么做，他就要违反党纪

了！

我正想着，王书记家的门铃又响了，组织部部长进去

了。根据我这几天听到的情况，王书记要组织部长给他大儿

媳妇冯桂兰办调动工作的事。他的大儿子在机电局工作，

刚结婚；儿媳妇在外市工作，据说，打算调到地委组织部当

干事。地委机关干部已经超编三十几名，怎么还往里塞人

呢？现在，地委有十三对夫妇两地分居。他们多次打报告，要

求把对方调来本市工作，可都解决不了。现在王书记的大儿子

一结婚，马上就把儿媳妇调到地委，群众会怎么说呢？我听

说：这十三个同志已经商量好了，一旦王书记的儿媳调到地

委来，他们就要联名给王书记和组织部长上书，要求也把自

己的爱人调来。所以我这次要给王书记提的意见也包括这一

条：我要劝劝他，千万不可把儿媳调地委机关，一是不合原

则，二是那样办了，肯定会出现很尴尬的局面⋯⋯

我一面思索，一面等待，没有想到，刘主任和组织部长

很快就从院子里出来了。机不可失，等他们刚刚转过墙角，

我忙走几步，来到王书记家门前。我正要按电铃，两扇大门

打忽然 开了。汽车已经开出库房，王书记站在院中的水泥道

上。“ 啊！王书记要出门！”我心中一紧，但顾不得许多

了，赶忙迎上去，匆忙地说：“ 哦，王书记，有几点意见，

想和王书记谈一谈，还有一些情况，想反映一下。”

王书记微笑地看着我：“ 好呀！好嘛！有关哪方面

的？”但站着不动。

“ 个人意见，几点想法⋯⋯”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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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紧急吗？”王书记平淡地问，那眼神表明，“ 不会

很紧急吧？”而且象要随时拉开车门的样子。

“ 怎么说呢？”我有些犹豫地回答：“ 当然，早点向王

书记反映要好一些！”

王书记犹豫着。这时，他的小儿子脖子上挂着照相机出

来了。看我正和他父亲谈话，央告着：“ 爸爸，快走吧！”

王书记瞪了儿子一眼：“ 吵什么，爸爸在和叔叔谈

话！”眼光好似严厉，但孩子明白，这是一种亲切的训斥，

他并不怕，继续央告着：“ 爸爸，你老是说带我到滚龙山风

景区玩玩，许愿都半年了⋯⋯老是⋯⋯”

，说王书记抱歉地看了儿子一哭 ：“ 一定去！一定去行

不行？爸爸和叔叔谈谈，好吗？”又转向我，“ 走，进屋谈谈

吧！”孩子又叫着：“ 爸爸，快一些呀！”“ 好，好！”王

书记一面答应着，一面领我进了屋。

我对王书记要提的意见，有一条就是他对孩子的溺爱。

儿子在外面和许多“ 哥儿们”的行为，他都不知道。个别同

志曾侧面和王书记谈过，他不相信。我如果不向他具体反映

一下，等将来孩子出了大问题，我就对不住王书记了。可

是，今天真倒霉！有这位“ 少爷”在外面催着，我和王书记

谈话，肯定不能谈得很开怀，很舒畅。

王书记让我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茶，说：“ 有什么

事，你谈吧！”

象这样给领导提意见的谈话，必须有充分的时间，必须

以谈心的方式，还要有和谐的气氛，甚至东拉西扯也可以。

在那种气氛下，不怕说错话，也不怕领导怪罪，使你觉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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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把心掏给领导，你就迈不开腿往回走。可是王书记的这一

句话，就把我的情绪打消了大半，我不能不单刀直入了。

“ 我想给王书记提点意见。”我开门见山地说，但心情

不免有些紧张，“ 第一点是王书记对办公室刘主任的看法和

⋯⋯”使用问题。

“ 我知道你对他有意见，”王书记打断了我，“ 他也给

我反映过。他是正主任，你是副主任，你们要互相尊重。特

别是，你要尊重他，支持他的工作⋯⋯”

王书记这些话使我的心内一冷，但我仍鼓起勇气：“ 关

于刘主任，下边对他有很多反映，领导不一定能听到⋯⋯”

“ 对同志要一分为二”，王书记又打断了我的话：“ 要

多看同志的长处，多看自己的短处。刘主任工作中不能说没

缺点。我工作中有缺点，你工作中也有缺点嘛！”

王书记的这几句话把我要说的第一点意见完全堵回去

了。“ 那，我就不讲了。”我接着说：“ 第二点，关于冯桂

兰同志调动工作的事⋯⋯”我停了一下，见他没有什么特别

的反应，就把我在门口想好的话讲了出来，最后我还提醒

他：“ 如果冯桂兰同志一调进来，以后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我只能说到这个分寸，再说深了怕效果不好。

王书记沉吟了片刻才缓慢地说：“ 有人向我讲过这个意

见，但各人有各人的具体情况，不能比！”

到底什么“ 具体情况”，为什么“ 不能比”，我也不好

再问，接着想说第三个意见，关于外边对王书记小儿子的反

映。我让自己沉静了一下，考虑怎么说才不伤王书记的自尊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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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你还有个完没有啦？”他的小儿子显然不耐烦

了。

“ 就来，就来！”王书记看着我，似乎要站起身子了。

如果从私字出发，或者对王书记毫无感情，我何必来提

意见？可是，我经过那么复杂的内心斗争，才下决心来见王

书记，向他倾吐自己的心声。头两条意见就得到这么一个结

果。第三条、第四条意见，早飞到九霄云外了。我赶忙站起

来说：“ 好吧！我没别的讲了！”

“ 好，就这样！”王书记说。

我们走出屋门，王书记钻进汽车，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

孩子，不满地朝我一瞥。

“嘟—— ！”汽车开走了。

我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看着开出大门的汽车，心想：

最近地区要开党代会。我是地委机关选出的党员代表。如

果在大会上讨论候选人的话，我这些没讲透彻的意见，一定要

求做一个大会发言。如果取消等额选举，据我对民意的了解，

王书记得票是不能超过半数的，那时，老头子该怎么办呢？

“ 党代会上见吧！王书记！”我想着，走出了四合院的

大门。

一九七九年八月　　　　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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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 梗 阻

—— 一个干部干事的日记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日

俗话说：“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今天就迎来了两

件“ 福事”：一件事是我自己的，我和婷洁登记了；第二件

是落实一个工程技术人员的政策。因我和他的关系不同寻

常，我也觉得是自己的“ 福事”。

我和婷洁是在我年轻的记忆中最黑暗的一九七六年春天

认识的。当时的政治气侯使每一个有正直人格和正常思维的

人感到窒息。就在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婷洁闯进我的生活

中来。我们在马路旁的路灯下面，在公园的长椅上，在弯弯

曲曲小河岸边的柳荫中，谈呀，谈呀，谈起来没有个完。夜

深了，在她送我或我送她的路上，也往往走七八个来回。可

是我们谈话的主要内容不是爱情，而是国家、民族、人民的

命运：中国向何处去？⋯⋯我们忧心如焚地在探索，观察，

推测⋯⋯政治观点的一致和彼此的绝对信任使我们的爱情坚

如磐石。

由于我的一首短诗被人告密，有一天晚上我俩正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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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语，忽然闯进来几个彪形大汉。在我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

么回事儿的时候，镣铐套住了我的双手。我被架上了停在外

面的汽车。这时，北风凛冽，雪烟如雾，婷洁拿着我的帽子

和围巾在急驶的汽车后面喊叫着：“ 季飞！我等着你！等着

你！⋯⋯等你到老！等你到死！⋯⋯”

历史的命运终于回到人民的手里，她没有等我到老、到

死。不到三年，她从监狱里把我接出来。我们很快就去登记

了。那位民政干事给我们填写了结婚登记证，向我们祝贺，

还开了一句玩笑：“ 一个三十岁，一个二十九，晚婚的模范！”

我们笑了笑没说什么。要不是我当了三年“ 反革命”，也许

我们的孩子都会叫爸爸妈妈了。

——冶金回到家里 局分配给我们一套两间的新房子里，

一切都向我们闪着幸福的光：新买的立柜上的大穿衣镜，精

巧的茶几上的玻璃砖，小沙发上几块雪白的网扣，杏黄色双

人床上层层叠叠的粉红的、墨绿的、天蓝的湘绣被子；乳

白色的蚀花尼龙窗帘，似乎都在向我们祝贺⋯⋯婷洁洗过

脸，正在对着镜子梳理头发，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从镜子里

反射出来的面容：眉毛不浓但秀气，眼睛不大但柔中有刚，

鼻粱不高但小巧；⋯⋯把她脸上任何一部分分割出来，都不

见得好看；但它们拼合在一起就显得和谐，秀美。为了今天

去结婚登记，她特地换了一件涤纶卡其翻领外套。粉红色衬

衣的领边内伸出她丰满的脖颈。我今天才发现，她比任何时

候都更加美丽。以前只认为她的精神美，现在连面容也变得

那么 ，我在监美。她是我的光明，我的幸福，我的希望——

狱里那儿年，要不是想着她“ 我等着你，等到老，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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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也许我没有勇气活到今天。我真想借用这几句话来形

容她：“ 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

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

其色。”带过镣铐才知道自由的可贵；受过精神摧残，才懂

得爱情的温暖。我现在就航行在自由和爱情的海洋中。我抑

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跑过去，拥抱着她，亲吻着她。“ 你看

你！你看你！”婷洁费了很大力气才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

来。她喘着气讽刺我：“ 你这个人野蛮；我看还得把你铐起

来才行！一让你有点自由，就发疯！”

“ 我就疯！我就疯！”我又去拥抱她。她围着那张饭桌

打转转逃避着。我们都变成小孩子了⋯⋯

第二件“ 福事”是落实对朱汇川工程师的政策。朱汇川

工程师的父亲是马来西亚一个华侨资本家。五十年代初期，

父亲把他送回国内学习，毕业于北京钢铁学院。后来，又出

国留学。精通英、俄、德三国外语。对金属冶炼，金属加工

很懂行，特别在“ 金相学”方面造诣很深。五十年代末期发

表过几篇学术论文，在国内外有很大影响。后来听说他在下

放到合金厂劳动锻炼期间，犯了“ 政治错误”。

我是一九 厂没有几六六年才进合金厂的一个学徒工。进

天，有人告诉我：“ 你看没看见那个细高个儿，脖上围条毛

巾，光脑袋，躬个腰儿往外推炉渣的那个人？别看那家伙其

貌不扬，肚里可装不少墨水儿呢！”这是人们第一次对我提

起朱汇川工程师。他的身材至少有一米七五，但体重绝对不

会超过一百斤。大家都知道他犯有“ 政治错误”，怕沾边

儿，很少和他说话。看来他自尊心也很强，面对人们冷漠的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19

面孔，也绝不屈就去套近乎。

“ 文化大革命”一来，在“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阶段，

就把他“ 扫”了。他挂过写有各种罪名的大牌子和各种样式

的高帽子。有人往他头上倾倒过红、蓝墨水，灰、白铅油，

但是唯独很难让他低下头来。在开斗争会时，你一松手他马

上就昂起不屈的脑袋。当时我想，用这种办法，不要说是对

一个人，哪怕是金面菩萨，也会立即变成个魔鬼⋯⋯后来他

逃跑了。有人说出国了，有人说被抓起来判了刑，谣传很

多。一直到七一年他又回到厂子里，仍在车间推炉渣。听说

他并未出国，也没坐监狱判刑。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人事

部门才说得清楚。

群众对于人的看法是这样：你以前犯过什么“ 政治错

误”，他们没有直接感受，往往不大关心。他们的印象好坏

是眼前的这个活生生的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大家感觉

到朱汇川这个人劳动好。大家那么斗他，他并不记恨。他很

有学问，也看不出什么知识分子架子。平常说话少，偶尔讲

几句，使你觉得很实在⋯⋯久而久之，在一起劳动、生活，

也没有谁和他“ 划界限”了。其实，朱汇川在厂里也不光是

推炉渣，遇到炼炉发生毛病，或一些高级合金质量过不了

关，技术股偶然也请他指点指点。往往他讲几句话，就把问

题解决了。但毕竟谁也不敢提出正式使用这个有政治问题的

干部。在技术上，他好象是一块砖头或一把榔头，有谁要往

墙上钉个钉子，拾起来用一下；钉完了，顺手又扔在地上

⋯⋯他总是这样，让人们当榔头，随用随丢。你找他，他就

去；不找他，他也没有怨言。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20

大约是一九七一年年底吧：我出于好奇心，在一个偶然

的机会， ——他推完炉渣，蹲在车间的一个角落休息，在没

有人的时候，我问他：“ 老朱，听说你家里很有钱！”

“ 嗯！那是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他说这话时语气很

平和，很认真，不象是气话。

“ 你真的反党反社会主义？”我把声音压低。

他思索了一刻：“ 怎么给你说呢！你太年轻，我三两句

话也说不清楚。”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和，我感到他是不承

认自己犯有政治错误的。

“ 你不怨恨？”我想进一步窥探他心灵的秘密。

他又想了一下：“ 我小时候，家里丢了钱。我妈怀疑是

我偷的，狠狠打了我一顿。我没有怨恨过她。因为她是我妈

妈呀！”他说这话时显然动了感情，瘦削的面颊流了两行

泪。他急忙摘下眼镜，转过身子。

这时正好有人叫我：“ 小季！季飞！来，甩两把，三缺

一！”

我正犹豫，朱汇川转过身来：“ 你们还年轻，时光就这

么度过？将来不都变成‘白痴，了？”

“ 想学习，哪有机会呀？我在高中混了三年，实际是

‘上课的不上课，考试的不考试，毕业的没毕业，！”

他一定很同意我这话，微微笑了。我惊愕地发现，他才

四十多岁，多么苍老呀！眼角后面的鱼尾纹很深很深。他

说：“ 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你 给你补习补习文化课。”

从七一年年底到七六年春天我被捕，这四年多的时间

里，差不多每个晚上他都给我补习文化课：物理、化学、高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21

等数学、英语，全都按正式的大学课程学。一九七四年我提

干，调到冶金局当了干部干事后，我仍然每晚到他家里去；

学习从没有间断过。他的文学素养也挺好，诗写得不错。那

几年，我每天把日记拿给他看 ——我是当做写作练习写日记

的——他象语文老师给小学生批作文那样，一字一句地修

改。我写普通工作材料的这点文化底子，也是他帮我打下

的。

今天，我正要去结婚登记，我们局长兼党组书记王俊生

叫住我：“ 小季！局党组决定：要把朱汇川从合金厂调出

来，到冶金研究所‘金相室，当主任。有一项‘上天，的产

品还等着他研制。得空儿你抓紧去办调转手续！”

我高兴得要跳起来了。党的政策的阳光到底照到我的恩

师头上来了。

呵！今天双喜临门！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三日

昨天我和婷洁举行了结婚典礼。今天我就带着局里的调

令到合金厂办理朱汇川工程师的调转手续。合金厂是我出身

的厂子，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我在这里度过了八个寒暑。

这里每一台炼炉冒出来的烟火，我都觉得有一股奇异的香

味，每一个职工的面孔都觉得亲切和温暖。

合金厂是一九五八年由一个熔炼铁屑子的合作社，一个

铁匠炉，一个锡器社等街道小厂合并起来的。经过三十年的建

设、改造，推倒了破旧平房，盖起了高大车间，现在已经是

近千职工，能够生产几十个有色金属和稀有金属的合金品种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22

的中型工厂了。

现任厂党总支书记兼厂长柴万山同志，二十年来在这个

厂子的组建和发展过程中建立了不朽的功勋。表扬他模范事

迹的有艺术性纪录片《 天下无难事》；报告文学《 白手起

家》；连环画《 一双结满老茧的手》。省、市报纸和省广播

电台，不出一个月总会有柴万山和合金厂的报道。在“ 文

革”前合金厂年年是省冶金战线的红旗单位。柴万山书记自

己也数不清他有多少头衔：历年的全国劳模，省、市劳模，

省人代会代表、省政协委员、市工会不脱产的工会副主席、

市技术协作委员会的副主席⋯⋯来厂参观的人都要先看一看

“ 厂史展览室”。展览室的各个部分，各历史阶段都有柴万

山的大幅照片。这给人一种印象：合金厂就是柴万山同志；

柴万山同志就是合金厂；合金厂的历史就是柴万山同志带领

全体职工的奋斗史。柴万山与合金厂之不可分，就象太阳和

光亮的不可分一样。这几年，他年纪大了，大家都尊敬地称

他为“ 柴老书记”。记得我进厂那天，柴老书记摸着我的头

说：“ 小伙子，好好干，我们厂子是个大熔炉！”他这话一

直是鼓舞我前进的力量。

“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柴万山书记就被打倒了。“ 走

资派”、“ 三反分子”、“ 人造模”等无数顶帽子扣到他的

头上。响当当的造反派用八号铁丝拧在他的大拇指上，反手

吊起来，用蘸了凉水的皮鞭子抽他，叫他承认合金厂不是一

面红旗，而是复辟资本主义的黑旗；一直把他打个半死，他

也不承认。当造反派把他放下来，用凉水把他泼醒，他还喃

喃地说：“ 红旗⋯⋯红旗⋯⋯合金厂是红旗⋯⋯”多么坚强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23

的老工人啊！

一九七五年柴万山书记得到“ 解放”，恢复工作。可

是，几百次“ 喷气式”批斗使他腰椎骨错位，骨质增生，经

过多方治疗，腰杆也直不起来。高血压加心脏病，后来又发

现有肝炎和肺气肿。特别是常犯“ 肠梗阻”。但凡吃点凉东

西，天气变化，或生点什么气，都会引起神经性的肠痉挛。

肠子一痉挛，肠道梗阻，就得住院治疗。就是这样，柴老书

记还天天坚持上班。早晨，天不亮，他就到了厂子，有事没

事各个车间先走一圈；晚上，大家都下班了，有事没事各车

间再走一圈。他感到厂子里的每一个零件，每一堆钢锭，每一

片旧瓦，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台台炼炉闪耀的火花，是他

的生命之花，每一件产品都是他新生的儿孙。没有合金厂，

他的生命之火也就熄灭了。

这天， ——说是书记办我到了合金厂党总支书记办公室

公室，实际上是靠车间搭个不到十平方米的一间小偏屋。不

仅没铺地板，连砖也没铺。踏一脚，尘土冒烟。从五八年到

现在，他都是在这里办公。他说过：“ 只要我不死，你们别

想叫我挪地方。”

我到党总支找他，办公室的同志说：“ 柴老书记在二车

间。”我马上到了二车间。

车间烟熏火燎的，特别是那台电弧炉，一开起来震耳欲

聋。在一台炉子前，柴老书记正蹲在地上比比划划地和工人

研究什么。见我走过去，他急忙站起来，笑着说：“ 你这只

小公鸡，调到领导机关，就忘本了？怎么老不来厂子看

看？”柴老书记把我的名字“ 小季”，念作“ 小鸡”，在特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24

别喜欢我时，又叫“ 小公鸡”。

柴老书记往起一站，不小心一只胶皮热水袋从怀中掉出

来。柴老书记肚子上经常爱贴个热水袋。防止肠梗阻发病。

我说：“ 老书记，我常常想来，就是没时间。真的，这是我

的老家嘛！老书记又犯病了？”我看着掉在地上的热水袋，

忙拾起来交给他。

“ 过去林彪、‘四人帮’整我，现在肠梗阻跟我捣乱，

真他娘的！”老书记接过热水袋，骂了一句粗话，又说：

“ 来干什么？你先别找我谈什么工作，了解什么情况，先跟

我到各车间走走。到‘娘家，啦，不看看大伙儿，大伙儿会

骂你的！”

“ 那当然！”我说“，走吧！”

跟炉前那几个工人握了手，跟着柴老书记走去。

我跟在柴老书记身后，走完了几个主要车间。老书记向

我介绍了不少厂子里的情况。我发现，尽管经过“ 文化大革

命”的横批竖斗，柴老书记在职工群众中的威望仍不减当

年。他自己的脾气，也依然故我。他每到一个地方，工人们

干活就特别卖力气，只要有人打个手势或吹个暗号，大家都

明白 刮鼻子。所以，我意思：柴老书记来了，谁偷懒，小心

跟老书记走到每个车间的每个角落，都看见人们在紧张劳

动。有不少我熟悉的工友，只是用点头微笑表示跟我打招

呼，并不停下来握手寒暄，以免影响工作。

在二车间的一工段，有一台炉子停炉抢修。几个电焊工

正在那里烧钢架上一根脱焊的三角铁。地上有几根电焊条只

烧了一多半就扔掉了。柴老书记从地上捡起来，大声叫着：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25

“ 败家子！败家子！拿国家的东西随便扔！你看看，看

看！”他瘦细的脖子上有几根青筋暴起，好象电焊条是我扔

的。接着又对一个电焊工喊：“ 去叫你们班长来！”

那工人喊了一声，一个头戴电焊帽的小个子工人，从铁

架子上爬下来。一看柴老书记手里那把电焊条，明白自己要

挨“ 刮鼻子”了，直挺挺地立在那儿，手中还捏着焊把。

柴老书记晃着手中的电焊条吼道：“ 这是你们班干的

呀，王虎子！拿电焊条乱扔！你知道一根电焊条多少钱？

嗯？一角八分二！要是你家里的东西，你能这么扔！什么时

候你们用电焊条能象抽烟卷那样？嗯？——恨不能把烟屁股

都吸进去！可是，对公家的东西，这么乱扔！一根一角八分

二，十根一块八角二，等于三四个农民一天的劳动！败家

子！你说是不是败家子！嗯？我告诉你，再叫我发现这种现

象，猴崽子，别说我给你过不去！⋯⋯”

柴老书记在训人的时候，口语中常带有很多“ 问话”，

但他并不要你答复。什么时候他的话训完了，你表示称

“ 是”，他转身就走了。

王虎子点头称“ 是”，柴老书记将那把电焊条交给他，

转身对我说：“ 简直不象话！你一眼了不到，他们就胡来。

唉！林彪、‘四人帮，这几年把我们厂里的好作风破坏完

了！”

一面走，我对柴老书记说：“ 现在，有些厂子，把几个

主要指标，落实到班组，搞班组核算。比如：产量指标，质

量指标，原材料消耗指标⋯⋯在班组定下来。超额、节约有

奖或提成。实行班组核算，恐怕这种乱扔材料的现象就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26

会⋯ ”⋯

没等我说完，柴老书记把手一摆：“ 搞班组核算？堂堂

国营企业，一组一本帐，这叫什么社会主义！那样搞，把政

治思想工作，往哪里摆？也不知道是哪个啃书本的人想出来

的馊点子，我们不搞！不搞！我们过去没搞班组核算，照样

发展这么大个厂子⋯⋯”

我正要给他解释，柴老书记在一台炉子后面，发现几个

工人在“ 偷油”打扑克。老书记叫着：“ 哈哈！这回可让我

捉住了！猴崽子，工作时间打扑克，拿来！拿来！”柴老书

记伸手要扑克。

一个青年工人说：“ 柴书记，今天活儿不多，我们提前

干完了！大家⋯ ”⋯

“ 你狡辩！”柴老书记吼着：“ 提前干完活就是打扑克

的理由！嗯？扫地，擦擦机器，不是活儿？你看你们这窗台

上，烂擦布，笤帚疙瘩，锈铁块⋯⋯你这是破烂摊，还是工

厂？”说着，拿过那把扑克，转身扔进炉子里：“ 猴儿崽

子，再让我碰见，别说我和你过不去！”说着往前走去。

我一回头，看见几个青年工人笑着吐舌头。看来，大家

很怕柴书记，他训人时没有谁不服。但大家也不真怕他。反

正他就那么两片嘴唇，顶多骂你个“ 猴崽子”！

我们回到他的“ 书记办公室”。他很少在这里办公，破

桌上总是落一层很厚的灰尘。柴老书记没文化，办公桌上也

没有蘸水笔、墨水瓶之类的文具。一进屋，他用工作服的袖

子把桌上的灰抹掉，搬了两把也不知钉过多少次的晃晃悠悠

的椅子，说：“ 小鸡子，你来办啥公事？说吧！”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27

我说：“ 局里下调令，要调一个技术干部⋯⋯”说着我

掏出调令，正要交给他。柴老书记一摆手：“ 你这只小公

鸡，不知道我念不下来吗？你给我念念吧！”

“ 合金厂党总我打开调令念道： 支：兹调你厂朱汇川工

限程师来局另行分配工作， 即日报到。”

柴老书记不胜惊愕地睁“ 啊？你说调谁？” 大了眼睛，

好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 朱汇川工程师！”我重复着说。

柴老书记问：“ 不就是推炉渣那个朱汇川吗？他什么时

候变成了工程师？”

我说：“ 他从来都是工程师，没有哪次会议或一项文件

宣布撤销他的工程师职务。现在工资还拿一百四十多块

呢！”

“ 他过去犯的错误难道都不 ——你们调算了？一风吹？

他去做啥？”

我说：“ 局党组研究决定：还让他回冶金研究所。最近

冶金部下达了研制几个新品种的任务，让他去牵头。任务很

紧急，和‘上天，有关系⋯⋯”

柴老书记更惊愕了：“ 让他去研究‘上天，的产品？他

是什么人？大资本家出身，除了他一个，全家都在国外！还

一贯反党反社会主义！你不会不知道，文化大革命中又企图

叛逃⋯⋯亏你想得出！⋯⋯”

“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老书记！”我解释说：“ 这是局

党组决定的，是落实知识分子政策！”

柴老书记说：“ 让这样的人去搞国家机密尖端产品，我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28

们不放心！”停了一下又说，“ 现在解放思想，落实政策，

党的阶级路线还要不要啦？到底要解放到哪里？嗯？”柴老

书记激动起来，夹着热水袋的左手一松，热水袋从腰中滑落

在地。他捂着肚子，蹲在那晃悠的破椅子上，脸上渗出汗

珠。他一激动就容易犯病，大约肠子又痉挛起来。

我急忙把热水袋拾起来交给老书记。老书记严肃地说：

“ 你回去告诉王俊生，就说这个调令我们总支得研究研究！

局里得听听我们基层党 ⋯⋯”老书记痛组织的意见，哎哟！

苦地叫起来。

王俊生就是冶金局局长，党组书记。凭柴书记在冶金界

的地位，他对我们局里的几位领导，从来只叫名字，不称职

务。

我熟悉柴老书记的脾气：他想不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

回来。调转朱汇川工程师的事，搁浅了。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日

今天一上班，王俊生局长就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王俊生局长是个“ 三八”式老干部；参加革命那年才十

一、二岁，今年刚刚五十出头。矮小身材，微微有些发胖。

在“ 文化大革命”中，受了那么多折磨，如今仍然发黑如

墨，步履轻捷，谈吐爽朗。特别是办事的果断作风为人们所

称赞。我一走进王局长的办公室，他摘下帽子、往办公桌上

一扔，含着讥讽的微笑，用那锐利的眼光，上下打量我一

刻，说：“ 哈哈！俗话说：麻爷雀儿，尾巴长，娶了媳妇忘

——我说，小季了娘！ ，你倒是：天上下雨地皮湿，娶了媳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29

妇忘了师！嗯？”王局长讽刺起人，也很幽默。

我一时不知道王局长是指什么，愣愣地看着他。

王局长看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说：“ 我问你：调朱汇

川工程师的事，你办得怎样了？”

我这才恍然想起。王局长知道朱汇川曾经是我业余学习

的老师。我前个月结婚他也知道。没想到他这么和我开玩

笑。我急忙汇报说：“ 局里决定调朱汇川工程师以后，我就

到合金厂找柴老书记。他说，他们党总支要研究研究；要求

局里听听基层党组织的意见。后来，我打电话催过好几次，

还去过两回，可能因为他们工作多，这事排不上号，一直没

有答复⋯⋯”

王局长翻看桌上的台历，说：“ 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

我是一月十号上午十点钟通知你的；到今天正是七十天了。

在本市，办一个干部调转手续，又是一个系统，那么难呀？

这么着搞‘四化，，活见鬼！”

我说：“ 难倒是不难。主要是柴老书记有不同意见，说

朱汇川历史、出身，特别是现实表现，有许多严重问题都没

有闹清楚！”

“ 没闹清楚⋯⋯”王局长不满地说，“ 没有闹清楚，又

不去‘闹’，老是‘研究研究，，真是：‘研究研究何时

了，误事知多少，？”王局长不禁笑起来。

我说：“ 县官不如现管！合金厂柴老书记不发话，厂人

事部门不办手续，你就是调不了！”

“ 朱汇川工程师到底有什么问题？你不是他的学生吗？

你不了解他？你给我说说清楚！”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30

我说：“ 和朱工程师接触，只觉得这个人蛮好的，热

情、正直、朴素，就是见不平的事爱说一些！”

“ 人长个嘴，一为吃饭，二为说话。爱说一些是什么缺

点？何况又是‘见不平，的事呢！”王局长插了一句。

我接着说：“ 倒不是为平常的几句话。他犯的错误都是

大问题。他是马来 —— 这 还西亚华侨，家庭是个大资本家，

不算问题。据我知道，他有三大问题：一是五九年他辱骂共

产主义社会是‘大锅清水汤’；二“是 文化大革命”期间企图叛

逃出国；第三是粉碎‘四人帮，以后，攻击党和领导，反对

⋯⋯‘四个坚持， 这些，我也只是听说，他本人从不爱谈这

些事。从个人关系说，作为学生，我也不好意思问他！”

“ 这些罪状到底是怎么回事？据我所了解的情况，有些

是歪曲事实，有些是无限上纲。打倒‘四人帮，两年多了，

还不给人家闹清楚呀？”

“ 据合金厂党总支说，他们正在甄别，已经派出人员搞

外调。”

“ 找本人谈了没有？”

“ 可能没有。他们说，等外调回来，向本人摆开证实材

料再谈。”

“ 荒唐！”王局长不满地说：“ 为什么不先找本人谈谈？

过去我们常常干这种蠢事：听某个小人打个小报告，检举谁

有什么问题，本来和本人谈谈，几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事，

硬是要来一个‘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搞外调！⋯⋯明天你就

去，看看朱汇川的‘罪状，到底有几条？本人能否说清楚？

不要搞什么外调了！繁琐哲学！”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31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一日

昨天王局长下令，今天我就到合金厂来了。在一车间找

到了朱工程师。他正在推炉渣。细高个子，推个又小又矮的

铁斗车，显得十分可笑。朱工程师围条毛巾，见我招呼他，

就撂下斗车，跟我到车间党支部办公室 ——这里暂时没有

人，谈话很方便。

过去我一直把他当做老师看待的，他到底犯过什么“ 政

治错误”，他自己不讲，我也不好意思多问。今年一月份局

党组决定把他调到冶金研究所，在党总支同意以前，我也不

便私下同他讲。我俩坐下来后，我问他说：“ 朱老师，请你

谈谈你以前到底犯过什么错误？真实情况是怎么回事？”

朱汇川看了我一眼：“ 谈那些事干啥？整不好又说我

‘翻案’！”

“ 这不是我们个人之间的谈话，是局里领导叫我和你谈

的。落实党的知识分子政策也好，平反冤假错案也好，讲了

两、三年了，阳光总该照在你身上了吧？”

“ 如果是组织上叫你和我谈，我就谈谈。”朱汇川说，

“ 他们过去给我做的结论有三大罪状⋯⋯”

⋯⋯

下午，回到局里，我把朱汇川工程师所谈情况，稍微整

理了一下，做了一个汇报提纲。要点如下：

第一，关于配合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集团攻击中国的社会

主义是“ 大锅清水汤”问题：一九五九年秋天，朱汇川刚刚

调到合金厂工作。有一个星期天义务劳动，朱汇川工程师帮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32

厨。那天吃的是饺子。有些职工吃完饺子说：“ 现在有碗‘高

汤’喝了才带劲呢！”朱汇川工程师听了，把一锅饺子汤，

切上葱花，放上酱油味素，舀了一大盆，放在饭桌上喊叫着：

“ 同志们，快来喝吧！高汤，共产主义的，随便喝！”朱汇

川工程师说的是一句笑话，意思是不要钱的。“ 反右倾”时

有一个人检举他攻击中国社会主义是“ 大锅清水汤”。

第二，“ 文化大革命”期间，因为他的出身和有“ 海外

关系”，加上五九年“ 反右倾”中的言论，整得他实在忍受

不下去了，跑到广州他姑姑家里。住了半年。他的一个叔叔

在马来西亚开橡胶园，只有一个女儿，没人继承产业。叔叔听

说朱汇川到了广州，就派朱汇川的亲哥哥，以回国探亲为

名，意欲劝他到马来西亚“ 过继”给叔父，继承产业。他执

意不肯。一天，他哥哥在“ 蛇王满”摆了一桌酒席。席间，

哥哥对他说：“ 咱们兄妹四个：我在新加坡一个生化研究

所，领导一个研究室，是主任；大姐在加拿大是个教授；三

妹在吉隆坡，是个博士。只有你混到这步田地，还执迷不悟

⋯⋯”这话伤害了朱汇川的自尊心，他一下把酒杯摔在地

上，一拍桌子说：“ 什么‘主任’‘教授’‘博士’？他们

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在小学时，我要考第二，他们没有谁

能考个第一！我要是想要博士、教授，我出国，给你们挣一

⋯⋯”他打！但，那不值钱，是外国的！ 哥哥在国内住了一

个月，也没劝动他，就回去了。后来，朱汇川给总理写了封

信，总理办公室批示要执行侨务政策和知识分子政策，厂里

派人去广州把他领了回来。他“ 妄图叛逃”的罪名由此而

来。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33

第三，是粉碎“ 四人帮”以后的事。为冶炼一个新的金

属品种，局里拨给合金厂一台真空反应炉。这台设备虽不算

先进，但厂里没有人会操纵，连安装也没有安装，就放在露

天地，盖着一层帆布，一放就是一年。帆布糟烂了，机器生

锈了。有人提出要把这台设备安装起来。柴老书记说：“ 咱

们靠白手起家，自力更生，照样搞新产品，那些洋玩意儿

——大年三十捉个兔子，有它也过年，没它也过年！”朱汇

川工程师看着心痛，说了几句怪话：“ 纯粹是败家子！依靠

这些人搞‘四化’呀！”有人把这话反映到柴老书记那里。

柴老书记火了，说：“ 谁是败家子？嗯？我们凭几口小坩

锅，白手起家，搞了这么大个厂子，我们是败家子？这么大

个厂子是他朱汇川搞起来的呀！简直是攻击党的领导！刚刚

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又他妈翘尾巴！”

据朱汇川工程师所谈，他的几桩罪状，情况就是这样。

我刚和朱汇川谈完，厂里政工股一个组织干事就把我找

去了。柴老书记在他那办公室接待了我，脸色很难看，说：

“ 小鸡！”他高兴时叫我“ 小公鸡”，不高兴时，叫我“ 小

鸡”。

“ 你找朱汇川谈了？”

“ 谈了！”我说。

“ 为什么不通过党组织？你从本厂出来，到了领导机关，

忘本了！”他严厉地批评我。

我是很尊重柴老书记的，但他这话使我很反感，心想：

“ 只你是党组织？局党组不是党组织呀？”但没有这么说。

“ 是王局长叫我找他谈的！”我答道。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34

“ 王俊生叫你找他谈，为什么不通过我？你是相信一级

组织？还是相信朱汇川个人？关于他的问题，我们正在查

证，查证了会研究的！你回去对王俊生讲，就说是我说的：

就凭我这点朴素的阶级感情，朱汇川这样的人就是不能用！”

我又碰了一个大钉子！船还在搁浅。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五日

关于朱汇川工程师的调转，一晃又过了三个多月。王局

长每隔十天半月总要催我一次，我也在王局长催办之后，打

电话或到合金厂去一次。柴老书记也总是说正在调查甄别。

调查甄别谈何容易！就以他第一条罪名为例：当时有一份揭

发材料，两份旁证材料。揭发人冯士菲的材料中说：“ 一九

五九年十二月三日下午，朱汇川在食堂公开叫嚷，共产主义

是大锅清水汤。”旁证人之一姚明义的旁证材料中说：“ 一

九五九年十二月三日下午，朱汇川工程师端着一盆汤说，‘共

产主义的大锅清水汤’！”旁证人之二陈健琛的证实材料中

说：“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三日下午，朱汇川端着一盆汤说：

‘共产主义 ——定案根据只有这三份的高汤，不要钱！’”

材料，别人都没听见。现在，揭发人冯士菲已调往四川广

元。经几次函调，都没有回音。厂里只好派两名人员，千里

迢迢去外调。外调回来，揭发人坚持他原来的揭发。旁证人

之一姚明义已调往武汉。函调回信很快，说由于当时的政治

气候，他不能不那么证实，否则，他会受到牵连。他重新写

的旁证，与朱汇川的交待完全一致。旁证人之二陈健琛这次

写的材料是：事隔二十多年，他完全回忆不起来了。复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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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柴老书记认为此问题尚不能做出新的结论。至于朱汇川

的第二条罪状，必须到广州找他姑姑和当地公安局，还涉及

他国外的亲属，根本无法取证。

今天，王局长问我调转朱工程师的情况，我如实作了汇

报。王局长对我发起脾气来了：“ 你们干部部门，是吃干饭

的？”

我有些委屈：“ 不是我们不动，是柴老书记说等朱汇川

工程师的问题得到平反，重新做了结论以后才能调。他不下

令让厂里办人事关系、工资关系，你硬是办不通！”

王局长斩钉截铁地说：“ 你今天去，告诉他们，这是局

里的调令，是执行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吃过午饭，又跑到合金厂来。好些日子没有来厂里

了，只在报纸上看到合金厂开展文明生产竞赛，我想一定是

窗明几净。可是，一进厂子，仍然是烟熏火燎，尘土冒烟。

因空气污染 还，能见度很差，五十米以外，看不见人脸——

是当年创业的老样子。柴老书记怕丢掉白手起家的光荣传

统，要不断进行厂史教育，许多地方不让改动。

我到党总支一打听，人们说，柴老书记肠梗阻犯得很

重，住院去了。我心内不禁一喜：趁柴老书记不在家，赶紧

办调转朱汇川工程师的手续。于是我找到厂长、党总支副书

记袁德留商量。袁德留同志直摇头：“ 这事不好办！柴老书

记不在，不好办！”

我动员他说：“ 你们党总支是集体领导嘛！书记不在

家，什么事还得办。你当副书记的，主持个会⋯⋯家里不是

还有几个委员嘛！副厂长于喜同志，政工组长成云同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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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主任王前同志，二车间支部书记赵呈同志都是总支委员

嘛！你们开个会，顶多缺柴老书记一票⋯⋯”

袁厂长仍然是摇头：“ 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事情，柴

老书记不点头，不好办！”

于是，我把“ 钦差大臣”的派头摆了出来：“ 袁厂长，

柴老书记不在，你主持工作。局党组决议调朱汇川同志。王

局长说：‘这是调令，执行也得执行，不执行也得执行，没

有商量的余地！’”

“ 好吧，好吧！”袁厂长为难地说。

“ 我给你跑腿召集人！”我高兴起来，跑出厂长办公

室，一个委员一个委员拉来了。一路上，还给他们做了说服

工作，大家也都同意。一车间王主任说得好：“ 我们扣住人

家朱工程师干什么？要一个推渣工，我一划拉一大把；你找

一个朱汇川这样的工程师，可不容易！我们柴老书记，真是

的⋯⋯”王主任这话给我很大鼓励，只要袁厂长主持个总支

委员会，走个过场，厂长通知人事部门开个调转工作关系和

工资关系的手续就得！我来得太好了！我把在家的总支委员

召集到厂长办公室。袁厂长点着我的脑袭，笑着说：“ 你这

个‘小公鸡，呀，真会办事！”袁厂长和我也很熟，常和我

开玩笑。

我说：“ 王局长催得紧，没有办法！”

“ 现在开会吧！”袁厂长说，“ 临时研究一件急事⋯⋯”

说着把局里要调朱汇川的事说了说。我马上念了调令。

有人说：“ 既然局里有调令，我们还研究什么？”有人

说：“ 这事还是等柴老书记。五九年批判朱汇川工程师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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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处理，都是柴老书记直接抓的；目前甄别平反也是他亲自

过问的，现在恐怕还得通过他⋯⋯要不，给他打个电话也

行！”

我急不可耐地插言：“ 你们在家的委员是多数，完全可

以决定，用不着打电话⋯⋯ ”心想一打电话就得吹！

真是“ 说曹操，曹操到”。柴老书记躬着腰，捂着热水

袋，满脸痛苦表情，额门渗着汗珠，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坏

了！”我这一惊非同小可。柴老书记呀！你回来得不是时

候！

“ 简直不象话！”柴老书记忍受着病痛说：“ 你们看看

车间里那个乱腾劲儿。炭精棒‘断顿，了，停工！二号炉原

定前天停炉检修，现在炉停了，可没人检修！政工组，乱弹

琴！中间操，下象棋，打过上班铃半小时了，还在那里‘将

军，⋯⋯这个烂摊子，怎么叫人放心哟！”他说着，人们急

忙恭敬地站起来，让柴老书记坐下。他捂着肚子。很显然，

他是忍着病痛从 ——这事，已经发生不止一医院里跑出来的

次了。对于这个浇灌着他心血的工厂，他一刻也不放心呀！

“ 你们开会研究什么问题？”柴老书记紧紧捂着肚子

问。用袄袖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珠。

看来，袁厂长有些紧张，在座的其他委员也有些紧张。

厂里的大小干部全是柴老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柴老书记在

本厂和在全工业战线上的地位，造成一种不可改变的形势：

即他的绝对权威。现在背着他开重要会议，袁厂长感到有些

理亏，但还是向柴老书记做了汇报。

柴老书记有些发火儿：“ 研究这么重大的问题，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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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给我打个招呼？”

我赶忙承担责任：“ 柴老书记，局党组催办得紧，是我

让袁厂长召集的会，怕影响您在医院养病！”

“ 养病，养病，”柴老书记有些不耐烦，“ 象朱汇川这

么大的问题，关系着我们使用干部的阶级路线问题，不告诉

我，行吗？他的问题是我亲手处理的：要不就是我错了；要

不就是他错了！”

在座的同志都面面相觑。就连说话痛快的王主任也不言

语了。我鼓着勇气，把朱汇川工程师第一条罪状的复查材料

念了念。柴老书记马上跳起来：“ 你说，按这三份复查材料

能做结论吗？文化大革命中，往广州跑的事还没有查呢！粉

碎‘四人帮，以后还攻击党总支是‘败家子，！你这个‘小

公鸡，，亏你还是工人出身！喝了资产阶级的墨水，忘了本

啦，立场站错了！”

柴老书记一说话，把大家都镇住了。谁也不发言。柴老

书记又说：“ 他的案件是我定的；现在甄别、平反，还得经

过我嘛！”

柴老书记不发话，人事部门不给开调转和工资关系，还

是办不成。我忽然想了个变通办法，建议说：“ 老书记，局

里下的是调令，只有执行，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老书记实

在有意见，先让研究所把朱工程师借走？有几个新项目等着

他干呢。”

“ 这事你别管 问了。我直接找王俊生谈。我倒是要问

他：现在还要不要阶级分析了？”

柴老书记说着，肚里疼痛难忍。脸上汗珠象雨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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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娘的，这肠梗阻折磨⋯⋯人！小

王⋯⋯”他招呼一车间王主任：“ 你扶着我⋯⋯到你们车

间，你们那里⋯⋯简直乱弹琴！”

王主任搀着柴老书记：“ 老书记，你还是治病要紧，你

有什么指示，我办就是。你何必亲自⋯⋯”

“ 不，不用你管。你们那里乱糟糟，我不去你解决不

了。你，搀我去！”

王主任搀着捂着肚子的柴老书记走了出去。柴老书记这

种工作精神，使在场的同志都感动了。我也饱含眼泪，内心

呼叫着：“ 老书记呀，老书记！你呀，真是的⋯⋯”

一九八○年一月十日

今天王局长从党校回来了。他进党校学习了半年《 准

则》。关于朱汇川工程师调冶金研究所的事，王局长走后，

别的局领导没有催办，合金厂党总支顶着不办，我们业务部

门没法办，一拖，半年又过去了。

王局长上班一碰见我，拉了拉手很随便地问：“ 朱工程

师到研究所上班多久了？”从他的口气可以听出：他认为此

事早已成为历史。

“ 没有！”我愧疚地说，“ 到现在还没办成。合金厂党

总支认为，关于他的问题，复查工作还没有完，做不出新的

结论。⋯⋯”

素常以作风泼辣著名的王局长火了，脸色立时变得十分

难看。他强压着自己的情感，向我下令：“ 你去叫一部车

子，我倒是要去参加一下他们的总支委员会，问问他们凭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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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不执行局党组决议，不执行局里的调令。我们调个干部，

一年了，他们硬是顶着不办！”

我把汽车叫来了，陪王局长坐上车。车子向合金厂开

去。王局长脸色铁青，路上一语不发。他好象是一颗炸弹，

随时可能爆炸。我也不敢说话，生怕把他惹火儿。

不多时，来到合金厂。王局长快步直趋党总支办公室。

柴万山书记刚从车间回来，满面烟尘，一只胳膊还是夹着怀

中那个热水袋。他见了王局长不卑不亢地说：“ 老王来啦？”

柴老书记这一点好，见着冶金局领导从不称官衔，这是他特

殊的社会地位决定的。

王局长也不和他拉手，以非常严肃的口气说：“ 柴万山

同志！我以冶金局党组书记和局长的名义，请求你们立即召

开一次总支委员会。有一个问题，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说完，也不等柴老书记答应，坐在那里，低头等着。王局长

虽然说是“ 请求”，但那口气是不容置辩的，无异于最后通

牒。

大概柴万山同志从来没有见王局长拿这种态度和他说

话，一时莫名其妙。拿眼睛看看我，我点头示意他必须这么

办，柴老书记说：“ 我，去召集人！”

我忙说：“ 让我去吧！我腿脚麻利！　”就跑出了办公

室。

半小时后，总支委员都来了。王局长仍然以原来的姿势

坐在那里等着，柴老书记也没动地方。看来这段时间两个人

都没有说话。

大家进屋后，柴老书记说：“ 人到齐了，开会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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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光转向王局长，王局长这才抬起头来。他压着爆炸的火

气，装得心平气和的样子，说：“ 今天这个总支委员会，是

我以局党组书记的名义，请求你们召开的！去年的现在，局

里就下令调朱汇川工程师到研究所工作。现在一年了，就是

调不动。我想听听你们总支委员会的意见，到底为什么？朱

汇川工程师还有什么问题还没有闹清楚，嗯？”说完环顾了

一下大家的紧张神色，等待发言。

会议冷场了五六分钟。还是柴书记先说话了：“ 老朱的

问题，一共有三个⋯⋯”老书记把朱汇川的罪状简要地说了

一遍，“ 这些问题，我们正在调查，一时做不下平反结

论！”

人们互相看了看，挪挪坐在硬板凳上的屁股，谁也不说

话。

员会集体抵制局里的调令，还是“ 是你们总支委 柴万山

同志个人不同意？”

人们又是互相看看，挪挪坐在硬板凳上的屁股。

“ 主要是我的意见！”柴老书记勇敢地承担了责任。

“ 好！”王局长开始说话了：“ 柴万山同志，我们局里

调朱汇川工程师一年了。当时我们就说：是调令，是执行问

题，没有什么价钱好讲！你们总是说，党总支有不同意见。

党就是你呀？你就是党呀？那么，三中全会决议算不算是

党？党的知识分子政策算不算是党？你柴万山同志动不动就

说：‘凭我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如何如何⋯⋯抵制党的路

线，不执行党的政策，抵抗上级决议，你朴素到哪里去了？

你要是‘朴素的无产阶级，，我们是哪个阶级？你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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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哪个阶级？就说朱汇川工程师这第一条‘罪状，吧，不

就为那么一句话吗！根据复查材料，一个揭发别人的人，不

肯承认他揭发错了；一个承认原来的证实有假；一个说忘记

了！凭这一点就可以翻。朱汇川工程师的‘错误，，不是五

九年‘反右倾，时整的吗？现在，三中全会开过一年了，连

彭德怀同志的问题都解决了，你还是不肯为人家平反！别说

没有那么一句话，就是有那么一句话，也是个思想认识问

题，是个教育问题嘛！你们千里迢迢，花好几百元搞什么外

调？纯粹是繁琐哲学，自找麻烦！要是叫你柴万山出路费外

调，你干不干？这个案子不就是因为你柴万山同志领导定

的？你定的就不能平反？你一贯正确？自认为一贯正确本身

就不正确！你真是⋯⋯”王局长讲到这里，满眼往桌上扫

着，我知道王局长在找水。可是从成立合金厂以来，柴老书

记的办公室从来没有摆过暖壶，水杯，更不用说准备茶叶

了。有人急忙去邻屋找暖壶。王局长接着说下去：“ 再说朱

汇川的第二条‘罪状，吧！不是‘文化大革命，定下的吗？

当时厂里的造反派那么批斗他，他躲到广州亲戚家里住了半

年，怎么是企图叛逃？武斗当时，不是很多工人都躲到亲戚

家里去了吗？怎么朱汇川躲出去就不行？他真要叛逃，他亲

哥哥从国外回来劝他出国，他不早走了？这个问题，只要长

个脑袋，就 —— 后可以分析定案。你柴万山同志没长脑袋？

来，他给总理写信，总理办公室批示叫你们厂注意华侨政策，

你们才把他领回厂的。”

“ 他在广州写了一首反诗！”柴老书记喃喃地说。

“ 谁说是反诗？你把那份材料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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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从组织股拿来一摞朱汇川的材料。王局长从中

间翻出一首诗：“ 柴万山同志，你看看，这首诗反动在哪

里？”

柴老书记斗大的字，只认识一石。他说：“ 我认不下

来！”说完，把身子一转。很显然对于王局长的训话抵触情

绪很大。

“ 呵，你认不下来呀？认不下来你怎么知道反动？”王

局长质问着。

‘苦恋故园’⋯⋯“ 他们说，里面有什么 什么的⋯⋯他

还苦苦恋着他那个资产阶级家庭，划不清界限⋯⋯”柴老书

记吐吐吃吃地说。

“ 谁们说？”王局长质问道：“ 不是那些造反派，‘上

纲’专家们说的吗？你不懂，又爱听人们瞎说！好！我给你

念一念：

“ ‘击案掷杯路坎坷，，据了解：朱工程师到了广州，

他哥哥来看他。请他吃饭，劝他出国，继承他叔叔的家业。

朱工程师感到他哥哥的话有伤他的自尊心，谈话中拍了案

子，把酒杯都摔了。这就是‘击案掷杯，的意思；‘路坎坷，

嘛，他满怀为祖国服务的热望，‘文化大革命，中，人们这

么对待他，他怎么不感到道路坎坷呢？

“ ‘苦恋故园可奈何？’，‘苦恋故园，是苦苦怀恋祖

国的意思。‘可奈何，，不管怎么对待他，他就是舍不得自

己的国家呀！什么‘苦恋故园’是恋着他的‘反动家庭，？

你自己不懂，听那些乱上纲的瞎秀才胡说八道！

“ ‘踯躅街头泪作酒，，他在广州呆了半年，没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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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头走来走去，想着自己的经历，能不流泪？人非草木，

谁能无情？你说这算啥问题？你柴万山同志挨斗时候没流过

泪吗？

‘楼呻吟泣为歌’。和上面一句是一个意思。

“ ‘遥望北国钢霞染’，他站在街头，还看着我们这里

的满天霞光，是炼钢的火花染红的；

“ ‘徘徊南粤恶梦多’，他在广州徘徊，天天想着造反

派会来揪斗他，还不做恶梦？

“ ‘何日乘风向飞雪’？就是在那样的险恶处境，朱工

程师还想着乘风回来，回到北国飞雪的钢铁战线上呢！

“ ‘忍看生母泪成河！’林彪、‘四人帮’统治那些

年，我们 也就是朱工程师所党，我们国家，我们的人民——

说的‘生母，，泪都流成河了！

“ 同志们，这是什么反动诗？这是爱国诗！这是一颗赤

子之心！谁读了这首诗能不流泪⋯⋯”王局长说得激动了，

语言哽噎，勉强忍住泪水。停了一刻，压了压自己的情感，

接着说下去，“ 我们常说，又红又专，什么叫红？这么爱国

还不叫红？柴万山同志，你说这是红心是黑心？”

柴万山一只手按着热水袋，一只手放在脑门上，低着

头，一语不发。

“ 再说朱工程师的第三条‘罪状，，就是批评你们党总

支‘败家子，。局里调给你们一台真空反应炉，你们自己不

会用，又不学习请教，任凭在那里闲置、生锈。骂你‘败家

子’不对吗？骂你柴万山同志就是攻击党的领导呀！你也太

小肚鸡肠了！我老实地给你讲：在合金厂建设、发展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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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中，你立下了功劳，党和人民给了你荣誉。可是，你得

跟着党前进呀！光吃老本呀？凭着这老本，谁的话你都不

听。这样，你吃不了几天！在朱汇川工程师的问题上，你没

犯国法，可是犯了党纪！糟践人才，压制人才，是罪过呀，

同志！现在，我重复一遍，调朱汇川的事，是调令，没价钱

好讲！去办调转手续吧！马上办，我在这儿等着，而且还要

把他带走！我的话完了！”王局长把手一摆，坐在那里，什

么人也不看，虽然讲了那么多话，但显然怒气还没出完。

总支委员们谁也不说话。对于柴老书记，在二十年的生

活中（ 除了“ 文化大革命”挨斗那几年）所遇到的全是掌声，

鲜花，奖章，奖状，数不尽的荣誉称号，讲不完的模范事

迹，他哪里挨过这么尖刻的训斥啊！可怜的柴万山同志，文

化低，口齿又不利索，在劳动中叫他脱皮掉肉可以，遇见这

个有文化，有理论，又能言善辩的上级，连半句话也回答不

出来了。只见他脸色紫红，胸部急遽起伏，喘了半天气，忽

然站起来大叫着：“ 完了，完了！我们这些人都该下台了！

天要变呀！无产阶级不吃香了！啊，啊！⋯⋯”说着，如醉

如痴地跑出办公室，两手向天，“ 完了！完了！无产阶级不

吃香了，我们全错了！”热水袋从怀里掉在地上也不去拾。

有两个委员搀扶着他，隔壁厂卫生所跑出两个大夫，给

他诊脉，说：“ 得赶紧送医院，肠梗阻又犯了！”

在这中间，王局长的气还没有消，一直一言不发。当柴

老书记上了汽车，王局长才向呆呆怔在那里的袁厂长说：“ 他

生病住院，不是由你主持工作吗？去，叫人马上办朱工程师

的调转手续！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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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厂长一语不发，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后，在干部股

办了人事调转、工资、户口等手续，然后，我去找到朱汇川

工程师。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

拉着他，上了汽车。他问怎么回事？我告诉了他。他说：“ 身

上穿的劳动服得上交，还有一两件事 ⋯⋯是不是明要交待，

天再走。”

王局长说：“ 先到冶金研究所报个到，落下工作、户

口、工资、粮食关系，再回来一次不迟！”

王局长陪着朱工程师一直来到研究所，看着把各项手续

办完 止。为

从研究所出来，我忽然想起在妇婴医院的婷洁。昨天夜

里九点钟，她腹部发生阵痛，由局里派车把她送进医院。我

计算，这两天应当是她分娩的日子。回到局里，我马上打电

话到妇婴医院妇产科。一个护士对我说：“ 昨晚十一点半生

的，大人孩子平安，孩子六斤七两，是一位千金。”

我高兴死了。“ 爸爸”这个词居然和我联系起来了。我

急忙蹬着自行车向医院飞驶。

俗话说：“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今天摊着两件

“ 福事”：一是我有了个孩子，二是我的恩师朱汇川同志调

转工作的事到底办成了。

啊，双喜临门！

令人可笑的是：调转一个干部的工作，比生一个孩子还

要难哪！

一九八○年十一月二十日　　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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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子

走进办公室，翻了一页台历，跳进我的眼帘的是“ 五月

五日”。在写字台上摆了一张夜班编辑送来的油墨未干的清

样。那篇 《 论民主监督》，下面的署名是“ 余长文的标题是

敏”。我的心立刻沉重起来，象压着一块铅。“ 五月五日”、

《 论民主监督》、“ 余敏”等字迹在我的眼前跳动、旋转、

搅浑，慢慢化作一片紫黑色的血迹。我双手捧着头，把身子

伏在办公桌上想：余敏离开这个世界整整四年了。他被无辜

残害，我虽说没有罪，但我总觉得愧疚。要不是那次偶然

相遇，他不至于转到新闻战线上来做编辑工作，也自然不会

写构成“ ⋯⋯啊！归根结底，我是有责反革命犯罪”的文章

任的呵！我的心绞痛起来，象勒了一条绳子，愈勒愈紧⋯⋯

那是一九六二年一月，在中印边界反击战前夕。作为一

个记者，报社让我到前线采访。我拿着介绍信，从军到师，

从师到团。当我和团政委说了我的战地采访计划，并要求到

前卫营、连的时候，那位政委马上命令从团警卫排抽出一名

战士。这位战士有十八、九岁，个头不高，大眼睛，薄嘴

唇，笔直的鼻子、丰满的腮帮，脸上的几分稚气有点象个姑

对我说：娘。团政委把他叫到我面前， “ 他叫余敏，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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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排的战士。”然后又向他说：“ 这是记者同志，来我团

采访。在整个反击战期间，由你跟着记者同志。”

“ 明白！”余敏一个立正姿势，显得很英武。

“ 在平常，”团政委继续说：“ 你要为记者同志好好服

务，在生活上多多照顾他；他要到哪营、哪连，由你带

路。”

“ 明白！”余敏又用一个英武的立正姿势回答。

“ 在战斗期间，你要负责保护记者同志的安全！太危险

的地方，不要让记者同志乱跑！”

“ 明白！”余敏又是一个英武的立正姿势。

“ 你复述一遍！”

余敏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我马上喜欢起这个聪

明英俊的小战士了。

“ 好了，你带记者同志休息去吧！”团政委说。

于是，他把我领到一座打扫得很干净的民房。

等我洗过脸，余敏闪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

好象我身上有一种神秘的东西。看了半天，他怯生生地问：

“ 你是记者？你一定很有学问，写过不少文章吧？”

我笑了：“ 我哪有什么学问，满算只念过三年半书！”

“ 是吗？”他睁着天真的大眼睛：“ 那，你是怎么学习

的？”

“ 我，也是从十八、九岁就参了军，在部队里学习的。

以后才转业到地方新闻战线。”

停了一刻，他又问：“ 你带着书吗？”

我笑了一下：“ 要打仗了，哪有时间看书。我只带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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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岩》⋯⋯”说着从背包里掏出来。

他翻了几页：“ 这么重，我替你背着吧，战斗间歇期间，

也许看上几段。你什么时候看，随时向我要⋯⋯”

我同意了，他将这本书装进了自己的挎包。

第二天战斗就打响了。我所在这个团进展神速，部队很

快通过一个山口，攀过了喜玛拉雅山。山北是三九严寒，山

南却是一片平原春色。

在部队向邦迪拉挺进的时候，也没有打上真正称得上的

大仗。也是我们一时粗心大意，在离邦迪拉不到两公里的路

上，从一座小山背后，忽然发射过来几颗迫击炮弹。当我正

站着观察炮弹来向的时候，站在我身旁的余敏叫了一声“ 卧

倒！”他猛烈用力把我推倒，随即伏在我的身上。一颗炮弹

在四米以外爆炸了，他身中三块弹片。一 上的锁片打断了肩

骨，一片把腿肚子炸开了，致命的一块穿过书包中的那本

《 红岩》，又嵌进肋骨，否则就击中心脏了。我却安然无

恙。那本《 红岩》完全被鲜血浸透了。可爱的小战士呵，你

救了我的命！

我军主动停火后撤一个月以后，当我第三次去医院看望

他的时候，他伤愈马上就要出院了，因为他成了三等残废，

要复员到地方工作。为了不能继续在部队服役，他还大哭了

一场。

“ 到我们报社工作吧！你不是爱学习吗？那里条件好，

什么书都有⋯⋯”我向他建议。

“ 那太好了！”他笑了，“ 可是，我只念过六年书，到

报社能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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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着说：“ 比起我参军的时候，你还算是知识分子

呢！我才念三年半书⋯⋯”

他出院后，我把他带到报社。他先是在报社印刷厂当徒

工，学成版，后来当校对。地处亚热带的这个省的省会，四

季如春，景色宜人。无论从地理环境或工作性质说，余敏都

是很满意的。他除了完成工作任务以外，他总是没日没夜地

拚命读书。政治、经济、哲学、历史、文学，象一个贪婪的

食客，什么都读。资料室的借阅簿上，每隔几天，总有他借

阅过的一大串书目。由于他学习刻苦努力，六五年下去搞社

教，写了几篇很有水平的报道。六六年已被提拔为见习编辑

了。

“ 文化大革命”初期，他是积极的，但不久之后发生的许

多事情，他都想不通。我那时已是报社的总编辑，属于“ 当

权派”之列。首先，他对于把所有的当权派都打成“ 走资

派”就有看法。有一次，在批斗我的时候，有一个“ 响当

当”认为我“ 不老实”交待问题，向我举起了皮鞭，他立刻

呼喊着“ 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口号，挡在我的身前，自己

竟挨了几鞭。当时在报社，他是一个普通干部，除了戴上一

顶“ 铁杆保皇”的帽子外，还没有出大问题。至于他作为

“ 反革命”被逮捕法办，还是在一九六九年春季。

在那年的五月，“ 九大”闭幕不久，余敏私下对他最要

好的一个朋友，讲了有关林彪的几句什么话。正是他这位最

要好的“ 朋友”出卖了他，于是他被立专案审查。他到底说

了些什么，专案组以“ 防扩散”为由，根本没有向大家说

明。他被逮捕法办，罪名只是“ 猖狂反党反社会主义”、“ 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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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开过一次批判大会，扣上手铐就

把他押走了。

林彪在一九七一年“ 九·一三”摔死在温都尔汗，一九

七二年春天，余敏被释出狱。这时大家才明白：原来他说林

彪是个阴谋家，是个“ 佞臣”式的人物。但原专案组仍然给

他定“ 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理由是：他反对林彪时，林彪

还是党中央副主席，从组织上说，他还有“ 错误”。那些过

去整过他的人，还想给他留一条“ 尾巴”。按照这些同志的

逻辑，当时抓得“ 有理”，现在放得“ 正确”。余敏当然不

服。他争辩说：“ 不是让我们识别真假马列主义吗？实践证

明，不光我，还有许多同志是识别出来了，但结果却是当

‘反革命，，住监狱！怎么用法律保障人民这种识别和监督

的权利呢？当这些坏人上了台，人民用什么方法把他们拉下

马呢？这不是个别同志还想抓我的小辫子的问题，这是个大

是大非问题。”于是，余敏写了一张长篇答辩文章：《 论民

主监督》， ，贴在报社的大门副题是“ 谈林彪事件的教训”

外，占满了报社大楼南面的整个墙壁。

这张以大字报形式发表的长篇论文，虽然只贴了两天就

被覆盖了，但几乎轰动了整个省城；人们争相传抄，一时成

为人们私下议论的中心。

由于这张大字报，余敏第二次又被捕入狱了。

到底以后在“ 审讯”他时，他又谈了些什么，一直到今

天平反冤、假、错案，我们看了原判决档案，才真象大白——

他的话是完全正确的。在当时，由于他坚持不认罪，而且在

监狱里继续从事所谓的“ 反革命”宣传，他被判了死刑。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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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审判员“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问他还有什

么话说时，他趔趄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漠然地看着周围

的一切，痛苦地呼叫着：“ 亲爱的党啊！伟大的祖国啊！勤

劳勇敢的人民呵！他们要把你引向哪里？”这是刚满三十岁

的年轻编辑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了。这句话载于审讯记

录。他被枪杀的时间是一九七四年五月五日。

他两次被捕入狱，第一次我还被关在“ 牛棚”，第二次

我被赶到乡下走“ 五七”道路。这一切，都是我调回报社恢

复总编辑职务以后听说的。

一九七八年四月——粉碎“ 四人帮”一年半之后，我重

新恢复工作不久，余敏案件被提出来了。这是一个冤案，应

予平反昭雪，这在报社党委意见是一致的；但也有分歧。一

部分人（ 主要是那些过去参与整过余敏的人）认为：余敏同

志作为现行反革命分子被处决，当然是冤枉的。但他那篇文

章在政治上是错误的，在理论上是荒谬的，目的是怀疑和否

定“ 文化大革命”。他们对余敏同志案件处理的意见是：摘掉

“ 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但仍定犯有严重政治错误。

另一部分同志与之针锋相对：他们指出余敏同志的大字

报无论从理论上或从林彪（ 及以后的“ 四人帮”）出现的实

际情况看，都是正确的，他不仅没有什么错误，而且应该追

认为革命烈士。双方争论得十分激烈。

作为报社总编辑和党委书记的我站起来说：“ 余敏的主

要‘罪状，不就是那篇文章吗？那么，不要在这里争论了！

让我们将他的文章加上按语在报上发表，让人民参加争论，

加以鉴别吧！然后，根据群众的意见，我们党委再坐下来讨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53

论余敏同志的案件⋯⋯”

报社党委五分之四的多数同意这个意见。

“ ”是谁敲门？嘭　，嘭　，嘭　　！

“ 进来！”我抬起身，望着房门说。

走进来的是我们一个副总编辑许静吾。这位同志四十六、

七岁，浓密的络腮胡子，经常刮得光光的，衣着永远整洁得

挑不出一点褶皱与污点。文化大革命前他虽是一个普通编委，

但已内定为报社的接班人，文化大革命初期是文革小组的领

导成员，后期结合进报社革委会。在“ 四人帮”统治时，他

虽跟着做了一些违心的事，但并没有加入他们的帮派体系；

说清楚了，仍然当他的副总编辑。此人办事老成持重，也有

人说他是个“ 代代红”、“ 把把赢”式的人物。在这场争论

中，他是第一种意见的拥护者。我请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 看过了吗？”他的眼睛盯着我办公桌上《 论民主监督》

的清样。

“ 清样还没有看，原稿以前看过好几遍了！”

“ 一定要发表？”他缓缓地把身子往我这边探了探，以

亲切的眼光看着我。

“ 一定！”我说，“ 党委既然决定了，那就要发表！”

他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我：“ 你是我

的老领导，我一向很尊重你。不过，这篇文章事关重大，我

又仔细地看了几遍，其中有许多问题，和以前惯常的提法不

一 有些意见是错误的⋯⋯”致。而且，

“ 错误？什么错误？那只是你认为！这篇文章发表以

— 让我后，你有不同意见可以写文章批评嘛！ 们省报上— 的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54

‘争鸣，，就从这篇文章开始吧！就算是错误意见，发表一

下有什么了不起？多年的实践经验证明：什么时候人们讲出

错误意见不犯法，什么时候才能引出正确意见。不允许乌鸦

栖息的树枝，凤凰是不会来的！”我很激动。

许静吾点着一支烟抽了几口，仍然缓缓地说：“ 文章中

有些地方，即使不能说错误，至少某些论点太尖锐，论述也

不够完整⋯⋯”

“ 太尖锐！不完整！⋯⋯作者的血流在刑场上已经四年

了！”我的喉头有些哽噎。“ 现在，是由你把文章的锋芒磨

平，还是由我给他补充‘完整，？我们应尊重历史，尊重作

者，谁也没有修改这篇文章的权利！一字不改，原文照登！”

他低头又沉思了一刻，尽管口气十分缓和，但态度是坚

决的：“ 我同意余敏同志冤案可以甄别、平反，但《 论民主

监督》这篇文章的发表，我保留意见，而且我要向省委主管

领导请示！”

“ 那是你的权利！”我严肃地说。

许静吾走出去了。我站了起来，低着头在办公室里转磨

磨。和我办公桌相对的墙壁，有一架带硬木底座，有着精美

雕刻花纹的大穿衣镜。也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的，从什

么时候在这里立下这架穿衣镜的。反正，从二十多年以前，

我进报社当记者时，它就在这里。现在我坐在办公桌前，一

抬头，就可以看见自己的身影和面容。在文化大革命中，报

社两派的激烈武斗，编辑部大楼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玻璃；

这架大穿衣镜竟然端坐原位，毫无损伤，真是一个奇迹。我

站在穿衣镜前，向它问道：“ 穿衣镜呀，穿衣镜！你检验过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55

多少总编辑的面容呀！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中间，夺权，反夺

权，打倒，停职，调离，象走马灯一样，一任一任的总编辑

都在你面前消逝了。可是你呵你，却依然那么平明、端庄，

没有昏暗，不会折光，人们是什么样子，你就反映个什么样

子。要是我们的党报反映现实能象你一样就好了！能吗？难

呀⋯⋯”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它，自己问道：“《 论民主监督》，

发表吗？发表！发表！坚决发表！”于是，我感到自己的身

影，反映在镜中，好象是一个肯定的大“ ！”。

一阵急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日历翻过去好几页，那张

《 论民主监督》的清样，也吹到地板上。我弯腰捡起它，放

在办公桌上，压上“ 镇纸”，又把日历翻回到“ 五月五日”，

继续想着：还是不要发吧？许静吾说他保留意见，而且要向

省委主管书记反映此事。主管宣传文教的王书记向来胆小怕

事：报上不说的话他从来不说；上级不点头的事，即使现实

需要，他从来不做。象这类容易招惹是非的文章反映到他那

里，回答是很现成的：“ 同志，要慎重，要认真研究⋯⋯”

不要捅漏子。”那样还能够发表吗？

于是，我自己弯腰拾那清样的身影，在穿衣镜里好象变

成一个大“ ？”，不要发吧？不能发吧？

没有听见门响，我们的党委副书记石勇进同志进来了。

石勇进同志和我同年“。文化大革命”前，还是满头乌发，面容

红润，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健步如飞。工作中他以敢

说敢干闻名。每当下级向他请示问题，他的回答总是很干

脆：“ 就这么办！”“ 你就说是我说的！”“ 出了问题我兜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56

着！”“ 那么干不行！”“ 简直是扯淡！”⋯⋯“ 文革”前

我当总编那几年，我们合作得也挺好。现在石勇进同志的头

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象蛛网一样，眼皮下垂，眼睛也失去

了锐利的光芒“。文革”中他被整得最苦“。响当当”曾经用弓

弦拴住他的两个拇指，倒背着又压上三块砖，把他吊起来抽

打。也让他脱下裤子跪过玻璃碴子；用烙铁烙过他的胸脯。

在批斗会上，脖子上挂个水桶，九十度大弯腰，一弄就是四

个小时。后来引起了腰椎错位、骨质增生。现在，他已经站

不直身子，走路时，腰身向一边倾斜，一瘸一拐，已经是个

半残废的人了。但脑子很清楚，还在为党工作。

他一进屋，马上坐在我的对面，还是用以前的称呼：

“ 我说老伙计，关于余敏同志那篇文章，下面争论得仍然很

激烈⋯⋯你看，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我想了想问他：“ 老石，你说，这篇文章从理论上看到

底对不对？”

“ 对，对！”他以十分肯定的语气：“ 完全符合马列主

义、毛泽东思想；实践证明也完全对！”

“ 只要对，我们就应该发表！我们编辑，为真理负责。”

他接着说：“ 不过，许静吾并不是他个人的意见，他代

表相当一部分人呀！”

“ 这是明摆着的事！”我说，“ 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都

是谁？不能说他们是林彪、‘四人帮，式的人物，但从思想

体系上说⋯⋯”

我把话打住了，老石也陷入深思，彼此沉默了很长时

间。石勇进同志抬起头来，用疑虑的眼光看着我：“ 我实在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57

是害怕⋯⋯对他们⋯⋯不能低估⋯⋯再来一次，我实在是经

不起了⋯⋯”说着他两眼滚下泪珠，随即用双手捧住脑袋，

伏在办公桌上，身子微微颤动着。

石勇进同志是个“ 三八”式老部队干部，面对枪林弹雨

的敌人，都不曾眨一眨眼睛的钢铁汉子，现在为了发不发一

篇文章，竟然变得如此软弱，不能不说是我们时代的悲剧。

我的喉头也不禁哽噎了。

我站起身子，看着老石伏在桌子上的头部，那里有两块

明亮的伤疤，靠后脑那一块，是战争年代，一块炮弹皮造成

的；靠前脑门那块，是让“ 响当当”们揪头发揪掉一块头发

落下的。等他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我说：“ 为了不

再发生那种事，我们就是要发表这篇文章！否则，我们不斗

争，忍让、掩盖，它真可能再来一次⋯⋯”

老石看着我，眼中含着泪水，沉默老半天：“ 对，对！

发表，发表！”他象卸了重载似的，说着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我沉静了一会儿，开始校阅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 论民

主监督》的清样。我的全部心思很快就沉浸在这篇文章中去

了。写得多么好啊！这不仅是一篇逻辑性强，立论根据充

分，分析透彻，完全符合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理论文

章，也是一篇语言生动、事例鲜明的政论性散文。这是作者

在文化大革命中，对林彪反革命集团（ 作者写这篇文章时，

“ 四人帮”还在台上。虽然文章中不可能涉及“ 四人帮”，

但其理论分析，对“ 四人帮”的产生显然是适用的）的上台

做了大量的认真的解剖分析的结果，也是作者几年监狱生活

亲身体验的结果。它是用鲜血写成的。多么坚定、勇敢、才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58

华四溢的一个青年呵！竟然为这么一篇闪耀着马列主义、毛

泽东思想光辉的文章断送了生命“。民主呵！宪法呵！⋯⋯”

我痛苦地呼叫着，眼泪不觉夺眶而出，洒在校样上，内心象

铅一样沉重。

“ 叮呤⋯⋯”写字台上的电话响了。电话是省委主管宣

传、文教的王书记的秘书打来的。这位秘书也姓王。他在电

话中叫着我的名字说：“ 李宗学同志吗？我是王自宾。刚才

许静吾同志来电话找王书记，他反映你们报纸要发表去世了

的（ 他用“ 去世”二字）余敏同志的《 论民主监督》。许静

吾同志有不同意见。王书记到外市去了，我打电话请示，没找

到王书记⋯⋯”说到这里，他停止了，似乎想探探我的口气。

“ 王秘书，你的意见怎么办呢？”我止不住问道。

“ 这篇文章事关重大，我看是否不发或缓发，等王书记

回来⋯⋯”

俗话说：“ 秘书是首长的影子”。一贯以谨小慎微、老

成持重著称的王书记会不会同意发表这篇文章？我猜想着。

即使他提出“ 研究研究”，也可能把文章给拖“ 黄”。

“ 这篇文章有违反党纪的地方吗？”我问，尽力压制着

自己的感情。

“ 送给王书记的清样我也看了，违反党纪？那倒没有

⋯⋯”王秘书在电话中说。

“ 有违犯国法的地方吗？”

“ 也没有⋯⋯”他迟疑了一下，又说。

“ 这就好办了！”我对着电话大声说，“ 一篇普通的理

论文章，既不犯党纪，又不犯国法。文章无非根据林彪上台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59

的教训，讲了一些民主监督的道理，并提出来一些防止国家

工作人员由‘社会公仆，变作‘社会主人，的办法。这些道

理、办法对不对，可以争鸣，但内容完全符合马列主义原

则⋯⋯。我，作为报社的总编辑，完全有权决定发表这样一

篇普通的理论文章⋯⋯”

“ 我说李宗学同志，”王秘书以商量的口气说：“ 里边

有些观点，还是很新的哩！比如选举制度的改革；取消等额

选举，任何报上都没有说过⋯⋯”

“ 如果一篇文章没有点新东西，还写它干什么？许多新

思想、新观点、新经验，过去不都是由群众创造出来，变成

中央精神，然后在全国推广的吗？如果任何新的观点、新的

经验，都等中央来提，要我们这些党员干什么？”我激动得

有些颤抖，但从语气上尽力控制自己。

“ 从道理上说，这是对的。不过，我建议，还是等王书

记回来再决定。”王秘书仍然是商量的口气。

“ 如果涉及到党的决议，国家的宪法，政府的政策法令，

我一定服从，执行！”我坚决地说，“ 但是，这是一篇理论

文章。作者就是对改革选举制度、加强民主监督等问题，

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我认为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作为一

个总编辑，我已决定发表，如果王书记回来后，有不同意见，

他可以写文章，我们一定发表！至于 ——已经被惨杀了，作者

他不能参加争论了。要争论，我坚决参加！”

王秘书没有言语，显然他在思索还要说些什么。半天，

说：“ 我担心，你会⋯⋯犯错误！”

“ ‘沉舟侧畔千帆过，！我宁愿当一只沉舟！”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60

我不再说什么了，看来王秘书也没有什么要说的话了。

他吞吐了半天，说：“ 好吧！”⋯⋯说完，他把电话放下了。

刚才，一上班，我就让小车班准备车。这时秘书进门告

诉我：“ 车子准备好了！”

我走出总编辑室，下了两层楼梯，钻进停在外面的汽车。

司机回头望望我：“ 到盘龙沟吗？”

“ 盘龙沟！”

汽车穿过热闹的市区，向郊区疾驰。

一九七四年的五月五日，余敏同志是在盘龙沟刑场被枪

杀的。这几年每到这一天，我都要到他被行刑的地方去凭吊

这位在战场上救过我的生命又为真理而献身的同志。今天是

五月五日，这一点，司机同志也想到了。此刻汽车沿着林荫

大道向市郊飞驰。我仰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想着

王秘书那句话：“ 我担心你会犯错误！”自然，这可以说是

好意的忠告。这几年，从道理上大家都天天讲：“ 犯了错误

有什么了不起，改了就好！”可事实上不要说真犯错误，就

是有人给你捏造个罪名，打个小报告，也不得了呀！石勇进

同志的佝楼的身影和那句“ 我实在是经不起了”的言辞，又

在我的脑际翻腾。真的，这几年因为大家都知道犯不起错误，

所以办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上边不说的，自己不说；本

上没有的，自己不做。油瓶倒了，只要与你无关，可别去扶

它。不少人不是靠这种办法平安无事地走过来了吗？⋯⋯

那么《 论民主监督》的确是篇大冒风险的文章。石勇进

同志的意见是对的。“ 他们的力量不能低估，”说不定哪一

天形势一转，来股什么风，拿着“ 杀威棒”的人不就站在身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61

旁吗？发？不发！ 号和惊不发？发！在我脑子里又泛起了问

叹号的海洋，波浪翻滚，简直要把我吞没了。

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我睁眼往外一看，盘龙沟到了。

我走下汽车，向着公路南侧望去，这是一片丘陵地带。

一条沙石公路，从丘陵间穿过。眼前的这片洼坡，就是枪杀

余敏同志的刑场。洼波中新栽了一些稀稀疏疏的柳树，树干

有鸡蛋粗细，迎风摆着嫩绿的枝条。地上长满茂密的青草，

间或吐出一些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小花。从草

丛中还发出尖利的鸟雀的鸣叫。这鸟鸣象是从小铃铛似的花

朵中产生出来的⋯⋯

据目击当时情景的人对我说：那天，余敏同志下了囚车，

踩着青草，他的双手被倒绑着，镣铐在脚上发出声响。他沿

斜坡往洼地中间走了几十步，感到应该是他躺倒的地方了。

他双腿微微叉开，回头望望行刑人员，好象说：“ 就是这地

方吗？好啦！开枪吧！”这话是他的眼光说出来的。因为，

在最后一次批斗会上，对他的嘴巴采取了措施，他说不出话

来。接着，他缓缓地转脸向前望去，望着二百米以外的一片

湖水，水明如镜。

也许行刑人员的手颤抖了，第一枪竟然没有打中。余敏

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那眼光说：“ 你们害怕了？那

就来第二次吧！”于是他转过头去，又望着如镜的湖面。

第二声枪响，余敏扑倒下来，鲜血从他的头颅中流出，

在青草底下，形成一个小小的红色溪流。

四年后的现在，血迹是被冲洗了，一年一度的青草，又

茂的生长起来，青草中照例开着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62

蓝色的小花。小草、小花如果有知，会想一想，是什么人的

血滋润了它们！

我站在那里，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感，但眼泪仍然夺眶而

出。看了一刻，然后走下洼坡，开始采摘这些叫不上名来的

小花。一朵、 ⋯⋯慢慢地，采摘了粗粗的一大两朵、三朵

把。然后，向那明镜的湖面望了一刻，转身回到公路上。

“ 回去吗？”司机脸色阴沉地问我，显然，他站在那里

也流过眼泪。

我点了点头，钻进汽车。

汽车往回开着，我捧着那把野花闭上眼睛。

在汽车上，我又想起《 论民主监督》，发！不发？一脑

袋问号和惊叹号，起伏翻滚。接着，我又似乎看见了余敏走

向邢场那从容的身影，当对他宣判死刑、立即执行时，他说

的最后一句话是：“ 亲爱的党啊！伟大的祖国呵！勤劳勇敢

的人民呵，他们要把你引向哪里？”这是他的遗言了。面对

死亡，他在关心着党、国家、人民的命运呵！而我却想的什

么“ 犯错误”⋯⋯于是，我看到余敏的身影愈来愈加高大，

而且闪闪发光。

回到机关，我疾速地走进办公室，把《 论民主监督》又

看了一遍。在页眉上批了八个大字：

原文照登，明日见报。

李宗学　　五月五日

一九七九年八月　　于沈阳空军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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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 秋

一、一对忘年交朋友

一九七二年晚秋的一个中午，在乡间通往县城的大路

上，并肩走着一青一老两个行人。年轻人有二十五、六岁，

面容漂亮，身材适中。他走出汗了，把白衬衣脱下来提在手

中，胸背上发达的肌肉，线条分明，健壮美丽，简直可以做

米开朗基罗的模特儿。老人约有五十四、五岁，虽然比较瘦

弱，但步履稳健，目光炯炯有神。年轻人名叫干加刚，是五棵松

大队青年点的点长；老人名叫柳泽山，是插队在这个大队的

“ 五七”干部。别看两人相差三十来岁，但却是一对“ 忘年

之交”的朋友。提起两个人的交往，颇有意趣。

于加刚是省城“ 七一”中学一九六六年的高中毕业生

在中学那几年，在学校历届运动会上，无论百米、二百米或

千米赛跑，他每次都刷新了学校的纪录。一九六五年，在全

省运动会上，于加刚参加了万米长跑，又刷新了全省的纪

录，与国家纪录仅仅相差零点二秒。省体委的领导和体育学

院教师们的眼光都集中在这个小伙子身上，认为他的潜力还

很大，是一个未来的体育健将；在世界田径体坛上，将要为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64

祖国争得光荣。

一九六六年爆发了“ 文化大革命”，于加刚怀着一颗赤诚

的心，参加了红卫兵。一次，政法干校联合几个大、中学校，

批斗省法院的一个“ 走资派”。被押在台上由两个红卫兵按

着脑袋搞“ 喷气式”的是一个老头子。也不知是哪位小将，

在他头上倾倒了一些黑、红、蓝墨水，墨水流了满脸、满

身。当一个红卫兵根据大字报揭发，要这个“ 走资派”交代

他在抗日战争期间是否投敌叛变时，老头子顽强地挣扎着抬

起不屈的脑袋，大声说：“ 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历史将

要宣判我无罪！”

“ 历史将要宣判我无罪⋯⋯”主持会议的一个红卫兵学

“ 同志们，大家听一听，他这话的着老头子的话向大家说，

意思是：他要等待变天，等待翻案，要和我们算帐呢！打倒

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柳泽山！”

“ 打倒柳泽山！”万拳齐举，喊声动天。

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尊金面菩萨，你给他抹个花脸，

戴上高帽，也马上会变成魔鬼。于加刚跳上台来，他感到在

他面前的就是一个魔鬼。看着柳泽山被红、蓝、黑墨水交混

的脸色，于加刚根据大字报的揭发，追问他几桩罪行。老头

子一件也不承认。当老头子回答追问时，眼光是严厉的，面

孔是不屈的。于加刚气愤地看着他：啊！就是这么一小撮牛

鬼蛇神，一旦他们复辟了资本主义，就要千百万人头落地。

你看，他的眼光里已经露出杀机了。于加刚冲上去，一拳打

在他的胸脯上， 。老头子晕过去了⋯⋯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后来，于加刚自己也糊里糊涂地当了“ 反革命”。在那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165

个历史背景下，无论喊错一句口号，念错一段“ 语录”，或

不慎用带有领袖像的报纸包过东西，构成“ 反革命”犯罪，

原是很容易的。接着是查历史，查社会关系；再凑几句断章

取义的话，找到“ 犯罪根源”，“ 反革命”就板上钉钉了。

至于于加刚怎么变成的“ 反革命”，也就是那么回事。这个

过程不必细述。反正，在一次批斗会之后，于加刚被抬到一

个什么地方。他昏昏沉沉地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在他脸上抚

摸。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一个老头子正用药棉擦着他脸上

的血迹。于加刚定神一看，啊！是上次批斗会上省法院那个

走资派！他立时把他的手推到一旁，愤怒地叫着：“ 你！滚

开！叛徒，胆小鬼，走资派！我不要你⋯⋯”

这老人一笑：“ 管是什么‘徒，，什么‘派，，你现在

需要护理，小将同志⋯⋯”

这个“ 群众专政”的临时监号，就关着他们两个人。老

头子就成了被打伤的小将的护理员。

过了几天，于加刚伤口渐渐痊愈了。老头子坐在他的床

前，缓缓地对他说：“ 小将同志，你们天天喊叫‘革命’，

你知道什么叫做‘革命’吗？你知道旧社会是什么样子？两万

五千里长征是怎么走过来的？八年抗战是怎么回事？搞地下

工作，面对敌人的监狱、法庭、绞刑架又是怎么回事？——

也许你知道。但你是从电影、小说中知道的，其实，这些，

你并不真正知道党的历史。你如果不知道这些，就不知道

‘革命’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于加刚说：“ 也许我不知道。但是，我崇拜革命英雄，

如果有 也处在那样的环境，也要成为英雄。我仇恨叛一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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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鄙视懦夫：在东北人民的抗日战争中，有‘八女投江’，

在八年抗战中，有‘狼牙山五壮士，，在解放战争中，有董存

瑞，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有邱少云、黄继光，可是你⋯⋯”

“ 你是从小人书中看到的吧？”柳泽山笑着问。

“ 从小人书看到的又怎么样？”

“ 那你一定知道《 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了？”

“ 当然知道！”

“ 我想你还会知道《 烈火金钢》里的肖飞？”

“ 更知道！”

“ 但我不知道你是否读过《 战斗在敌人的心脏》那本由

一篇通讯改编的小人书？”

于加刚沉思了一刻，忽然想起来，他在十一、二岁时，

读过一本小人书《 战斗在敌人的心脏》，他说：“ 读过，里

面描写了一位出生入死，敌人闻名丧胆的英雄叫刘泽三！”

老头子笑了：“ 你们批斗我时，叫我交代抗日战争期间

的叛徒行为，但这本小人书是根据我的事迹编写的。不过，

那时候，为了秘密活动需要，我叫刘泽三！”

“ 你，你就是刘泽三？”于加刚睁大了天真的眼睛。

老头子脱下帽子，露出前脑门上一块明亮的伤疤，然

后，他又撩起衬衣：“ 你看，我的胸脯上，这里面还嵌着一

块炮弹片；脖子上，是和日本鬼子拼刺刀留下的伤疤⋯⋯”

老头子把裤脚挽上来，“ 这条腿是被日本鬼子的炮弹炸断又

接起来的⋯⋯”

“ 啊！带着一片片明亮伤疤的人会是叛徒吗？这是战功

的记录，英雄的标记啊！”于加刚战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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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小将同志！”老人亲切地说，“ 那次批斗会

上，你那一拳还正好打在我的肺部，你那一脚正好踢在我这

条接起来的腿上！”老人说完，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于加刚翻身下床，匍匐在老人的脚下：“ 柳院长，原谅

我吧！⋯⋯”

⋯⋯

人，是要有信仰的。信仰是理想的闪光，她激励人们赴

汤蹈火；信仰是圣洁的女神，她吸引着高尚的爱。可是，当

善良的人们发现自己神圣的信仰原来是个阴谋，那么信仰就

会变成失望、空虚、自我嘲笑；当人们发现自己追求的爱的

女神原来是个画皮鬼的时候，圣洁的爱就会变成双倍的仇

恨。在那几年于加刚的思想就经历了这么一个过程。

过了一年，于加刚无罪释放。柳泽山也得到“ 解放”。

事有凑巧，于加刚下乡，柳泽山“ 插队”，两个人都到了前

门公社五棵松大队。在乡下一年多的共处中，两人促膝谈

心，于加刚不仅把柳泽山当成自己崇拜的英雄，而且成为父

辈与师长；而柳泽山认为，于加刚这个青年热情、正直、敢

说敢干，见义勇为。于是，两人成为忘年之交的朋友。

现在，两个人并肩走着。大路两旁全是青纱帐，虽然已

是晚秋，但一点风丝没有，阴云密布，闷热闷热。两人一面

甩着衬衫驱赶跟踪的成群蚊子，一面谈论着他们面临的一件

大事：原来的中共县委会，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被砸烂了。

全县党的组织已瘫痪了六年。明天，县里要“开 文化大革命”后

的第一次党代会，组建新的县委领导班子。于加刚是前门公

社选出来的知识青年中的党员代表，柳泽山则是插队“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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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干部 的 革委党员代表。他们必须在今天晚上赶到县选出

会招待所报到。

于加刚一面甩着手中的汗衫，一面说：“ 老柳同志，这

次县党代会，不知道开成个啥样 ？也不知道县革委会的头头

们怎么想的？”

柳泽山说：“ 我们这些插队干部，下乡青年，是‘外来

户’。咱 我下乡们这个公社又地处偏僻，‘山高皇帝远’。

一年多了，县革委会这些头头们连一个也没见过。对他们可

以说毫无了解！按我的分析，党代会可能是走走形式：把县

革委会原班人马变为县委的班子！”

一片阴云压过来，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公路上象抹了润

滑剂，两人小心前进。于加刚望望前面雨雾中的一个村子，

说“：　前面就是会山堡，听说现任革委会主任吴德义就是这

个村子的人。我以前听到过关于他的一些反映。”

“ 我也听到了一些，”柳泽山说，“ 农村宗族派性复

杂，其说不一。”

一阵凉风吹过，蒙蒙细雨变成面条大雨。柳泽山把随身

带的育秧用的塑料布展开，两个人披着并肩而行。忽然，前

面什么地方传来阵阵孩子的哭声。

二、张尚桐的故事

柳泽山和于加刚紧走几步，拐过一片高粱地，发现前面

有一个妇女在泥泞的大路上挣扎。这个妇女约有四十来岁，

她背上背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子，手上扯着一个七、八岁

的女孩子，前面还走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几个人被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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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象落水鸡似的。从她们身上的泥污看，也不知道跌了多少

交。那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拉着母亲的手，往后打着坠，不

肯走：“ 妈，妈！我走⋯⋯不动⋯⋯”那妇女劈头盖脸给她

几巴掌：“ 你，你们都死了，我心里干净！⋯⋯”女孩子哇

地大哭起来。

于加刚紧走几步，从地上把那女孩子抱起来：“ 小妹妹，

别哭，别哭！”

说着，柳泽山也赶上来，注视着这个妇女：被雨水淋得

透湿的头发，遮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有些斜睨、呆痴。

从眼角的鱼鳞纹看，已有四十多岁。她惊疑地看了看柳泽

山。柳泽山说：“ 大妹子，大雨天头，你们从哪里来，要到

哪里去？”

那妇女看了看这个 回 ⋯ ⋯和气的老头子：“ 我⋯⋯

家！”

“ 你家在哪里？”于加刚问。

“ 前面，不远⋯⋯会山堡大队⋯⋯”

“ 好吧，我们送你！”于加刚说着，抱着孩子往前走

去。

柳泽山说：“ 下这么大雨，带一大堆孩子，串亲戚

吗？”

那妇女又用斜睨而呆痴的眼睛，看了看他，低头饮泣起

肯来，摇着头什么也不 说，抱着小孩向前走去。柳泽山拉着

那大女孩的手跟在后面。

“ 你为什么大雨天带着孩子出门？”

“ 到底有什么委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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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柳泽山、于加刚怎么问，那妇女只是一个劲地哭，

什么也说不出来。看样子是不能说、不愿说，或者是不敢

说。

约摸走了四、五里地，大路两旁出现一片草房，这就是

会山堡村了。他们走进村口儿，那妇女领他们走近两间土

房。这两间土房原来有一个小院子。现在，院墙大半倒塌

了。土房也不知几年没有抹过泥，墙壁露出了风蚀雨淋的土

坯。一边的山墙向外倾倒，由几根檩子支撑着。糟朽的房

檐，象锯齿似地参差不齐。柳泽山看着这草房，担心它随时

都能坍塌下来，把主人砸死。那妇女用钥匙打开房门，进了

屋，一头便扎在炕上，两手痛苦地抚摸着炕沿：“ 我，我怎

么办呀？怎么办呀？天哪！”

柳泽山、于加刚又问她，到底为什么事这么悲痛，她仍

然不作回答；他们转问那大一点的女孩子，女孩子也只是摇

头。

两个人没有办法，走出房门，看看天色逐渐明亮，雨有

些住了。他们正想找个邻居问问究竟，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

招呼他道：“ 老柳！老柳，你快过来。”

柳泽山一看，招呼他的也是一个插队干部。这个人叫常

秀庭，原是省法院办公室的一个秘书。他们是前年一起插队

到这个县里来的。柳泽山被分配到前门公社五棵松大队，常

秀庭被分配到靠山屯公社会山堡大队。常秀庭紧走几步，好

象房子即将倒塌，要他们赶紧离开这个危险地段似的，抓住

他的手，飞速地拉到自己家里，小声地说：“ 老柳，你怎么

啦？现在，谁敢到她家去？别人躲还躲不及呢，这不是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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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你真是！”

柳泽山不胜惊愕：“ 怎么，她家有毒蛇？”

常秀庭说：“ 这么大雨，你哪里也别去了，听我慢慢告

诉你。”

接着，柳泽山把于加刚介绍给常秀庭，常秀庭爱人摆好

炕桌儿，泡上热茶，三人盘腿坐在炕上，主人给客人讲了下

面一个故事：

这个妇女名叫王秋景，她丈夫名叫张尚桐。张尚桐一九

五二年从部队转业回地方，一直担任着会山堡大队的党支部

书记“。文化大革命”前，还是历年的县劳模和省劳模。这个大

队在文化大革命前是原任县委书记任怀东的“ 点”。自从张

尚桐担任了支书后，这个大队五业兴旺，年年增产。在一九

六五年就过了“ 长江”，平均亩产八百斤。一九六四年社教

运动时，张尚桐发现大队会计吴德义，一年之内，盖了三间

房子，买了一辆自行车，一台收音机，一架缝纫机。他家劳

力不多，人口不少，哪来的那么多钱？怀疑他有贪污行为，

查过他的帐。虽然没查出什么问题，但是却和会计结下了疙

瘩“。文化大革命”开始，会计吴德义纠合一些人贴了不少针对

张尚桐的大字报，说他是“ 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张

尚桐根本不在乎，照样抓大队的工作。张尚桐这个人不抽

烟，不喝酒，不会玩扑克牌。但只有一个爱好，没有事爱哼哼

几句京剧须生的段子：什么“ 一马离了西凉界⋯⋯”呀，

“ 我本是卧龙岗 ⋯⋯”呀！“ 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战

⋯⋯”呀，无非是高兴的时候，哼哼几句，自得其乐。有一

次，他忽然哼哼起《 四郎探母》来，唱了几句“ 杨延辉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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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自思自叹，思想起前后事好不惨然，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

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

比浅水龙久困沙滩⋯⋯”让吴德义抓住了把柄。在一次大会

上揭发他是以这几句词“ 攻击文化大革命”，妄想复辟变

天，将来翻案算帐。在这次会议上，张尚桐拍着胸脯对吴德

义等人说：“ 我告诉你，吴造反！蒋介石的子弹在老子身上

打过眼儿！美国的子弹在老子身上穿过洞，有什么本事你都

使出来吧！老子为党忠心耿耿，你能把老子打成‘反革命’

算你能耐！⋯⋯我看你纯粹是造无产阶级的反，造共产党的

反！”说完，扬长而去，而且宣布：从此，再不参加他们组

织的批斗会。

现在看，张尚桐太简单了，对这批泛起的渣滓估计不

足。第二天、第三天和第四天，吴德义和其他两个“ 造反

派”家里连续失了三把火。当时就有人放风说，是张尚桐放

的，是“ 走资派”对造反派搞阶级报复。可是，这三把火放

得奇怪：如果真是张尚桐搞报复，应该在月黑风高的半夜，

烧吴德义等人的房子。实际上，发火的时间都是在傍晚，大

家刚刚吃完晚饭，村里人来人往正多的时候。再就是放火的

目的物也奇怪。放火人没有烧他家的房子，也没有烧他家的

粮仓。第一把火点的是吴德义房后园子里的小茬子垛；第二

把火点的是另一家存放农具的小耳房；第三把火点的是院外

的一个小厕所。火一起，大家一嚷嚷，很快就救灭了，几乎

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很显然，这是一个大阴谋。

三把火案发生之后，吴德义从县里串联一些造后派，以

攻“击 文化大革命”，疯狂向造反派进行阶级报复的罪名，把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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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桐抓走了。在县里，他们用张尚桐这颗“ 炮弹”，批斗原

县委书记任怀东。说会山堡大队是任怀东复辟资本主义的

“ 黑样板”、“ 黑典型”。张尚桐是“ 人造模儿”，任怀东

是包庇张尚桐的保护伞。加上其它一些罪名，把任怀东给打

倒了。当了“ 井冈山造反兵团”头头的吴德义和省里某一造

反派挂上了钩。一九六八年建立革委会的时候，他就当了县

革委会主任。张尚桐当作“ 现行反革命”被判了二十年徒

刑，目前还押在监狱里。四年来，张尚桐的爱人王秋景带着

三个孩子，从县到地区，从地区到省里，告状、上访二十多

次。但每次的上访材料，都落到了吴德义手里。他们上访一

次，张尚桐挨一次批斗，加一次刑。刚才，大概王秋景又是

上访回来了⋯⋯

于加刚“ 嘭”一声拍了一下炕桌：“ 难道这事就没有人

管了？没有人帮助她翻翻这个案？”

常秀庭惨然一笑：“ 小伙子，你太简单！我们在这里插

队的头一年，有的同志帮王秋景写过材料，又到省里呼吁，

奔走。但，都被打成了‘翻案派，，连自己也陷进去了。吴

德义怎么会让张尚桐把案子翻过来？那不是从根本上否定了

本县的夺权斗争，否定了本县的“ 文化大革命”？因此，他们

必须保卫这个‘成果，，一步也不能后退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被践踏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作为

一个法律工作者，柳泽山能说些什么呢？公检法被砸烂了，

他现在成了一名“ 五七”干部，“ 手无寸铁”呀！奔走呼号

吗？越级上告吗？已有前车之鉴。他沉默着，端着茶碗的手

颤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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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秀庭接着又说：“ 你们刚刚在张尚桐家里看到，他当

了十多年大队支部书记，仍然住着那样一间破屋。“ 文革”前，

社员群众几次动员张尚桐盖座新房，他总是说：‘等全村社

员都住上新房，我才搬家。’可是，你们到村东头去见识见

识吴家大院。吴德义的哥哥叫吴德道，是现任本村大队革委

会主任。你到他家看看就知道新富农新地主是什么样子了。”

柳泽山往外面看了一下，雨已经住了。于加刚跟着柳泽

山走出了常秀庭的院子。

三、你见过地主、富农吗？

柳泽山和于加刚沿着街道向东走去。在一排草房中间，

前面路北出现一个青堂瓦舍的大院套。尽管花格砖墙垒得很

高，但院中间一连五间青砖堂屋在周围的一片草棚中如鹤立

鸡群，显得十分巍峨雄壮。大门楼两面高大的砖柱，十分气

派。不用问，这就是现任革委会主任吴德义的家了。此时，

两扇油漆大门关闭着，大门上嵌着虎头门环。越过院墙看

去，明亮的玻璃窗户之间的墙壁上，还用红砖砌着五角星。

两端的山墙上，圆形窗框也用角钢焊成五角星的花窗格。山

墙上部用红砖砌了一副“ 富贵不断头”的图样。玻璃窗上贴

着不少“ 忠”字剪纸。看了这个院落，不禁使柳泽山哑然失

笑：也不知是哪位匠人根据主人意志设计的。它是一个既洋

又土的产物。好象是一个身穿长袍马褂戴了一个“ 列宁”帽

的人。这大概形象地说明了主人的思想和身份吧！

两人站在大门前观察了一阵，柳泽山对于加刚说：“ 咱

们进去领教领教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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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去看看！”于加刚说着，用拳头砸着大黑门“，嘭，

嘭　，　嘭”！

从门缝看去，从正房中走出一个矮胖子。此人约有四十

多岁，肥硕的腮帮，胖得流油。但他却穿着当时流行的一身

黄军衣。这身军衣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把胖胖的身子

箍得紧紧的，看着很不可体。大概他就是那位县革委会主任

的哥哥吴德道了。他刚一跨出房门，从他身后“ 汪”的一声

蹿出一条黑毛大狼狗。于加刚端好架势，等着大狗扑向他时

给它一脚；而柳泽山则闪在一旁，等它蹿出来从后面收拾

它。

这个矮胖墩走到大门楼下，把小门欠了个缝，露出两只

金鱼眼睛，问：“ 谁呀？”

“ 这是吴德道家吗？”于加刚问。

“ 没这个人！” 金鱼眼睛说着要关门。

于加刚使劲又推开一条门缝：“ 我们找大队革委会吴主

任⋯⋯”

“ 我就是！”金鱼眼睛仍疑问地看着他们，“ 干什

么？”

柳泽山说：“ 我们是到县里开党代会的代表，遇上下

雨，想在这儿避一避！”这时，天又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

“ 您贵姓？”

“ 我姓柳，他姓于！”

“ 柳代表，于代表，请进吧！”金鱼眼睛马上满面笑容

地说。“ 我也是这次党代会的代表！”他刚推开小门，后面

那只大狼狗忽地蹿上来，于加刚正要给它一脚，主人吆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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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 去”！狼狗乖乖地跑回屋里去了。柳泽山、于加刚跟

着矮胖墩，沿着豆棚瓜架间的绿荫小道，走进上房。

吴德道一进上屋就喊：“ 香翠，冲茶来！”又向两人客

气地说：“ 坐！坐！”随后拉了两张折叠式电镀椅子。

柳泽山看着屋内的摆设：靠阳面是一铺大炕。炕上糊了

一层白纸，用清油油得明光锃亮，一尘不染。炕的一边是镶

嵌着四扇玻璃的大“ 炕琴”，“ 炕琴”上的绣花被子几乎叠到

天棚上。靠大炕对面，有两个洋式大立柜。立柜旁边一张条

桌上放着“ 三五”牌座钟。八仙桌两面摆了两把古老的旧式

楠木椅子。通往里间的房门，挂了一个门帘，门帘上中间绣

着荷花牡丹，四角点缀了四颗红五星。四面的墙壁上，为天

蓝色的裱墙纸和报纸上剪下来的领袖像和语录所糊满。老式

“ 炕琴”与洋式立柜，电镀椅与楠木椅，荷花牡丹与五角

星，裱墙纸和语录，这些不协调的东西的合璧，又一次显示

了主人的思想和性格。

一个姑娘端上茶来，矮胖墩满面笑容地说：“ 柳代表，

于代表，请喝茶吧！我弟弟就是县革委会的吴主任。天下这

么大的雨，你们如不嫌弃，可以在这里住一天。既然你们也

是党代表，咱们就是一条革命路线上的战友，请不必客

气！”

“ 不用，雨住了我们还要赶路！”柳泽山说。

“ 那怎么行呢？”矮胖墩说，“ 咱们先喝两盅暖暖肚

子。”说着从大立柜里拿出好几听罐头，都是市面上不常见

的高级产品，又拉开“ 炕琴”小门，拿出几瓶好酒。这不禁

使柳泽山大为惊讶：这个乡下矮胖墩，真是神通广大！矮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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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指着一 五粮液”说：“ 这是上次我和我弟弟吴主任去省瓶“

里面见袁逊首长，首长亲自送给我的。别看我在乡下，我也

是个老转 ７２纵’业干部呢。一九四九年抗美援朝，我随同‘

入朝 那时，袁逊就是，解放汉城，挥戈南下，又解放平壤。

我们的老首长！”

柳泽山几乎要笑出声来。看来这个人是“ 有骆驼不吹

牛”的牛皮匠，专唬“ 老杆”的“ 虎牌骑士”。他不仅把抗

美援朝的时间弄错了，而且把汉城挪在平壤的北面。他所说

的现在在省里主持工作的那位造反起家的袁逊首长，当时还

是个儿童团。便笑着说：“ 我的好主任，当时袁逊首长才十

来岁，就成你的老首长了！”

矮胖墩并不脸红，十分认真地说：“ 周瑜十二拜相，

——咱们的袁逊首长，就是天才！”

一九四七年，柳泽山在东北乡下搞过土改。他象梦幻似

的，觉得又回到了三十年以前，又站在一家大地主的院子

里。只是房子里多了几颗五角星之类的革命点缀罢了。三十

多年以后，我怎么又站在这里？这是怎么发生的？这个金鱼

眼睛怎么成了共产党的干部？他愤怒地思索着。

矮胖墩正要说下去，于加刚感到和这个人站在一起，呼

吸着同一间屋里的空气，都觉得呕心。他忽地站起来：“ 我

们走！”

说着，和柳泽山走出大门。矮胖墩追着说些挽留的话，

他们也没有听见。等他们走出村子的时候，柳泽山说：“ 小

于，土改时，你还没出世，你没有见过地主大院是什么样

子，现在，你见识了吧！不过，除了门帘上多几颗五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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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多贴了几张领袖像，并没有多大差别！”

“ 这样的人竟然能当共产党的革委会主任，真是滑天下

之大稽！”于加刚气愤地说。

“ 看见这位乃兄，你就可以想见县革委那位吴主任是什

么样了。”

说着，两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去县城的公路。此地距县城

只有七、八里地，他们打算在天黑之前，赶到县城招待所。

一个小时之后，公路两旁陆续出现稀稀拉拉的房子，眼

看就要进入镇区了。这是一个小县城。用群众的话说，这个

县城是“ 一条马路一座楼（ 只有百货商店是座两层楼房），

一个影院一只猴（ 小公园只有一只猴子）”，来形容县城之

小。可是，他们向这条主要大街看去，浓重的烟雾把天空笼

罩了，黑压压的什么东西把整个街筒塞得满满的，人声鼎

沸，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　　０四、 １”号任务

柳泽山和于加刚，快步走进大街，原来这里正在修建柏

油马路。有七、八台蒸气压道机冒着浓烟、喘着粗气在马路

上穿梭来往；有十来台汽车和二十多辆马车正在往马路上卸

石子、沙子。铺石子的、撒沙子的、喷柏油的工人们拥拥挤

挤，熙熙攘攘。有几处熬柏油的沥青锅，冒着青烟，吐着火

舌。马路两旁也不晓得有几千人：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红

小兵袖标的孩子，男女干部，每人都拿着一把小锤子，“ 砰

嘭砰 嘭”地把大石头砸成碎石子。掂着铁锹的工人，随时把

加工好的石子，撒在马路上。整个街道，变成了一个人的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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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机器的喧嚣，锤子的声响，象翻滚的海浪，可真是热闹

得很哩！

柳泽山从大路旁边蹲着身子砸石头子的人群中，找到一

个熟人。这个人原来是省计委主任，名叫李训方。也是前门

公社的插队干部。最近把他调到县革委会工交组当一名干

事，算是“ 落实干部政策”。柳泽山走过去，叫了一声：

“ 老李。”

李训方提着锤子站起来：“ 啊，老柳！”一转眼发现于

加刚，“ 小于！”三人热情地拉了拉手。

柳泽山说：“ 突击修马路干什么？连机关干部也上阵

了？”

李训方拉着柳泽山，躲开锤声的海洋，来到拐角一个僻

静去处，悄声告诉他说：“ 为了‘０１’号任务⋯⋯”

“ 什么‘ ０１’号任务？”于加刚不解地问。

李训方摇摇手，叫他小声些：“ 绝密消息，那位‘太上

皇，要来视察工作！”

他们都知道，“ 太上皇”指的就是袁逊首长。

０“ 他来视察工作，怎么叫做‘ １’号任务？”于加刚仍

不解地问。

“ 首长这次下来视察，是‘一级保卫，。为了保密起

见，接待首长 ０１’号任务。我也是从小道得任务的代号叫‘

到的消息。”李训方说完，大有深意地一笑。

“ 在他们看来，到处都是敌人，随时都会飞来暗杀的子

弹，真是‘草木皆阶级斗争，。这样下来‘视察，，了解个

屁情况！”柳泽山说完愤慨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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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长来视察，修马路干什么？”小于又问。

“ 这还不明白？”李训方一笑，“ 一为迎接首长的视

察；二又可以表现县革委会吴主任的建设成就。最近县革委

会从地区借了十几台设备，并发出号召：机关停止办公，学

校停止上课，工厂停止生产，家家关门闭户，锁头看家，

‘大打人民战争’！规定两天之内把县里这条主要街道，改

成柏油马路！你们看，马上就要完工了！”

于加刚听了，心中不是个滋味儿：“ 眼看要秋收了，为

什么非要这时候修路？他省委首长来视察工作，走上路都怕

沾了泥？那么‘红毡铺地，好了！”

“ 就是呀！”李训方赞同地叹了一口气。

“ 首长什么时候来？”

“ 听说今天晚上就到！你们可不要乱传⋯⋯”

⋯⋯

柳泽山和于加刚告别了李训方，穿插着繁忙的施工人

流，向县招待所走去。

县招待所就在县革委会的隔壁，紧临大街。他们正要走

进大门，从里面迎出来两个警察：“ 干什么的？”态度相当

严厉。

柳泽山解释说：“ 我们是县党代会的代表，今天来报

到！”

“ 县党代会改地方了！”警察说。

“ 在什么地方？”

“ 我们不知道，今天这里不接待客人！”

“ 你们既然不知道新地址，得让我们进去问问！”于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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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要走进大门。

那个警察支撑开两手，挡住他的去路：“ 不行，不能进

去！”

小于与警察争执起来。这时从接待室走出一个四十来岁

的穿白大衫的妇女，笑嘻嘻地招呼他们说：“ 老柳，小

于！”

这个妇女名叫赵春智。就是刚才他们遇见的李训方的爱

人“。文革”前在中学当校长，后来插队到这个县。李训方调县

革委会后，把她安排到招待所当接待员，也算落实了“ 干部

政策”。她把两人拉到一旁，小声对他们说：“ 今天晚上，

省委袁逊首长要来。为了保卫工作需要，把招待所的所有的

客人都撵到第二招待所去了。听说，党代会推迟几天召

开。”

柳泽山沉吟了一刻：“ 我们到哪里去住呀？第二招待所

在镇郊，离这儿太远了！”

赵春智想了想：“ 这样吧，招待所靠北门有两间小屋，

原是我们服务员住的，现在空着。我领你们从后门进去。你

们先对付一宿，明天再想办法。可有一条，等会儿首长来

了，你们可不要在院子里走动，免得人们把你们当刺客！”

两人笑了笑，就跟赵春智绕到后门，走进那间招待员住

的房子。他们把提兜牙具袭放下，转身又来到了大街上。两

人商量着，要找个饭馆吃点东西。

这时，已到晚上六点多钟；平常各商店、副食店、饭馆

早已关门。但现在各家店铺灯火辉煌。街灯也全打开了。他

们来到了一个副食店，各样糕点，各种酒类，各种香烟，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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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蔬菜，摆满了货架，花色品种十分齐全。各样商品还用大

红纸点缀着剪纸图案。他们刚靠近柜台，服务员就笑嘻嘻地

迎上来：“ 同志，买点什么？”

“ 看看，不买什么。”柳泽山说。这种情况真使人感到

罕异：不仅货物多了，连服务态度也好了。

一个售货员说：“ 同志，要买点什么，赶紧买。这些货

物都是从地区各县新调来的，过了这两天，就买不到了！”

“ 为什么？”于加刚不解地问。

“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商业系统开了动员会。领

导告诉我们，头拱地也得把这几天的服务工作搞好。这不，

往常这时都关板了，现在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九点钟。”

两人看了看丰满的货架，但不想买什么东西，转身走出

来。穿过大马路，走进一家饭馆。

饭馆内顾客很多，桌子比往常增加了十几张，穿白大衫

的服务员也增加了一倍，而且改变了那种“ 自动化”（ 自己

站排开票，自己取菜）的做法。一进门的正中墙上，用大红

纸写着各色菜谱，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他们刚在靠墙角的一

张空桌旁坐下来，拿着小本子的服务员就走过来，笑嘻嘻地

问：“ 同志，吃点啥？”

“ 凡是菜谱上写的菜名都有吗？”柳泽山问。

——这两天都有。想解馋的话，“ 都有， 你就说吧！机

会难得。”服务员仍笑嘻嘻地说。

柳泽山真有些馋了，他点了两三样菜，于加刚也点了两样

菜，还要了二两酒。不多时，酒菜都上全了。柳泽山一面吃，

一面说：“ 半年前，我到县里来过一次，想在饭馆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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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解馋。刚到下午四点钟，大多数饭馆都关门了。有两家没

关门的，只剩下‘二米，饭、大饼子，半凉的粉条白菜汤。

当时，我还做了一首诗。”

“ 你还有心思做诗？”于加刚说。

“ 真的！”柳泽山轻声背诵着他的诗：“ 清明时节雨纷

纷（ 那天正是清明节，也真的下着小雨），插队干部欲动

荤，借问酒家何处有？家家饭馆尽掩门。”说完轻轻一笑，

“ 领导一来视察，不仅物资马上‘极大丰富’，连服务态度也

变好了。”

“ 你又发牢骚，小心造反派听了批你！”于加刚也笑着

说。

⋯⋯

他们边吃边谈，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才从饭馆走出

来。这时，大街上施工的队伍已经撤了。一条黑漆光亮的柏

路从脚下向两头展开。他们正油马 要穿过横道，几个民兵拦

住去路：“ 同志，现在断绝交通！”

“ 为什么？我们就住在对面呀！”

“ 住在对面也不行！我们奉命执行任务。”

于加刚自报了身份，并要和他分辩，柳泽山说：“ 我们

绕一绕吧！”

那民兵说：“ 你们绕不过去的，从这往南往北十里路

内，每十步一个岗哨！”

“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于加刚着急地问。

“ 我们也不知道！”

于加刚要强行通过，那民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正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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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随着远处一阵汽车喇叭声，射来一长串车灯的耀眼光亮。

为首的是一辆北京吉普，接着是两辆红旗轿车，接着是几辆

上海轿，上海轿后面又是几辆北京吉普。这些车子在招待所

门前停下来。从车上走下来一些黑色的影子。人们前呼后拥

地进了招待所。

五、隔着窗户听宴会

柳泽山和于加刚吃饱了，同时也气饱了。他们绕到招待

所后角门口，来到服务员空出来的小屋。一进房门儿，于加

刚把帽子往床上一摔说：“ 多下乡这两年多，还没见过姓吴

的这位‘父母官’，一路上遇见这几件事，就可以看出他是

个什么人了！”说着气愤地往床上一躺，把两腿伸得直挺挺

的。

柳泽山顺势坐在床沿上。忽然看见墙壁上贴着一条标

语，上面写的是：“ 认真看书学习，提高识别真假马克思主

义的能力。”接着说，“ 这条标语意思倒不错，但是，识别真

假马克思主义就那么困难吗？有些事情并不要很高的马列主

义水平，懂点‘人之常情’就能识别出来。原来咱们对姓吴

的这位‘县太爷，，并不认识。一路上，遇见这几件事情，

就把他识别出来了！旁的且不讲，解放战争年代，阶级斗争

尖锐不尖锐？那时，在陕北打游击，党中央、毛主席和敌人

隔一个山头，毛主席还接见群众呢？现在，他们怎么那么神

经衰弱呢？这个‘一级保卫’，和人民完全隔绝了。只凭这

一点，他们算哪一家的马列主义？所以，光有这条口号不

行，还得有党纪国法保证！”柳泽山也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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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从什么地方传来人们的说笑声、脚步声和挪动桌子

椅子的声音：“ 这里请！袁书记，坐！”“ 张主任，里面

请！请！”“ 吴主任，坐！坐！”

他们两个人一怔，侧耳细听：声音是从后墙上那个玻璃

窗传过来的。原来服务员的这间住室，是紧贴前面的一趟平

房接出来的，没有后墙。前面那座平房高处有一叶采光的小

窗户，正好通到这间房子。窗户上贴着旧报纸，遮挡着人们

的视线。连着这间小屋的那间房子，正好是招待所招待贵宾

的一个小餐室。

一阵挪椅子的声音过后，有人说：“ 各位领导、各位同

志！这次省委袁逊首长到我县视察工作，是对我县最大的关

怀，最大的鼓舞，最大的教育，最大的鞭策。我代表全县二

十五万革命人民，代表县革委会，向袁逊首长和各位领导表

示衷心的感谢！请大家干一杯！”说话声音响亮，圆润，好

象是一个男高音在唱歌。这大概就是那位县革委会的吴德义

主任了。接着是轻微的碰杯声。

此后，没有别的人再祝酒。只有那个圆润的男高音不时

低声讲一两句 是有名的河蟹，本县特产，刚派人打上：“ 这

来的。请吃，请！”“ 这是有名的月亮泡圆鱼，也是本县特

产，请！”“ 露村狗肉 ——也是必须品尝的本县名菜。可惜

我们没人会做，现从地区请来的一位厨师，不知味道怎样。

请！”除此，再没有说什么。宴会进行得很沉闷。

由于好奇心的驱使，于加刚搬了一张椅子，轻轻地站上

去；让身子与高墙上那叶窗户平齐，但上面糊着报纸，什么

也看不见。他用手指蘸了点唾沫，在报纸上湿开一个黄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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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圆洞。把一只眼睛贴到圆洞上，隔壁房间的一切便尽收眼

底了。一张大圆桌上摆了十几个大盘，高脚杯子斟满了各色

酒液，五光十色，非常丰盛。几个穿白大衫的服务人员，围

在四周，脚步轻盈。圆桌周围，坐着十几个人。靠里面主宾

席坐着那个三十来岁的人，于加刚认得，他就是那个靠造反

鼎大名的袁逊首长。这起家的鼎 个人以能“ 通天”著名，不

少人都怕他。他坐在那里，灯光一照，脸色从蜡黄中显出苍

白。他谁也不看，也不吃，也不喝。有人向他敬酒，他只摇

摇手表示拒绝。敬酒的人也马上悄悄告退。从于加刚所站的

角度，那位吴主任正好背着光。他看不见这位还没有识面的

县革委主任，只能看到他那高鼻梁的剪影。他不时站起来，

给身边的首长夹菜。首长既不拒绝，也不动筷。过了一刻，

袁逊首长对身后一个什么人说了句什么话，服务员马上捧来

一杯热牛奶。他把牛奶接到手中，只咂了一口，并不真喝。

首长的这种态度使大家十分拘谨。宴会在默默中进行，只听

到轻微的筷子和咀嚼声音。从这间房子里看出去，隔一道玻

璃墙，外面还有一个大餐室。那里也摆了五、六桌酒席。大

概是首长的随从和本县的陪同人员。

又过了一阵，不晓得首长说了句什么，他一摆手，大家

马上站起来。大家挪到靠四壁的一圈沙发椅上坐下来。面前

的茶几上，早已摆好各种鲜果。首长在中间一个沙发上坐下

后，那位吴主任也在他身旁坐下来。这时，吴主任的面孔正

好对着于加刚，这个个子不高约有三十七八岁年纪的吴主

任，也是 一个胖子。高鼻子，四方脸，嵌在眼窝的两个大眼

珠，灯光一照，好象两个光球，和乡下他那位乃兄的金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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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差不多。他缓缓从衣兜中掏出一张纸，征得首长的同意

后，开始汇报工作。他看了一下手中的稿子，然后笑容可掬

地说：“ 当前，我县的工作，在首长的亲切关怀和正确领导

下，在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指引下，在广大革命同志和贫下中

农的一致努力下，形势一派大好。经过伟大的“ 文化大革命”，

革命造反派夺了旧县委的权。又经过几次反复较量，无产阶

级革命路线已经取得了极大的胜利。县革委会认为，目前召开

县党代会，组建“ 文化大革命”后第一届真正无产阶级的中共

县委会，条件已经成熟。袁逊首长在县党代会前夕来我县视

察工作，使我们感到这确实是对我们的最大关怀和最大支

持。经过前一段酝酿，协商，县党代会筹备小组拟定：这次

党代会上要选举二十一名县委委员，其中拟选七名常委。七

名常委中大家酝酿拟推选吴德义同志为县委第一书记；任旭

红同志、洪金龙同志、王会基同志为副书记⋯⋯”

于加刚站在椅子上，还想继续观察这幕“ 西洋景”。但

小窗户一角有个蜘蛛网，总是沾着他的额角。他回过头，示

意叫柳泽山把地下捅炉子的铁棍递给他。柳泽山把小铁棍抬

起来，交到于加刚手中。于加刚用铁棍把蜘蛛网挑开。原来

这扇窗户因窗框关不严，插不上插销，冬天溜窗缝时，只贴

了一层报纸。经过一个冬夏，报纸脱落或崩开了。也是于加

刚站的时间太长，两腿有些发麻，在他一捅那蜘蛛网时，一

条腿没踩稳，把椅子蹬翻了。他两手扒紧窗台以图保持身

体的平衡。没曾想，“ 吱”地一声铁棍把窗户捅开了。屋里

的首长们都吓了一跳。有的赶忙躲到墙角，有的窜到外屋。

此时，几对目光射向窗户。有几个人冲到窗子底下，厉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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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谁！干什么的：”吴德义在惊慌中着清那是一根铁棍，

而不是一支手枪时，推倒坐椅，抢前两步，用自己的身子挡

住首长，以代替首长挨穿胸的子弹。这时，于加刚再关窗

户，已来不及，身子一歪，摔到地下。

柳泽山在床上说：“ 小于，你闯了大祸了！”

没过几分钟，有几个人闯进他们的小屋，把两个人押走

了。

六、友情的审讯

机缘，有时使恋人离散，有时使仇敌相遇。于加刚被带

到县革委会一间办公室里，由一个年轻姑娘对他进行审查讯

问。当他和这个年轻姑娘的目光相遇时，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这个年轻姑娘约有二十五六岁，薄薄的嘴唇，端庄的鼻梁，

丰满的两颊，两只大眼睛在严肃中表现出女性的温柔。她的

头发剪得很短，好象一个男孩子。这大概是她愿做一个男子

汉大丈夫的潜在的心理表现吧。她穿着一件当时流行的绿上

衣，身材修长，腰肢苗条，发达胸部的曲线，分明是一个成

熟的姑娘。就相貌衣着而言，假如说她是歌舞团的演员，谁

也不会怀疑。这姑娘看两个警察把于加刚押进屋，吃惊地从

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站起来，叫道：“ 小于！是你？怎么回

事？”

于加刚对这个姑娘认真地观察了几秒钟：“ 啊！是你！

我是前门公社知识青年选出的党员代表，到县开党代会。没

地方住，服务员临时给我们安排到那间屋子里。刚才，我看

见窗户上很脏，想擦擦窗户，没小心，一下把窗户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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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到你们在那里开会，⋯⋯就是这么回事！”于加刚因

为自己说了谎，感到脸上有些发烧。

“ 哦⋯⋯”这个姑娘沉吟了一刻，抬头对那两个警察说：

“ 这是个误会，没有事了，你们走吧！”

这姑娘向他们讲话时，仪态是严肃的，眼光是尖锐的，

态度是不容置疑和具有权威性的。两个警察向她敬了一个

礼，转身走出房间。

是否原名这个姑娘名叫佟力之（ 叫佟丽枝，在“ 文化大革

命”中改为佟力之，作者暂时没有考证），是于加刚高中的同

学。在省运动会上，当于加刚在万米赛跑中打破了全省纪

录，体育界的权威都议论他将要在世界体坛上为祖国争得荣

誉时，佟力之——这个热情、开朗、勇敢的女孩子开始追求

他。当他们的关系发展到一天不见一次面双方都感到无限怅

惘时“，文化大革命”爆发了。他们和许多青年人一样，怀着一

颗火热的心，投身到这个斗争中来。后来，社会上分成势不

两立的两大派。在那时，大家念着同样的语录，喊着同样的

口号，却互相厮杀。一个家庭之内，父子之间，兄弟之间，

彼此为了“ 保”和“ 革”他们并不认识、并不了解的当权派，

因发生分歧而推倒饭桌，摔了饭碗，是很普遍的事。那时，

于加刚和佟力之也分别属于两派组织。在那个人们着魔的年

月，派性不仅压倒了真理和党性，也轧碎了“ 人性”。于加

刚和佟力之虽然没有正面冲突过，但两个人的爱情却告吹

了。在于加刚当了“ 反革命”正忍受酷刑时，佟力之却是指

挥千军万马的赫赫有名的“ 井冈山”派的头头，成了全省学

生运动的领袖。在建立革委会的时候，她被结合进省政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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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就这样把一个女青年推上做副组长，兼人保组组长

了波涛滚滚的浪尖。

人们都尝受过第一次爱情的滋味，但那结果是不一样

的。对有的人，第一次爱情好象心中燃起的火焰，这火焰又

象是一朵鲜花，即使时过境迁，移花接木，但最初的那朵鲜

花，却永远在心底开放着。有的人对第一次爱情，象生活的

波涛中突然闪现的浪花，随着流水的翻滚，而沉没流逝了。

他们的这段爱情，现在，对于加刚说来，无论从他们的思想、

品格、地位，爱情不可能再发生了，过去的事是永远地过去

了。对佟力之呢？情况却不同一些。

两个警察走出去以后，屋内暂时沉默了一刻。佟力之首

先开口：“ 小于，坐下！你⋯⋯怎么样？”

于加刚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佟力之，与自己暗暗地做了一

个对比：目前，一个是审判长，一个是嫌疑犯；一个是“ 皇

姑御妹”，一个是手上磨了老茧的乡下佬。但于加刚并不觉

得自卑，反而带点傲气。他说：“ 没有什么‘怎么样，，革

命、造反，当‘反革命，，无罪释放。上山下乡，当知识青

年。很简单，就是这样。”说着坐下来，仰头看着天棚。

“ 小于！”佟力之热情而亲切地说，“ 现在，革委会已

经建立，全国实现了‘一片红，。问题已经明朗，还不认输

吗？”接着她微微地笑了一下。

于加刚茫然地说：“ 你感到问题已经明朗了，我却感到

越来越糊涂。现在，要说谁对，谁错，还为时过早。我想的

问题，要复杂得多。”

“ 算了，不谈这些吧，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佟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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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可是，我问你，省革委会建立之后，我曾多次打听过

你的下落。你为什么连个信儿也不给我？为什么不来找

我？”

于加刚说：“ 我为啥找你呢？你现在做什么？我做什

么？”

“ 难道过去的一切，你都忘记了吗？”这时，刚才她对

警察的那种严厉、自信、不可侵犯的神情已经没有了。女性

的热情、温柔在她漂亮的面容上表现出来。

“ 忘不忘又怎么样？”于加刚转头问她。

“ 不管你怎么样，我是不会忘记的 ”说着，佟力之离开

办公桌，拉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让我们撇开其他问题

吧！用同志、同学、朋友或者其他什么身份谈一谈吧。以你

的聪明、才智、干劲、热情，你应该到革委会工作，我可以

和袁逊同志讲一讲，他会同意的。”

“ 我没有那种非分之想和奢望！”于加刚把头低下来，

两手搓摩着。

“ 怎么叫非分之想呢？你应该了解我目前的情况和地位

你想到哪里工作，就是一句话的事。我还可以告诉你，目

前，省体委领导班子还不健全。只要你想去，工作由你挑，

到那时，我们⋯⋯”佟力之含蓄地一笑，没有说下去。

“ 不！”这个工人的儿子固执地说，“ 我还想当我的知

识青年，在乡下我感到自己真正是在‘人间’，能看到许多

也许你看不见的东西，别说旁的，我今天到县里来这一路上，

就看到了不少发人深思的事。”

佟力之嫣然一笑：“ 你这话可能是对的。你在下边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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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我可能看不到；但你也应该明白：我在上面看到的东

西，你也看不到。当前，最重要的是看上边⋯⋯”

“ 不！”于加刚固执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认为要判断

是非，最重要的是看下边。据我知道，好象你们将要把吴德

义抬到县委会当第一书记。如果要我识别真假马列主义者的

话，我可以肯定，他不是个好人！”

“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佟力之态度也严肃起来，但

严肃中带着亲切的责备。“ 本县的吴德义主任，是袁逊首长

信得着的干部。众所周知，袁逊首长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

人。”

“ 一个干部好坏，是看人民群众的信任，还是看哪位首

长信任？谁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是自封的，还是看现

实。”于加刚又抬起头来，两眼盯着她。

“ 小于，我感到你有一种危险的情绪。你再说下去，过

了线，到那时，连我也帮不了你的忙！”

屋内沉寂了一刻，佟力之恢复了温和的神态，“ 小于，

你好好想一想；我希望你，也盼望你，放弃你的错误想法，

站到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跟我到省里去，为革命事业作

贡献。这是一条路。另一条，你不要以为无产阶级专政的机

器是好玩的，不要去试验它的威力。若真到那一天，连我也

不会手软的。这两条路⋯⋯好啦，你回去想一想吧！在这里

我们明天呆一天，后天就要到下一个县去，一个星期后回到

省里，你考虑后，给我一个信儿⋯⋯”

⋯⋯

于加刚回到招待所后屋不多时，柳泽山也被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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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赵春智受到了批评。县领导告诉她：“ 这两个客人明

天一早必须搬到第二招待所去。”

两个人都憋了一肚子气，各自躺在床上，枕着倒背的双

手，瞧着天棚，暂时，谁也没有说话。

于加刚和柳泽山的眼光又落到那条“ 认真看书学习，提

高识别真假马列主义的能力”的标语上。“ 怎么办？怎么办

呢？”两个人的内心都在呼喊。县党代会要开幕了，在会上

要求他们作出一个共产党员的答案。

七、压倒一切的“ 中心工作”

袁逊首长原来在这个偏僻的小县只打算呆一天。可是，

次日一早，安排活动日程时，吴德义极力鼓吹说：“ 本县虽

小，但西部有一座名山，是全省的‘八大风景，区之一。首

长难得来本县一趟，不去看看，太遗憾了。”袁逊首长当初

不肯去，以为风景区看得多了，无非是山、水、草木、建筑

而已。吴德义说，风景区和风景区不同。这里在清朝乾隆年

间修建了一所“ 洞天山庄”，以后咸丰、道光皇帝以及民国

年间的几个军阀，屡有增修，确实别有意趣。况且，山中有

不少野物，满清入关以前，还是个有名的狩猎场。离此只有

三十公里，半小时可达，哪怕绕个弯去看看呢！吴德义的极

力鼓吹，把首长的心说活了。于是，第二天清晨驱车前往

“ 洞天山庄”。

０这次接待袁逊首长，为保密起见，县里定了个“ １”号

任务。在迎接和完成这次任务中，县革委会的大小头头们，

人人跃进，个个争先。如果谁不被吸收参加接待任务，不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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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让“ 活佛”摩顶”的机会；而且被认为是对自己政治

上最大的不信任。因此，已经决定召开的县党代会，反而没

有人过问了。

吴德义为着陪首长去“ 洞天山庄”，把县党代会明天要

开幕的事忘在脑后。当大批党代表在第二招待所报到之后，

负责会务工作的一个叫程志清的革委会办公室副主任着急起

来。他因为没有参 上的蚂加接待首长的任务，急得象热锅

蚁。他要找寻吴德义汇报会务安排，可是进不了戒备森严的

招待所。直到第二天清早，在小车队正要出发的前一分钟，

急得火燎眉毛的程志清才找到了吴德义。吴德义刚刚跨进了

上海牌轿车，程志清拉住了车门：“ 吴主任，党代表已经到

齐了！”

“ 什么党代表？你真浑！接待好首长，是压倒一切的中

心工作！”吴主任严厉的眼光从软座上射过来，对这个不识

时务的下级，干扰了他的“ 大方向”，发着脾气。

“ 党代会原定今天开幕，如有改变，也应该明确一下。”

“ 今天开幕？”吴主任似有所悟，“ 叫他们先学习我的

‘大会报告’，不是都印好了吗？你尽来穷搅，真是岂有此

理！”

程志清拉着车门不放手，还要请示细节安排。吴德义看

着前面首长的红旗轿车已经开动，“ 嘭”地把门拉上了。程

志清扒着车门的右手幸亏躲得快，只挤了下，没有出血。他

急忙掏出手帕，揉着疼痛的手指。望着车队扬起的尘埃。

袁逊首长一来到“ 洞天山庄”，感到这里的风景确实别

有意趣：苍松翠柏绕云雾，亭台楼阁映清泉。啾啾鸟鸣唱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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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潺潺溪流伴松涛。况且吴主任从县文工团选了一名女舞

蹈演员，随时服侍左右。美丽的风景，美丽的人儿，逛庙登

山，打猎野餐，吴主任安排得井井有条，纹丝不漏，竟使首

长流连忘返了。他们原来只打算在此游玩一天，实际耽搁了

三天。第四天，吴主任和县革委的头头们送首长到邻县，并

在邻县享受到一席另具风格的欢宴之后，才回到县里。县党

代会在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起了质的变化。

八、一个瞎子，点燃了炸弹

这天，全县四百七十多个党员代表，除了执行“ ０１”号

任务的几个头头（ 他们都是“ 当然党代表”）外，全都到县

第二招待所报到了。程志清让大家先学习已印刷好的吴德义

预计在大会上要做的《 工作报告》。“ 报告”共分三个部

分。第一部分内容讲的是：本“县 文化大革命”以来社会主义革

命与社会主义建设的大好形势；第二部分题为“ 伟大的夺权

斗争”，叙述了本县革命造反派向 委走资本主义道路旧县 当

权派夺权的历史；第三部分讲的是，中共新县委成立后，巩

固与发展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继续深入搞好斗批改运动

等今后任务。“ 报告”只有一万多字，不到两个小时，各组

都念完了。经过这几年的急风暴雨，沧海横流，县、公社、

大队各级党的组织，尽管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不少好干部被

打下去，阴谋家、野心家和投机家爬上了台，但在任何时

代，任何地方，人民既不会长久为武力所压服，也不会长久

为阴谋所欺骗。我们的党在全国不容易被搞垮，在每一个局

部地区想搞垮我们党也是不容易的。这个县的党组织是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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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战争中建立起来的。国民党和共产党在本县拉了三年“ 锯”，

有不少曾受到过严峻考验的老共产党员。在这四百多名党代

表中，虽然通过指定、“ 协商”，钻进来一些大大小小的“ 吴

德义”们，但真正的共产党员，仍然占多数。大家读了这个

假话、空话、大话、套话连篇的《 工作报告》之后，除了几

个吴德义的亲信们唱了几句赞歌之外，多数代表沉默不语。

真是：“ 面对满纸荒唐言，饱含一把辛酸泪”。多数代表的

心，象一颗炸弹，只要有一根导火线，就足以爆出惊天动地

的声晌。真的，这天下午，招待所冲进一个瞎子，把这颗炸弹

点燃了。

这个距县城有六、七里路的革委会第二招待所，有一个七

八 十间红砖平房围起来的大院子“。文化大革命”前是县委党

校。文化大革命中党校作“为 培训走资派”“的 大染缸”被砸烂

后，成了关押批斗各级“ 牛鬼蛇神”的“ 牛棚”。后来，又

成为变相惩罚性劳动的“ 五七”干校。在“ 五七”干校学

习的，大都是原县级和公社级的领导干部。吴德义上台以

后，来“ 视察”过一次，说：“ 这里简直是一窝苍蝇，整天

嗡嗡嗡，嗡嗡嗡！让他们离我远一些！”于是“ 五七”干校

搬到了本县叫做“ 北大荒”的农场。这里又改成了“ 第二招

待所”。这天上午，于加刚和柳泽山听人读完了那篇谎话杰

作的《 工作报告》，院内传来一片吵嚷之声。不知是谁在大

喊大叫。他们来到空旷的院内，那里已经围了好些个人。站

在当中的是一个约有五六十岁、一脸胡髭的瞎子。他面容消

瘦，两眼塌陷，腮帮上还有一块明亮的伤疤。左手袖是空

的，显然那里少一只胳膊；右手拿着一根盲人叫做“ 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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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细又长的棍子。他身旁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可能是

引路的他的儿子。虽然这时已冷风习习，但男孩子上身没有

穿衣服，下边穿一条开花夹裤，光着的两只小脚趿拉着一双

大人的旧鞋。脚上的黑泥简直要掉渣。孩子看着周围的人

们，茫然无知，脸色灰暗。

这个瞎老头子咚咚地用棍子敲着干硬的土地，大叫着

说：“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叫田洪亮，一九五二年在朝鲜

开城前线，大德山守备战中，丢掉了两只眼睛，一只胳

膊⋯⋯”

啊！但凡年纪大一点的人，谁不知道特级战斗英雄又是

一等残废军人的田洪亮！一九五二年，在开城前线大德山守

备战中，作为“ 守备英雄连”连长的田洪亮，以一个排的兵

力，抗击了两个营的美国鬼子的疯狂进攻。他的一只胳膊被

炮弹炸飞了，仍然不下火线，他的双目受了伤，仍然坚持指

挥。当时的《 人民日报》记者写的长篇通讯，报道了他的英

雄事迹。他和邱少云、黄继光是同样出名的英雄人物。

瞎老人用棍子继续咚咚地敲着干硬的土地，大喊大叫地

说：“ 他们把老书记张尚桐打成‘反革命，，把解放战争年

代的党员打成叛徒、特务，就是对我田洪亮他们也不放过。我

说的是我们大队的革委会主任吴德道！前几天，这个王八犊

子，领着一帮人到处拔‘资本主义苗子’，他们把各家园田里

的眼看就要成熟了的葱、蒜、辣椒、黄烟都拔掉了。我骂他

们‘混蛋，，‘疯子，！他们说我支持‘资本主义，！难道

他们贪污盗窃，盖吴家大院就是社会主义吗？这个吃人肉、

喝人血，吃人不吐骨头的吴德道，是南霸天，北霸天，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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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你们去看看吴家大院！这个狗日的暴发户，他凭什么？

就凭县革委会主任吴德义是他哥哥呀！同志们，我是一个共

产党员，我不怕，我死过几十次了！无非再死一次！我们多

少人为了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流了血，丢了脑袋呀！我们拚命

打江山就是为了消灭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可是，他们比

国民党还凶。同志们！你们不是来开党代表会吗？我是个共

产党员，他们没有请我，我来了。你们这里有没有真正的共

产党员？有没有？你们说呀！”

老人暂时停止了说话，他仰面朝天，脸上瘦削的肌肉激

烈地抽动着，灰白的胡髭支棱起来。凭二十多年盲人经验，

他听到了周围人们的脚步声、呼吸声。

“ 有！田洪亮同志，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柳泽山大

声说。

“ 有！老人家，你讲！你讲！”于加刚大声说。

大家嚷嚷起来，七嘴八舌地支持着老人。

这时，一个五短身材的约有四十多岁的胖墩，钻了进

来。他向人们喊着：“ 大家不要听他说！他是个疯子，他散

布反动言论，攻击社会主义，攻击红色政权！”说着向前要

扭田洪亮。

田洪亮一转身：“ 这不是吴德道你小子吗？你是他妈的

国民党！你也钻到这里当共产党的党代表了！”说着举起棍

子，下死劲地打下去。要不是吴德道躲得快，他的脑袋非开瓢

不可。但老人的棍子打到硬地上，“ 嘎”的一声断为两截。

吴德道又转到老人身后去扭老人，被大家揪住了。

“ 同志们！”田洪亮眨着塌陷的眼皮说：“ 吴德道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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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连我的老伴也不放过。大家知道，我的老伴是什么

！⋯⋯人 ” 老人呀 说不下去了，一串泪珠从眼眶中流出来

⋯⋯当年，看过那张《 人民日报》长篇报道的人都还记得：

当田洪亮负伤回国躺在医院的时候，一群中学生来慰问他们

所崇敬的英雄。大家 ——这位独臂而又双目失明听了田亮洪

的英雄讲述了自己的战斗故事之后，其中有一个十九岁的叫

做孟宪彤的女孩子留下来。她坐在病床前面流泪不止。她

说：“ 你，你怎么生活下去呀？”田洪亮告诉她：“ 有党，

”这有人民政府⋯⋯ 位女孩子考虑再三，做了一个勇敢的震

惊社会的决定：她要和田洪亮结婚，她要终身服侍这位为国

家、为人民而残废了的英雄⋯⋯

田洪亮擦过了眼泪，说：“ 因为我骂了他们，他们拔资

本主义苗子，要把我后院的几棵苹果树锯掉，我老伴儿阻止

他们一下，他们给她挂上黑牌子游斗了。我老伴儿是个老实

人，哪受过这种委屈？游斗回来，她当天晚上就上了吊了！

这事已过了十天，我到处喊冤告状，竟然没人敢管敢问。共

产党员们！你们在这里开党的代表会，我跑来了。同志们，

这是为什么呀？”这么一个从血和火里走过来的铁骨铮铮的

英雄，站在这里竟然失声大哭起来：“ 真正的共产党员们！

你们说呀，说话呀！”

——这个为我田洪亮 们党、我们国家、我们的社会主义

江山贡献了自己的鲜血、贡献了自己的双目的而今却受到迫

害的英雄的话，把地下火引发出来了。不要说对于一个共产党

员的党性，但凡有一点人性的人，怎么允许这种伤天害理的

罪恶现象在新中国发生？这时，四百多个党代表全都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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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子里来了。人们含着悲愤的眼泪：“ 吴德道！”“ 吴德

道！吴德道站出来！”特别是一些知识青年选出的党代表，

已经在寻找棍子、绳子。但，不知什么时侯，吴德道已经溜

走了。

“ 这样的坏蛋，是怎么混到党代会上来的？”有人喊叫

着，“ 靠山屯公社的党员同志们，你们要答复，是谁选的

他？”

“ 我们根本没有选他！”

“ 是县革委会吴德义电话指定的！”

“ 这是我们党代表的耻辱！”

代表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这时，于加刚搬了一把凳子，挤到人群的当中，随即跳

上凳子。他饱含泪水的眼睛向周围环视了一下，院内静下来

了。

“ 同志们！”于加刚咽了一口泪水，“ 我们是全县党的

组织选出来的代表！我们是来开党代会的，我们的目的是组

建县委会。现在，什么人在台上？他们是代表哪个阶级的？

这几年全县工作搞得怎么样，大家都很清楚！如果叫这些人

继续掌握全县大权，对全县人民将带来更大的灾难！这次

党代会怎么开，我们怎么行使党员委托给我们的权利，我们

要做出一个真正共产党员的回答⋯⋯”

这时，刚刚从县印刷厂来的会务组组长程志清夹着一个

纸包挤到人群中心来。他莫名其妙地喊叫着“ 干什么？你们

在这里闹什么？”没有人听见他说话，也没有人理他。当他

听了于加刚的讲话以后，他抢站在木凳上，大声说：“ 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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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我们这里混进了坏人！大家千万不可听他的反革命煽

动！”

“ 谁？谁是坏人？！”

“ 谁是反革命？你说！”

程志清把烈火引到自己身上了。对他狗仗人势的作风，

大家本来就有气，这时一下发泄出来。有几个青年代表拽着

他的衣领叫道：“ 程志清，你必须指出来！谁是坏人？谁是反

革命？”有人从前后推来推去地质问他。

这时，程志清腋下夹着的那个纸包散花了。大家捡起来

；也看，既有印着县委委员候选人名单的“ 选票” 有未来县

委委员们选举常委委员和书记、副书记的名单。

于加刚捡起几张选票，重又站在凳子上，挥着选票向大

家说：“ 同志们，党代会还没有开，他们把什么委员、书记

都定好了。他们定名单，我们划圈圈，还是这些人当权，走

这个形式干什么？”

又有人喊：“ 同志们，大家要冷静，我们一切行动要听

红色政权的！”

“ 大家不要受骗，小心上当！”

在这中间，柳泽山一直没有说话，他在思索，他在审慎

地观察着形势。群众已经行动起来了。在魔掌下这个行动的

结果是一个什么结局，他是不乐观的。但是，既然大火已经

点燃，作为一个老共产党员，就不能袖手旁观。决不能让这

次党代会走过场，而使吴德义们得到合法地位。但是这么大

喊大叫不行，斗争需要有方针，有方法，有策略。于是，他

把于加刚从凳子上招呼下来，说了几句话，让各公社代表回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02

到自己的住室，讨论一个题目：“ 如何开好这次党代会？”

柳泽山自己悄悄离开了招待所。他要去找一个人，把一切都

跟他细细商量一番，以决定当前大计。

九、一个老县委书记

柳泽山要去找的共商大计的那个人，名叫赵东千，是本

地人，在原县委当了十多年的县委副书记。

一九四七至四八年，当国民党和共产党在这个县“ 拉

锯”时，赵东千是县大队的一个中队长。这个长着络腮胡

子的中队长，带着四、五十个游击队员，经常神出鬼没地

在敌占区破铁路，割电线，惩办还乡团，突袭保安队，成了

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一次，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贴出告示，

用一百万元的“ 金元券”，买他的脑袭。过了一个星期，这

位书记长的脑袋却悬在一条公路的电线杆上，上写“ 要买此

头者，价值擦屁股纸一张——赵东千示”。新中国成立之

后，赵东千当了副县长。在社会主义建设中，西部山区修建

的五、六个大小水库，北部沙区一百公里的防护林带，云雾

泡周围的五万亩稻田区，没有一个地方没留下他的脚印，没

浸过他的汗珠。二十多年来，他自己也说不清，哪座山他没

有爬过，哪棵树他没有摸过，哪条河他没有蹚过，哪家贫下

中农的炕头他没睡过。全县上至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七、八

岁的孩子，没有不认识“ 赵大胡子”的。他到某一个村子，

当看见老人的时候，常听到类似这样的话：“ 老人家，你怎

么变瘦了呢？我听说，你那老大娶了媳妇不养爹了，忤逆不

孝，你把他叫来，让我骂他一顿。”见了年轻媳妇也爱开个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03

玩笑：“ 桂珍呀！你女婿去修水库才走了几天？你怎么就给

他捎信儿扯后腿！他是去搞建设嘛！修了水库，你们这里种稻

子⋯⋯你老想着一辈子嚼高粱米呀！”见了正吃奶的孩子，

也往往从妈妈手里抱过来：“ 叫我看看，又长几个牙了！”

用大胡子亲亲孩子的脸蛋儿，举到空中，逗得孩子笑个不停。

如果他想到哪个村干部家里吃饭，而这个村干部锁着门儿

的时候，他就会从门旁秘密小洞眼儿里掏出一把钥匙，进屋

自做自吃。当他正吃饭，这个村干部回到家里来的时候，会

对他说：“ 你这个大胡子，我看你深入群众还不够，大柜底

下藏一瓶酒，你没发现？”“ 你这家伙真鬼，谁让你藏得那

么严密！”不等主人动手，大胡子自己取出来就喝⋯⋯赵大

胡子和全县群众就是这样的关系。

赵东千是现任革委会主任吴德义的亲舅舅。一九六四年

社教运动中，做为大队会计的吴德义因帐目不清被停职反

省。他去找已是县委副书记的赵东千。他铁嘴发誓，一口咬

定自己没有任何经济问题，并想让舅舅给四清工作队说句

话。这位六亲不认的舅舅，却板着脸孔对他说：“ 没有问

题，谁也不能栽赃陷害；真有问题，我也救不了你。你自己

找工作队的同志说嘛，让我去说什么？”

“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上至县委第一书记，下至各大队

的支部书记、大队长，一古脑儿地被打倒了。在那种疾风暴

雨的运动中，就算你是一块金子，先扫到垃圾箱里再说。象

赵东千这样的干部，无论出身、历史、社会关系、一贯表

现，找不 。造反派几张空空洞洞的说他“ 执出任何“ 疤节”

行修正主义路线”的大字报，就让他靠了边儿。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04

一九六七年，本县和全省全国一样，群众分为不共戴天

的两大派组织。他这个宝贝外甥成了一派的头头。有一次，

吴德义找到他舅舅，要他作为革命领导干部，和他们这派

“ 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舅舅告诉他：

“ 我现在想的远远不是哪派正确的问题。我想的更宽，更

多！”至于老舅都想了些什么，没有具体对他讲。但老舅劝

他：“ 一、不要当头头，这么复杂的路线斗争，我们都看不

清楚，你能看清楚？二、绝对不要参加武斗，打死人，将来

你是凶手；被打死，轻如鸿毛！”外甥并没有接受劝告，不

但当了一派的大头头，而且成为武斗中最凶狠的打手。

在一九六八年全县建立革委会的时候，当时的原则是

“ 老中青”三结合。这位“ 站队”站“ 对”了的外甥，再次

想起了他的亲舅舅。经过两年多的体验，使这个外甥认识

到：造反派手中必须掌握几个当权派。当权派对造反派至少

有四条用处：一是掌握几个当权派，手中有靶子，斗“ 走资

派”时有“ 大方向”可“ 抓”；二是当权派有经验，可以

给造反派出点子；三是当工作中出了问题时，可以让他们当

替罪羊；四是建革时可以当结合对象。根据建革的原则，

“ 老中青”也好，“ 军干群”也好，都得有一个老干部，否

则就象做菜没有盐面似的，上不了桌。想来想去，让他舅舅

结合在革委会，比结合其他老当权派更好一些。但是，对立

面的一派却要结合前县委第一书记任怀东。为了据理力争，

吴德义要求自己的舅舅写一份证明材料，说任怀东是张尚桐

的保护伞，张尚桐是纵火报复的反革命分子。他说：“ 舅

舅，你从来没有支持过我们，现在，只要你写个证明材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05

料，我们这一派就结合你在县革委会当副主任！”

“ 我对你那个三把火案件，从来就抱怀疑态度！”老舅

严肃地说，“ 张尚桐，一个解放军的连长，十几年的大队支

部书记，老劳动模范，怎么会因吵几句嘴就给你们几家放

火？笑话！”老舅胡子气得抖动起来：“ 想拿个副主任和我

做交易吗？国民党一百万‘金元券，，都没有把我的脑袋买

去，一个副主任就能叫我出卖原则？！你算了吧！”

“ 谈判”没有成功，况且结合赵东千进革委会，对立面

那一派又不接受。于是拽了一个前县人委的老副县长，当了

副主任。这个老副县长，“ 文革”前养了五年心脏病，很

少管事，“ 错误”不多，双方都觉得对自己没有什么威胁，

于是达成了“ 协议”。建革以后，对立面那一派想整一整赵

东千，外甥也想报复一下舅舅，捏造了一条他没有“ 三个正

确对待”的罪名，批判了几次，把赵东千下放在县城郊区一个

种畜场劳动去了。老书记感到一旦结合进革委会，自己就进

了魔窟，他对当时的一切，既看不顺眼，又无能为力。觉

得在种畜场喂喂喜人的“ 巴克夏”、“ 老长白”，对世事眼

不见，心不烦，反而更好一些。谁知，去年那位结合在县革

委会当副主任的老副县长，心脏病发作，死了。经过这几年

的“ 调整”，作为革委会一把手的吴德义，把对立面排挤得

差不多了。目前要建立文化大革命后第一届中共县委会，还

需要结合一个老干部当“ 拼盘的一味菜”。这位外甥又想起

了亲舅舅。他觉得老头子在种畜场这几年，风风雨雨、泥泥

水水，苦受得差不多了，想必有所“ 觉悟”。于是，他派人

到了种畜场，宣布这届县委会要种畜场选出一个党代表，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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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名赵东千为代表。种畜场职工觉得这件事是文化大革命以

来，最痛快的一件事，无不举手拥护。于是，外甥立即用汽

车把老舅接到县革委会招待所。那天晚上，外甥亲自跑到舅

舅住的房间，笑容满面地说：“ 舅舅，我得给你道喜了！”

“ 你道什么喜？”

外甥拿出一个打字名单，说：“ 经过伟大的‘文化大革

命’我们夺了走资派的权，建立革委会也有三年了。目前建

立新县委的条件已经成熟，我们计划开县党代会，打算让你

当未来的县委副书记。你看⋯⋯”

外甥把名单交 上面有二十一个委给他。赵东千一看，

员，七名常委，五名书记，外甥为县委第一书记，他和另三

个人为副书记。老头子抬起头来严肃地问：“ 谁让我当副书

记？县党代会还没有开，怎么委员书记都出来了？”

外甥说：“ 这是我们内部先商量的！”

老舅看着这些委员、常委、书记二十一个人的名单，包

括他外甥在内，有十九人老头子不赞成。他不愿意当拼盘里

的一味菜，但觉得目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让我考虑考虑

吧！”老舅说完，又回到了种畜场。在党代会要开幕的前两

天，赵东千给党代会筹备委员会写了个条子：“ 本人年老体

弱，力不胜任，最近重病缠身，难于参加这次会议⋯⋯”明

眼人都知道，这是老头子对这次会议的抵抗。

十、在煮猪饲料的小屋里

种畜场离县城只有六、七里路。不到一个小时，柳泽山

就走进了赵东千煮猪饲料的小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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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泽山和赵东千五十年代在省委党校同过学。在柳泽山

插队到这个县以后，有一次他到种畜场给生产队买仔猪，两

人曾经见过一面。

当柳泽山来到种畜场的时候，赵东千挑着两桶煮好的猪

食，正在喂猪。他头戴一顶狗皮帽，一边帽耳朝上，一边帽

耳垂下，脖颈围了一条破毛巾，腰间系着一条粗布水裙。大

胡子很久没有修刮了，象一把蓬乱的茅草，紫色的脸膛，刻

着深深的皱纹。“ 啊！这就是四十年代叫敌人闻名丧胆的英

雄？”柳泽山心里一寒，叫道：“ 大胡子！你在这里倒清闲

自在！”

赵东千把猪食担放在猪圈前面，拉着老朋友的手：“ 说

不上清闲，不过倒也是‘喂猪东篱下，幽然见西山！’——

我们这里没有南山，只好见‘西山’了！”说着哈哈大笑。

“ 你总是那么乐观！”柳泽山说，“ 没有苦闷过？”

“ 我是乐天派！”赵东千用长把猪食瓢舀了一下，倒在

圈内的猪食槽里，几只猪哼哼地抢着食，“ 因为，我相信我

们党，相信我国的人民，我相信历史，所以总是乐乐呵呵的

— 要说没有一点苦闷，也不对。俗话说，难得糊涂，对— 这

几年国家的事，要是能够糊涂一点，一天浑浑噩噩，人云亦

云，一切也就无所谓了；可是越看越明白，又说不出来，所

以也常常苦闷。——你来干什么？要挑几只仔猪？”

“ 我来挑‘能人，！”柳泽山哈哈大笑。“ 走，进屋谈

吧！”

两人来到煮猪饲料的一间小屋内。屋内盘有一口大锅，

大锅旁边有五、六口半人高的大缸，正面是一铺火炕，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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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套卷起来的行李，整个屋内烟熏火燎的，什么都是黑

的，充满着酒糟、泔水发酵的酸味。柳泽山向门外看了看，

回头把门关起来。

“ 在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讲，别怕哪一只种猪跑出圈来偷

听！”赵东千说。

柳泽山脱鞋盘腿坐在炕上，详细地对他介绍了当前县党

代会上的情况：“ 老赵，怎么办呢？我想，你应该去参加这

次党代会！”

“ 不！我不想参加！”赵东千严肃起来，“ 我为什么去

给他们捧这个场？从我们县的情况说来，我们党的成分在

变，性质也在变。有些南霸天、东霸天式的人物钻进来，爬

上去。对这种现状，我感到很痛心，所以，我不准备参加他

们这个党代会！”

“ 你讲的有几分道理，”柳泽山说，“ 但我认为他们只

是少数；党员、党员干部的绝大多数是好的。现在，党代会

上群众已开始动起来了。正气在抬头，要求一个在全县有威

望的老同志去领导！”

赵东千往灶门里烧了半捆稻草，锅里的猪食咕嘟咕嘟冒

着热气。他接着说：“ 他们这些人，上边有根，下边有须，

盘根错节。我们去干，会有什么希望？无非是他们定名单，

大家画个圈，走个过场，那还不是魔鬼跳舞，我们给他敲铴

锣！”

“ 我们就是不能让他们走这个过场，”柳泽山拿着草料

棍，搅着锅里的猪食，“ 我们不是去给他们敲铴锣，是去敲

丧钟⋯⋯能够给他们制造点阻力，揭穿一下他们的阴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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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 在魔掌下，不会有什么希望！”赵东千苦笑着摇摇

头。

“ 老伙计，你害怕了？就是失败，也给未来的胜利铺块

砖呀！以往的胜利，不都是无数次失败垒起来的？”说完，

用尖锐的眼光盯着大胡子。

“ 我害怕了？”赵东千有些生气，大胡子开始抖动起

来，“ 从四六— 四八年打游击时算— 起，我已经多活了二十

多年了，我怕什么！你说吧，应该怎样干法？”

于是，两个人悄声商量起来⋯⋯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嘭嘭嘭 ”响起了急速的敲门

声。两人都吃了一惊。

赵东千打开门，于加刚领头儿，闯进来十几个人。他们是

各个公社党员代表选出来的，大家一致要求赵东千出席并去

主持这次县党代会。于加刚说：“ 革命残废军人田洪亮来到

以后，党代会真正炸锅了。大家一致认为，我们县再让‘吴

氏政权，统治下去，将要蒙受更大的灾难。知识青年、‘五

七’干部和各公社真正的党员代表串联了一下，要求这次党代

会，举行一次‘巴黎公社，式的选举，只要选举中真正体现

民意，‘吴氏政权，就要垮台！”

“ 他们呢？‘吴德道，们呢？”柳泽山问，他指的是吴

德义塞进大会的亲信、骨干。

一个公社党员代表说：“ 自从田洪亮到会上一闹，大家

要揪他，他就没敢再露面。其他一些亲信人物，有的起哄，

有的‘抗议，，扬言要退出会议，他们如真的退出会议，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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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得多了。我们计算了一下，吴德义真正的亲信骨干，只

有三十六、七名，不到百分之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代表还

是好的。现在，群龙无首，迫切要求赵东千、柳泽山等老同

志出面领导！”

于加刚又说：“ 我们的意见，现在到会代表（ 连他们指

定塞进来的亲信骨干都算在内）已超过百分之九十，吴德义

０１’号任务去了们都忙乎‘ 。他们不在，我们趁热打铁，党

代会一开，新县委一组成，他们就下台。而且，到会代表既

然超过百分之九十，我们开会也是合法的。”

“ 没有那么简单，没有那么简单！”柳泽山微笑地摇了

摇头。

“ 如果等他们回来，让他们主持这个党代会，问题就复

杂了！”另一个公社的代表说。

“ 那也不见得！”柳泽山说，“ 关键问题是我们在下边

的发动工作，也就是说会前的准备工作搞得怎么样。我认

为，从当前的特殊情况出发，我们还是要在会上进行合法斗

争。把这次会议变成一次真正的党代会；通过真正体现民意

的选举，把他们选下来，这样比较有利。因为，新县委成立

后，还要考虑让省委承认的问题。如果背着他们开，会让他

们抓住借口！他们参加了会，选不上，我们对上对下就好讲

话。”

这时，赵东千从炕上跳下来，抖动着大胡子，向大家

说：“ 同志们信任我，我一定参加这次会议，不管后果如

何，我们必须进行这次斗争。但是我认为，有几个环节必须

抓住：第一，决不承认他们提出的县委委员候选人。他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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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大批判开路，吗？我们要把大批判的内容改一下，改

成大会讨论县委委员候选人，通过讨论，揭露一下那些人的

面目；第二，候选人必须由大家酝酿提出，为了给选举人留

有选择的余地，候选人至少应多于被选举人的五分之二；第

三，⋯⋯”

赵东千接着讲了三、四条意见。而且，讲了对这些人的

斗争还要讲点策略、方法，目前还不能过于张扬。组织工作

和思想工作，必须在下面踏踏实实地进行⋯⋯大家一致同意

赵东千的意见，他们一起回到了第二招待所。

十一、程志清去报告，碰一鼻子灰

当柳泽山与赵东千等同志在种畜场小屋里商谈对策的时

候，县革委办公室副主任程志清，骑着一辆自行车正向“ 洞

天山庄”飞驰。他感到，瞎子田洪亮来到党代会上，把他们

的计划冲开了一个缺口。现在各公社的代表都躲着他们议论

纷纷，人心浮动。如果事情发展下去，会产生严重后果，他

负不起这个责任。给吴德义挂电话打不通；很多事又不便在

电话中细讲，他只好亲自去汇报情况，请示办法。他一面蹬

车疾驰，一股不满情绪迅速从胸中升起。他是在“ 文化大革命”

中和吴德义一起冲杀出来的。在建革时，他怎么想自己也应

该排个县革委会副主任，可是把他弄到办公室，还是个副

的。他早就觉得吴德义这些哥们儿不够意思了。再加吴德义没

０１”号接待任务，他有让他参加“ 感到是对他的政治上的不

信任，也失去了一次为省委首长服务的机会。因此对吴德义

耿耿于怀。他羡慕豪华的宴会，他为能够坐在轿车上穿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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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引起行人羡慕的眼光而感到自豪。而现在，县革委会机

关仅有 “ ０１”号任务调去，他只有骑自行的几辆吉普，都被

车前去报告情况了。

他足足蹬了三个小时，出了通身大汗，在下午三点钟来

到“ 洞天山庄”。此时，这里除了几个留下的服务人员外，

省里的首长，县里的头头全都进山游猎去了。一直等到下午

六点钟，一列车队才浩浩荡荡地从西方开回来。他在一辆上

海牌小轿车前面迎着刚刚跳下车子的吴德义。这位满面春风

的暴发户一见他就发火了：“ 你来干什么？党代会没人管，

让那些代表‘放羊，呀？”

程志清说：“ 代表在学习你的报告，并没有放羊，因为

有人起哄，发生了点问题，所以来向吴主任请示办法⋯⋯”

他正要汇报田瞎子冲进会场和于加刚、柳泽山串联闹事的

事，吴主任看着首长已走进山庄，怒不可遏地说：“ 我不

听！我 ‘０１’号任务，是压倒一切的中心。不听！当前完成

你却来干扰大方向！你！你真是⋯⋯岂有此理！”吴主任恶

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又驾了一句粗鲁的话，一甩手走进山庄

的红漆大门。程志清要跟进去，被警卫挡在门外。

“ 有人在会上起哄⋯⋯”程志清在外面又喊道。

“ 叫他们起哄好了。暴露暴露，我回去一块收拾他

们！”说着追了几步首长，又回头说，“ 你回去，马上给我

回去！”吴主任的话是斩钉截铁的。

程志清感到憋气、委屈。他心想“：文化大革命”以来，我

跟你出生入死打江山，只捞了个办公室副主任。省委首长几

年能来一次？作为办公室副主任，理所当然地应参加招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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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 是，好差事你交给别人，惹麻烦的事就甩给我！可 ⋯⋯

但吴德义这家伙翻脸不认人，他既然叫我马上回去，那就是

一分钟也不能拖延。他扶起扔在红漆门外的自行车，实在精

疲力尽了。他无精打采地推着走了一段，才翻身上车，向县

城的方向驰去。这时，他感到肚里咕咕噜噜地叫起来。天已

昏黑。他还没吃午饭呢！

又骑一段，“ 哧！”⋯⋯”不知什么东西把后带刺破，

车子没法骑了。他摸黑推着自行车一面走一面想，天明也到

不了县里：“ 他妈的，白给你出力卖命！老子也不干了！”

于是，走到路旁一个叫翠柏屯的小村，找到生产队队部，要

了点东西吃过，倒头在炕上睡着了。

十二、迎接胜利

世界上有许多偶然性。这次县党代会上发生的几个偶然

情况，把会议推迟了五天。这给赵东千、柳泽山进行发动群

众，扭转形势，提供了充分的时间。

一直等到第五天，把袁逊首长送 ——这到邻县，吴德义

位前大队会计，现任县革委会主任，才算胜利完成了“ ０１”

号任务，容光焕发地回到县里。这时，主持县党代会才成了

他的头等大事。在他看来，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县党代会无

非是走走过场，他第一书记的宝座就如探囊取物，是稳抓

稳拿的。况且，他究竟能在县里干多久，也说不定。这次他

对袁逊首长的接待，使这位省里的“ 太上皇”深为满意。

他从县文工团临时为首长选的那位服务员，已成为首长的永

久服务员，随首长去了。首长已经向他表示过：“ 你不能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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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县里的这‘一亩三分地’，要把眼光放远些。县里，你

可见，首长有提拔他到省里要准备个接班人呀！” 工作的意

思。他当即表示：“ 打起背包走天下，哪里需要哪安家！”

前途远大着呢！

这天上午，他和县革委会的几个头头，到第二招待所，挨

屋看望了各公社和县直单位的党员代表。见大家都在认真学

圈圈点点，有的在笔习他的“ 报告”，有的在报告上 记本上

写些什么，并没有发生异样的动向。他想找程志清问问情

况，都说程志清在家里闹病了。他心想：那天他到“ 洞天山

庄”报告情况，纯系 ——大概因为没有让他搞接待夸大其词

工作，他在闹情绪吧！

在党代表中，他看见自己的老舅赵东千也来了，心中特

别高兴。老舅一定是回心转意了。“ 三结合”有对象了。他

拉着老舅的手，热情地说：“ 赵东千同志，你可要支持革命

派呀！我们这些年轻人还得你们传帮带呢！”老舅也说：

“ 一定！一定！”

看望了党代表后，他召开了党代会筹备领导小组会议，

决定了会议日程：下午，由他宣读工作报告，明天上午大会

批判（ 当时的一切会议都是以“ 大批判开路”），下午选

举。

领导小组开完了会，他驱车来到第一招待所，找到招待

所所长，布置了明天庆祝县党代会胜利闭幕的宴会。下午党

代会举行了简单的开幕仪式。他在会上照本宣科地读了《 工

作报告》，才回到家里。他太疲劳了，由于这几天过多地灌

酒，上 上，屋里闯进下眼皮粘得睁不开了。吴德义刚躺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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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七、八个人。首先是他哥哥吴德道睁着金鱼眼睛说：“ 不

得了啦！不得了啦！田洪亮在会上一搅闹，七八十个坏蛋

——肯定是阶级敌人，揪住我，差一点没叫他们揍个鼻青脸

肿！”

接着是办公室副主任程志清神色紧张地说：“ 好象现在

有人搞串联，明天的选举可能会发生问题！”

吴德义愣了一刻，问：“ 现在田洪亮在哪里？”

程志清说：“ 住在城内他一个亲戚家里，这个田瞎子，

依仗他是残废军人，天不怕，地不怕，说不定明天还得去搅

闹会场！”

吴德义想了想：“ 你们怕什么？叫他们暴露暴露嘛！开

过会，新县委一成立，一块收拾他们！”

程志清说：“ 有人扬言要贴大字报！”

吴德义说：“ 有本事叫他们贴去！上边有袁逊首长支持

我们，新县委候选人是经过省委批准的，他们贴一万张大字

报，全等于废纸！特别是赵东千同志站出来支持我们，就会

带过来一大批群众。”他停了一刻，以教训的口气吼叫着，

“ 你们就是经不起半点风浪！神经衰弱！”

吴德义这么一说，给大家吃了个定心丸儿。也就一一退

了出去。 “ 响当当”，用一场这个憧憬着新县委第一书记的

酣梦，迎接着明天的胜利。

十三、形势突变

第二天，吃过早饭，吴德义登上停在门口的小汽车，正

要向县郊第二招待所开去。他突然发现在县革委会大门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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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有许多人在围观大字报。那些白纸、黄纸、旧报纸写的

大字报，几乎把县革委会两边的大墙全贴满了。吴德义让车

子停下，走近观看。见第一张大字报的标题是：《 吴氏政权

的四年“ 德政”》，历数了本县粮食逐年减产，工业生产

逐年下降，吴德义培植亲信，排除异己；各种不正之风越刮越

凶的事实，把他在党代会上“ 报告”中叙述的大好形势批得

体无完肤。后面的署名是“ 一群真正的共产党员”。吴德义

气哼哼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跳进他眼帘的第二张大字报

的标题是：《 张尚桐放火案件真象》，其中揭露说：在吴德

义等三家起火那天，张尚桐根本不在本村，而是跟生产小队

的马车买木料去了。大字报还附了一张张尚桐在外地住宿的

旅馆的收款票。下面署名是“ 一群知情群众”。还有一张题

为《 致县党代会的一封公开信》，则要求这次县党代会举行

真正代表民意的选举。其中有一首打油诗：

吴氏定名单，代表划圈圈，

建了新县委，人民更遭难。

后面署了县革委会十几名党员的真实名字。

吴德义看了这些大字报，真想一跳八丈高。回头对程志

清吼叫着：“ 简直反天了！攻击红色政权，反革命！反革

命！！地地道道的反革命！！！你马上组织人抄下来，把没

署名的大字报查一查，赶快叫人扯掉它！阶级敌人太猖狂

了！”

程志清领命而去。吴德义大把地扯碎了几张大字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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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上了汽车，直奔县郊第二招待所。叫他一跳八丈高的事，

还在这里等着他呢！

招待所里里外外的墙上，也刷满了大字报，有与会党代

表写的，有县直各单位送来的。围观大字报的人里三层，外

三层，有不少人是从城内赶来的。贴在招待所门口的一张大

字报标题是：《“ 四手”主任吴德义》，说他政治上是个扒

手，武斗中是个凶手，指红为黑是个能手，溜须拍马是个里

手。

一进招待所正房两面的墙壁上，用白纸写了他们原来

“ 协商”的县委委员、常委、书记“ 候选人”名单。下面大

字报的标题是：

《 吴氏班底人物剖析》，副题《 实录民谣》：

第一名：县革委会组织组组长，新县委拟任副

书记的任旭红：

靠山屯上冒青烟①，

烙烧饼的做大官②，

老任一人得了道，

鸡鸭鹅狗都升天。

第二名：县革委会宣传组组长，新县委拟任副

书记的洪金龙：

“ 混江龙”，

①任旭红是靠山屯人。

②他原来在镇内卖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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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叫行，

你说黑，

他说红，

又吹喇叭又抬轿，

“ 混 混世虫”。江龙”变成

第三名：县革委会管农业的副主任，新县委拟

任副书记的王会基：

王家庙前坑连坑①，

又拔大蒜又铲葱②，

拿着尿壶当酒壶③，

两年修个干大坑④。

第四名：

第五名：

把“ 吴氏政权”班底的成员翻了个底朝上。

在另一面墙壁上，用大红纸写了一份新县委候选人建议

名单。计划新县委二十一名委员，建议名单二十五名。这个

——实际名单和吴德义原来的“ 协商” 是指定的名单相比，

除了赵东千和县里的几个老干部以外，吴氏班底中的人物连

一个也没有。

①王金基是王家庙人，坑连坑形容他是个大麻子。

②他说种大葱大蒜是资本主义，强迫群众拔掉。

③王会基嗜酒成性，一次喝得烂醉如泥，拿起床下的尿壶当酒喝。

④这是一个农业上的瞎指挥专家，组织几千人搞了一个“ 会战”，结果

没有水源，水库成了个干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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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义看了这些大字报，象要吃人的恶狼似的，一面组

织人把这些大字报扯掉，一面高减道：“ 开会，马上到大会

议室里开会！”于是，各单位代表按组织有秩序地进入了会

场。还没等宣布开会，吴德义满头大汗，脱掉外衣，把两只

袖子捋到胳膊肘以上，象要和谁打架似的，叫喊着说：“ 有

阶级敌人和反革命来捣乱我们的县党代会！一经查出，一定

要严加惩办。全体党员代表，一定要有组织，有纪律。现在

的县委委员候选人名单是袁逊首长点了头的，是省委批准

的。共产党员代表，一定要贯彻领导意图，保证这些候选人

的当选。如有非组织活动，一定要追查处理！”

赵东千、柳泽山、于加刚等人觉得，经过这五天的时

间，党代表的思想工作和组织工作已经做好，舆论已造得比

较充分，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也就没有发言。

此时，院内院外的大字报已经扯下，会场内也鸦雀无

声。吴德义觉得他的虎威已起到了镇压的作用，也不再说什

么了。随即宣布，按照原来的“ 大批判开路”的会序，大批

判开始。

所谓大批判，无非是空空洞洞念了几份稿子，走走过

场。没有一个小时就完了。接着，点念了到会人数：应到党

员代表四百五十一名，实到代表四百三十三名；超过法定的

半数，可以进行选举。于是，选举了计票人、监票人、唱票

人，即按秩序进行投票。所发的选票，还是前几天他们印好

的选票，候选人还是吴氏政权的“ 班底”人物。而且是等额

选举，吴德义估计，他们所提候选人，全部当选是有把握

的。即使个别人物划掉一两个候选人，增加一两个新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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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关大局。但这个法定的过场是必须走的。

不到半个小时，投票完毕。计票人稍加整理，写票人、

唱票人、监票人把一块大黑板抬到主席台中央，唱票人开始

唱票，计票人拿着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写“ 正”字。

“ 赵东千！”唱票人唱歌似地念着，计票人在他的名下

画了个“ 一”；

“ 柳泽 ”唱票人唱歌似地念着，因原来的候选人名山！

单没有他，计票人另写个名字，在下面画个“ 一”；

“ 于加刚！”⋯⋯

“ 许慎吾！”⋯⋯

“ 孙义鹏！”⋯⋯

“ 彭风川！”⋯⋯

吴德义原来安排的“ 班底”名单，任旭红、洪金龙、王

会基等人一直念到第十五张票，才各出现了一次。

在念到第三十张选票时，当赵东千等人名下都写了四、

五个正字时，吴德义名下还是一个“ 正”。他的脸色由红变

青，由青变紫。然后，跳上主席台，抓过几张选票，他们原

来印有选票上的候选人的名字，除赵东千等二、三个人，没

有被划掉外，其余的名字上头几乎全被画了“ ×”。另外添

上的候选人非常集中，几乎与外面贴的大字报上的“ 新县委

委员建议候选人名单”完全一致。于是，吴德义大叫道：

“ 同志们，这次选举有鬼，有人捣乱，有人搞阴谋！”

赵东千站出来，义正词严地说：“ 吴德义同志，我们这

里是开党代会：党员代表在行使自己按党章规定的民主权

利！请你指出来：谁搞鬼？谁捣乱？谁搞阴谋？”赵东千一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21

挥手说：“ 继续唱票！”

“ 赵东千！”

“ 柳泽山！”

“ 于加刚！”

“ 许慎吾！”

⋯⋯

计票工作在继续进行。

一个小时之后，计票工作胜利完成。原来大字报上写的

“ 新县委委员候选人建议名单”上的三十五名候选人前二十

一名超过半数，赵东千得票最多，计四百一十七票。原来吴

德义“ 协商”的二十一名候选人，除赵东千一人外，吴德义

票数最多，才一百二十票，最少的才二十九票，不过半数，

全部落选，当计票人宣布赵东千等二十一名县委委员当选

时，会场上响起了长时间热烈的掌声。

吴德义叫喊着：“ 有阶级敌人破坏！有人搞阴谋诡计！这

次选举是非法的！我抗议！我要向省委控告你们！”接着有

四五十个他们的亲信骨干，匆匆忙忙地写了一个“ 声明”大

字报，退出了会场。

赵东千立即召开了县委委员会议，选举了县委常委和书

记。赵东千当选为书记，柳泽山、于加刚等四人当选为副书

记。

赵东千和新县委的委员们，一致认识到：他们面临的形

势是严重的，他们是在魔掌下行使的民主权利，他们的当选

是在特殊情况下民主的胜利；但形势如何发展，实难预料。

他们面临的任务是艰巨的：眼看进入秋收大忙季节，接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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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粮，秋翻；县直几个工厂完不成生产任务，年年亏损；社

会治安又如此之混乱；县属两个中学的教室，没有一块完整

的玻璃；县直单位和有几个公社的领导班子，都是吴德义安

排的班底，大都是靠打砸抢起家的人物，政治上一窍不通，

工作上毫无能力，但搞阴谋诡计，搞不正之风都有两下子，

须要逐步调整。原县委老书记任怀东被打成顽固不化的走资

派，目前还在林场监督劳动。张尚桐的三把火案和其他几个

著名案件，须要复查⋯⋯赵东千感到整个县里的工作，好比一

座大楼，被一颗重磅炮弹轰塌，又堆上许多垃圾，只清理场

地，捡出能用的木料，砖瓦，就得很大工夫。但害怕困难，

就不是一个共产党员了。这一点对赵东千是不成问题的。问

题是：一面弯腰劳动，一面得提防身后杀 这刀来的刀剑——

剑肯定是要来的。在这千头万绪的工作中，首要的任务是马

上向省委打报告，争取省委批准新县委的领导班子。只要省

委批准了，才可部署下一步的工作。但省委能批准吗？在研

究这一问题时，众说纷纭。

有个委员说：“ 我们必须争取省委批准，否则，便不合

法。但省委能否批准，我看把握不大。因为这届县委委员的

成员与他们原来圈的班子，完全不一致。特别是袁逊首长，

吴德义是他最相信的人，把吴选下台，他能同意才怪呢！”

另一个委员说：“ 那不一定！最近落实干部政策，省委

几个老书记都回来工作了。省委的事，也不能他一个人说了

算！况且，他不是第一书记。”

“ 我不同意你们的分析，”又一个委员说，“ 由于他的

特殊地位，他是本省的⋯⋯（ ‘太上皇’一词到了嘴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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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了下去）他比第一书记还第一书记。谁不知道，他是‘通

天，的⋯⋯”

又一个委员说：“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一个干部，只要

马屁拍得响，谎话说得多，粗腿抱得紧，报告打得勤，把上

边维持好了，就是个混帐王八蛋，群众也无可奈何，你贴一

万张大字报，也不能把他贴下台⋯⋯”

“ 所以呀，我们这次通过民主选举，把他们赶下台了！”

赵东千插了一句。

大家议论结果，决定派以赵东千为首的三个同志，代表

新的县委领导班子，带着群众意见和这次县党代会选举的全

部材料，去向省委汇报，争取省委批准。如果省委提出异

议，要据理力争，并陈明理由：省委领导对下级干部的了

解，只是一双眼睛或几双眼睛；而从县里说来，全县几十万

双眼睛盯着这些同志，还是下边同志对县里的班子成员了解

得更清楚一些。对干部有不同看法，一般地说，还是下面正

确的时候多些。况且，新领导班子是县党代会通过真正民主

选举产生的，要求省委尊重党代表的民主权利⋯⋯

大家都同意这一意见。

十四、追

在新县委举行第一次全会时，吴德义来到县革委会的保

密室。他正给邻县通电话，要找到袁逊首长直接汇报情况，

请示办法。因为首长的这次行动属于“ 一级保密”，他给几

个县打电话，别人都不告诉他。甲县说，首长到乙县了；乙

县说，首长并没有到我们这里来。电话打了两个小时，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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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首长。于是，他又打电话给省委，省委其他几个书记都

不在，他又把电话挂到省委办公厅找到一位副主任。这位副

主任说：“ 你们县是袁逊首长直接抓的‘点’。关于你们县

的一切，都必须直接请示袁逊书记，由他直接定盘子，任何

人说了也没有用。”他象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转了几

圈，当机立断，要了一部车子，便追袁逊首长去了。

在那次宴会上，虽然闹了一场虚惊，但袁逊首长以后的

行程，更加保密了。他总觉得，随时都会从哪个角落伸出暗

杀他的枪筒，行动路线安排得更加诡秘。他明明说要去甲

县，甲县也接到了电话通知，准备迎接，但车队向甲县开了

一段路程，突然改变方向，向乙县开去。到了乙县，已宣布

日程为视察两天，但当天晚上就到了丙县。从丙县突然又回

头折向甲县。而且首长行动的日程安排，除了县委第一书

记，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因此，吴德义演出的这场“ 追的喜

剧”，跑了许多冤枉路程，直到第六天，当袁逊首长回到省

里一天之后，吴德义才在省里找到了袁逊首长。

十 五 、 幻 灭

仅仅在一个星期之前，吴德义还是显显赫赫的英雄，没

有想到经过那么一次选举，他变成了“ 急匆匆如丧家之犬，

慌忙忙似漏网之鱼”；万一省委承认了赵东千这次选举，不

仅他苦心经营几年的这点“ 家业”要丧失净尽，而且一系列

的祸患将要降临到他的头上。经过几天东奔西忙的追赶，当

他见到了袁逊首长的时候，一肚子忧虑，一肚子委屈，一古

脑儿涌上心头。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首长呀！您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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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您原谅我吧！　　我没有把工作搞好，让他们把权夺去

了！”

袁逊首长一愣，看着地上一摊烂泥似的吴德义，严厉地

说：“ 你，你这是干什么？嗯？站起来，好好讲！”

吴德义站起身子，眼泪汪汪地把赵东千如何在党代会上

搞阴谋，如何串通一些牛鬼蛇神篡夺会议领导权，如何搞伪

选举，建立伪县委会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接着拿出一张

纸：“ 这是他们新选的县委委员名单！”双手递给袁逊首长。

袁逊首长接过名单，看了一遍，脸色变得铁青，半天没

有言语。他站起来，在屋内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走了几步，然

的一声把拳头后“ 啪” 砸在桌子上：“ 政变！这是一次地地

道道的反革命政变！”思索了一刻，然后，按了按桌上的电

铃，一个秘书进来了。袁逊首长吩咐他马上拟个通知给他们

县。通知要这样写：

鉴于你县在县党代会选举问题上发生的分歧，

请新选全部县委委员与原经省委批准的县委委员立

刻来省，通过商谈解决矛盾。

秘书转身退出，袁逊首长又叫住他：“ 你叫人保组小佟

马上到这里来！”

秘书走出去之后，袁逊首长坐下来，再度审视着吴德义

交给他的写着二十一个委员的新县委委员名单。他在名单前

面批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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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资派赵东千、柳泽山等人，在县党代会上，

恶毒攻击红色政权，反党、反社会主义，并利用选

举搞反革命政变。责令省人保组，待赵东千等人到

省之日，立即逮捕。并马上派专案组去该县查清参

予此案的所有分子，严予惩办，以防后患。

—— 袁

他写了这几行批示之后，用红蓝铅笔在一个一个名字上

画着“ ×”。当他画到“ 于加刚”的名字时，暂时空起来

了。因为，小佟曾经向他说过，这个人还可以用。话语之间

透露出小佟和他曾经有过一段不平凡的关系，而且旧情不

忘。袁逊首长曾经注意到，小佟最近身体迅速发胖，应很快

给她找一个丈夫。况且，他已经把最近为他服务过的那个县

文工团的舞蹈演员留在省歌舞团⋯⋯

不多时，佟力之拿着一个有塑料包皮的大记录本走进

来，她以动听的喉音唱歌似地请示说：“ 袁书记，找我什么

事？”

“ 你让他说！”首长用下巴指了指吴德义。

吴德义把县里发生的“ 反革命政变”重述了一遍，袁逊

首长把那张名单交给她。

这位省委政工组副组长兼人保组组长，接过名单，看着

名字前面首长画的红“ ×”，明白了它的全部含义。半天，

抬起头来，问：“ 不全抓？这个于加刚为什么空下来？”

袁逊首长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你对他是不是还有

希望，他是否还能够挽救？⋯⋯”说完微笑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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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力之沉吟了一刻，袁逊首长已向她透露过：她很快就

要被提拔为省委书记处书记了。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儿女情

肠，都会站污她的路线斗争觉悟。于是，她掏出钢笔，在于

加刚名字上 ”，说“：两个阶级、两条路线斗争加了个“ ×　

是无情的！”

不要说于加刚那样的青年人，就是赵东千、柳泽山等

人，也还是太老实了。几十年党的培养教育，按党的原则办

事成了他们的习惯。即使在“ 文化大革命”中，他们挨批，挨

斗，及看到许多不正常的事，总认为那是暂时现象，甚至有

时也认为是群众运动中难以避免的。他们认为，即使省委不

批准党代会上选的领导班子，顶多各人回各人的岗位，他还

喂他的猪去。他们但愿省委领导能尊重民意。所以，当他们

接到袁逊首长以省委名义发来的“ 通知”，要他们去商谈解

决县委在领导班子问题上的矛盾时，全体县委委员认真准备

了许多材料：一部分是关于吴德义“ 执政”期间，搞得工业

下降，农业减产的一些事实和数字；一部分是在组织上拉帮

结伙，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的情况；一部分是群众对他们的

反映和一些控告信。还有一部分材料是他们这次党代会开会

的全过程与选举的具体情况。他们要据理力争，要求省委尊

重党代会百分之九十以上党员代表的权利。

两天以后，新选的县委委员与原经省委（ 实际上是袁逊

首长个人）圈定的县委委员，一起到了省城。他们下火车

后，两伙委员分别上了两辆大客车。吴德义等人乘坐的那辆

车开向省委招待所；赵东千等二十一人乘坐的那辆车开到一

个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当车子开进一所大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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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暂时在一个小会议室休息了几分钟之后，突然闯进四十

来个警察。原来，袁逊首长不是让他们来商谈什么县委领导

班子问题的。为首的一个民警宣布了逮捕令，于是，二对一

地给他们带上了手铐。在这二十一个委员中，有一半以上是

于加刚那样的年轻人。赵东千和柳泽山匆忙交谈了几句，大

声说：“ 公安局的同志们，我们是在县党代会上由党员代表

选出的合法的县委委员，而不是什么反革命政变，你们不能

这样践踏民主！所有的主意都是由我和柳泽山同志出的，一

切责任由我们承担。这些青年同志无非是执行了我们的意

见。他们更是无罪的。请你们立即释放他们！”

于加刚大声说：“ 一切行动都是我领头干的！是我们筹

划好之后，把赵东千、柳泽山同志请上台的，你们不应逮捕

他们，我们愿承担一切责任！”

一个为首的警察说：“ 我们只执行命令！走！”

于是，两个警察架一个，把二十一人押上停在外面的几

辆囚车。

一九七九年五月于熊岳初稿

十月二十二日于廊坊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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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 造

雪片象鹅毛似地漫天飘落下来。社员们不等领导发话，

一哄而散回热炕头上去了。大队党支部书记孟宪正坐在沟沿

上，看着挖得乱七八糟的排水渠道发愣。

“ 我的贫下中农阶级兄弟呵！你们怎么不玩活呢？”孟

宪正内心苦闷地呼叫着。眼前这一条八百米长不足两千立方

的排水渠道，八十三个精壮劳动力，按正常情况只是两天的

任务；可是，挖了一个月了，连一半也没有完成。去年发大

水的时候，就是因为这条渠道排水不畅，眼睁睁地看着七百

亩将要成熟的庄稼泡了黄汤。秋收刚过，家家断顿，只得做

着“ 三忠于”，领取县革委会救济的高粱糠吃。今冬明春不

把这条渠道挖通，明年怎么办？这是给我孟宪正干活呀？磨

谁的“ 洋工”呢？

孟宪正是土地改革时的老贫协主任，农业合作化时第一

个带头拉马入社的模范干部，大跃进时舍身救人被塌方砸成

重伤的农民英雄。过去，不仅在本村有崇高的威望，在全县

都是受到尊重的人物。可是，现在他说话不响了，调动不灵

了。如果共产党有“ 辞职”这一条，他早就不干了。现在，

他还得干。要干，千条线，一根针，春种秋收呀，征粮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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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抗洪救旱呀，深挖阶级敌人抓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呀，学

习马列呀，上边来的任务，全得从他这个“ 针眼”里穿过

去。这不是，昨天就来了四帮：第一帮是公社人保组长冯源

天：“ 老支书，你们‘清队，搞得不好，很不好！人家大民

屯，无产阶级的铁扫帚一划拉，就扫出三十五个暗藏的阶级

敌人；挖地三尺，还不知有多少呢！你们不能这样冷冷清

清！毛主席指示我们说⋯ ”第二帮是县农业局的！说：⋯

“ 你们这条排水干渠必须在今年十二月份以前修通！抓革

命，促生产嘛，这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否则，就是

对毛主席最大的不忠！”第三帮是县银行催还贷款的，一见

面就掏出小红本：“ 最高指示⋯⋯”第四帮是地区“ 一打三

反”办的：“ 毛主席指示我们⋯⋯”

“ 毛主席教导”、“ 最 ”现高指示”、“ 毛主席说⋯⋯

在，谁的话也不好使了，就剩他老人家的话了。别的暂不管

它，眼前这两件大事：清理阶级队伍，清谁？全村上上下下

七百多口，长胡子的都是和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年轻人都

是他摸着脑袋长大的。老支书对他们的历史比自己巴掌上的

纹理都清楚！你冯源天有本事，抓出几个看！可是这条排水

干渠却是火烧眉毛的任务，非修通不可！

孟宪正心情沉重地站起来，沿着渠道往回走。雪越下越

猛了，挖得乱七八糟的渠道落了一层雪，象被手抓烂了的

“ 五花糕”。在北头沟底下有一个人还在哼吃哼吃地挥舞着

洋镐。他戴着一顶狗皮帽子，穿一身吐露着棉絮的旧干部

服，从防寒口罩上面架着的那副近视眼镜，孟宪正认出这个

人是姜之彤，一个摘帽右派，插队干部——“ 只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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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干活！”孟宪正感慨地想。

姜之彤来本村插队三年了。据说这个大学毕业生早年在

报社当过编辑、记者。虽然说话嗑巴，有几分书呆子气，但

看来肚子里真有学问。老支书不知道他怎么当的右派，也不

知道他为甚“ 反党、反社会主义”。农民信实，通过三年来

的观察，这个人是个暖水壶：表面冷，肚里一副热心肠。他

不是故意表现积极，而是实心实意。尽管公社人保股长冯源

天交待老支书对他“ 监督劳动”，要“ 严加管束”，可是孟

宪正从来没有认真执行过。他对这个“ 落魄秀才”，还真有

点可怜呢！

“ 别干了，老姜！”孟宪正对他说，“ 别人回家都有热

炕头儿，你还得自己生炉子，早点回去吧！”

姜之彤停下镐头，抬头看看老支书，擦了一把汗：“ 我

想、想再干一会儿，天⋯⋯天还不黑！”他轻微地嗑巴着。

孟宪正说：“ 光你一个人积极也不行！”

“ 挖一点，不、不是少一点吗！”姜之彤苦笑着。

“ 是这个理。”老支书说，“ 上来歇息一下！”

姜之彤戴上眼镜，老支书拉他一把，帮他爬上来。二人

并肩坐在沟沿上。现在旷野里没人，老支书用不着考虑在距

离上和他“ 划清界限”。

“ 你看，这个活计，什么时候能完成？”老支书卷了一

支烟，征求这个“ 摘帽右派”的意见。

“ 按⋯⋯这个速度，明年也⋯⋯也完不成！”姜之彤鼓

起眼球看着老支书。

唉，难呀，难！”老支书“ 唉， 感叹着，默默地抽起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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蟆烟。他感到自己走到绝路上了。你们上边的人只要动动两

片嘴，每月照拿工资，可全村七八百张嘴得向我要吃的。现

在十户有八户揭不开锅，在这个“ 十年九涝”的地方，今年

不把排水渠修通，明年“ 扎脖子”吧！

荒唐的时代产生荒唐的想法，产生荒唐的行动。尽管在

后人看来是非常可笑的，可在当年人们是严肃地表演着滑稽

剧的。此时，在老支书的心中，就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但是，他是很认真的。

一支烟抽完了，老支书严肃地向姜之彤提出一个问题：

“ 老姜，你看，现在谁的话好使，谁的话管用？谁能把大家

的积极性鼓捣起来？”

本来，姜之彤是不敢“ 乱说乱动”的，可是现在没有别

人在场，老支书又是诚心诚意征求他的意见。对这个不仅不

歧视他，有时还暗暗给他关心和温暖的党的支部书记，他不

能不如实回答：“ 话也不好使！”现⋯⋯在，谁的话⋯⋯

孟宪正严厉地说：“ 不对！你这话很不对！现在，毛主

席的话好使！‘最高指示’管用！”

老书记的口气很重，把姜之彤吓了一跳，忙说：

“ 是⋯⋯是⋯⋯最、最高指⋯⋯指示管、管用，是⋯⋯是我

觉悟不、路⋯⋯路线觉⋯⋯ 不高””姜之彤赶忙检讨。他一

紧张，嗑巴得更厉害了。

老书记不再说话，顺手拍打一下落在肩上的雪片，沉思

着。

过了一刻，孟宪正往姜之彤身边挪了挪，问他：“ 老姜，

你知道，斗大的字我不识一石。‘语录，我认不下来，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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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你仔细找一找，在《 毛主席语录》里，有没有兴修水

利的‘最高指示，？”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本“ 随身

带”的小红本，让姜之彤寻找。

姜之彤忙说：“ 我这里有。”也从身上掏出一本：“ 不

用找，不⋯⋯不能说我都能背、背下来，可是这里面，确、

确实没有，关于兴修水利的最、最高指示！”

“ 我不信！”老支书固执地说，“ 毛主席他老人家洞察

一切。他什么都替我们想好了，一切都想周全了，哪能没有

兴修水利的‘最高指示，呀！你仔细找一找！”

“ 有一条，关⋯⋯关于春耕的最、最高指示：‘目前正

当春耕时节，希望一切解放区的领导同志，工作人员、人民

群众⋯⋯’”姜之彤一口气背完了这段语录，一点也不嗑巴

了。

“ 这一条不行。最好找到一条‘最高指示’，是直接讲

兴修农田水利，努力开挖排水渠道的。有这样一条，咱们就

能够发动群众了。你想想看：城里的娃娃们，打了一年多派

仗，毛主席一段‘最高指示，：‘广大知识青年到农村

⋯⋯’不去 是象一阵风似的，把他们吹到了乡下？这几年到

处闹无政府主义，他老人家一句话：要唱《 三大纪律八项注

意》！‘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的歌声，不是在全国兴起来

了？所以，要干好什么事，就得有毛主席的话，⋯⋯‘最高

指示，管用！”

“ 可是毛主席没有兴修水利这方面的指、指示呀！”

二人又沉默下来。孟宪正抽完烟，又低头沉思一刻，他

那个荒唐而严肃、可笑而神圣的想法成熟了，但他还不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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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正面说出。他问：“ 老姜，我问你，这几年，我对你怎么

样？”

姜之彤惶惑了，胆怯地望望孟宪正：“ 我⋯⋯我不、不

知道老支书为什么问这话？我到咱村插、插队三、三年，老

支书没、没歧视我，许、许多地方，还、还护着我。有、有

人，还说你界、界限不清。我感激⋯⋯”说着，眼睛潮湿了。

孟宪正又思索了一刻：“ 那么，我的话你听不听？我叫

你干什么，你干不干？”

姜之彤说：“ 你是老贫下中农代表，你是党支部书记。

我、我要向你学、学习，我听、听党，听你的话⋯⋯只要我

能办、办到⋯⋯”

“ 你能办到！”孟宪正又往他身旁靠了靠，用木头疙瘩

一样的老手，抓住姜之彤磨了硬茧的两只手：“ 你能办到！

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为了把大伙儿的干劲鼓捣起

来，我想这样⋯⋯”

过了两天，在大队革委会门前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大红

纸。标题是漂亮的“ 魏碑”

最新最高指示

内文是工整的颜体大楷：

今冬明春必须大搞农田水利。不是小搞。小修

小补不足以从根本上改变面貌。必须大搞！广大贫

下中农要切实动员起来，苦战一个冬春，为彻底改

变农田水利的落后面貌而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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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的社员都在大队门前集合起来。秧歌队披彩挂红，

锣鼓敲得震天响，好象人人都笑逐颜开。大队党支部书记孟

宪正，也一扫愁眉苦脸的皱纹，欣喜地向社员们打招呼，握

手。等燃放了一通鞭炮之后，烟雾还没有消散，他就领着大

伙儿喊起口号：“ 热烈欢呼最新最高指示发表！”“ 学习最

新最高指示！”“ 宣传最新最高指示！”“ 落实最新最高指

示！”“ 坚决修好排水渠道，为争取明年的大丰收而奋

斗！”

然后，孟宪正举起手来，挤在门前的群众也都举起手，

象宣誓似的，孟宪正念一句“ 最新最高指示”，大家齐声重

复一句。学习过“ 最新最高指示”，孟宪正开始讲话。别看

这个老农民不识字，经过几十年的锻炼和“ 文化大革命”的

“ 洗礼”，讲起话来也是有板有眼的。他按照当时流行的格

调说：

“ 贫下中农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革命的同志们，战

友们！最新最高指示发表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今冬明

春必须大搞农田水利’！对于我们五棵松大队，就是要很快

完成西大洼的排水渠道工程。参加排水渠道工程的八十三个

强壮劳力，有了‘最新最高指示，，就变成了八十三万人

马！从今天起，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家家关门闭户，

锁头看家。白天一片人，晚上一片灯，大干苦干一冬一春！

现在，忠不忠，看行动！谁要是再在工地拄着铁锹看云彩，

磨洋工，对毛主席就是最大的不忠！就要⋯⋯负责任⋯⋯”

孟宪正讲到这里，觉得有点拿“ 最新最高指示”吓唬大家的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36

意思，但一转念：为了工作，吓唬吓唬也是必要的。接着喊

道：“ 同志们，战友们，跟我到水渠工地去呀！”说着回到

屋里拿铁锹。此时，姜之彤正伏俯在那张掉了一条腿用砖头

支着的炕桌上，继续用大红纸书写“ 最新最高指示”。姜之彤

看着老支书兴奋的样子，迟疑地问：“ 我才写，写了十张，

不去工地劳动吗？”

孟宪正拍着他的肩膀说：“ 现在有了最新最高指示，把

大家的热情鼓捣起来，你不必去劳动了。你就在队里写，

写，写吧！争取每户贫下中农炕头都贴上一张！”

孟宪正提着一个明光锃亮的铁锹，以雄赳赳、气昂昂的

神态，带领“ 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的劳动大军，举着

贴有“ 最新最高指示”的匾牌，浩浩荡荡开向工地，人马一

字排开，向地球进攻了。

干了一气活儿，老支书发现：“ 最新最高指示”也并不

十分灵验。他每到哪里，人们只是口号喊得震耳响，铁锹镐

头满天飞，可是，举得高，落得轻，一锹还撮不了二两土。

他一离开，就有不少人拄着工具看天儿。只有在他带头干的

地方，人们才卖点力气。有个老伙计甚至和他开玩笑：“ 看

咱老支书的面子，我再给你来一锹！”

孟宪正立时批评了他这种“ 路线觉悟不高”的说法。

你胡弄人，人胡弄你；你拿人们开玩笑，人们把你当猴

耍。从历史的长河看，可以得出这个公平的结论。可是，在

特定的条件下，也不尽然。不是吗，在收工的时候，老支书

一算，今天就开挖了一百方土，尽管还不到定额的三分之

一，可是比往常却提高了一倍，一倍呀！不算少。老支书高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37

兴了。

下午收工敲锣打鼓往回走的时候，孟宪正遇见了孔家屯

大队的革委会主任孔宪先。孔宪先看着他们如此热火朝天，

想问个究竟。看见群众抬着的“ 最新最高指示”匾牌，立时

高兴起来“：老孟呀！你们从哪里请来的‘最新最高指示’？”

孟宪正顺口答道：“ 是一个同志从大洼坡抄来的！”

孔宪先连声说：“ 好，好，好！我们也要修个小水库，

正盼有条‘最高指示，呢！我们明天就来‘恭请’！”

孟宪正心头一震：“ 可别，可别！这是我们五棵松大队

‘请，来的，不能外传！”

孔宪先笑了：“ 你这就不对了！对‘最新最高指示，宣

传还来不及呢，哪有保密的道理！明天早晨我们就来‘恭

请，，你们可等着呀！这事不能随随便便，还得举行仪式

呢！”不等孟宪正回答，他就匆忙去了。

这天晚上，孟宪正躺在炕上翻过来掉过去怎么也睡不

着。他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妙。不妙在什么地方？他一时又想

不清楚。爬起来隔着窗户看看外面，雪已住，天已晴。从东方

升起的象西瓜皮似的弯月，放射出冷光。院子里一片灰白。

看样子，明日是个好天气。“ 管它呢！把排水渠道挖通再

说！”

次日吃过早饭，孟宪正敲过三遍悬在大队部门前的那节

钢轨，人马陆续到齐了。正准备举着“ 最新最高指示”开向

工地，忽听村东头响起一阵锣鼓，从那里走来一支打着旗帜的

队伍。领头的正是孔家屯大队的革委会主任孔宪先。孔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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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走几步，拉着孟宪正的手说：“ 我们恭请‘最新最高指

示，来了！”

“ 文化大革命”中人们有许多“ 发明”。“ 恭请”、

“ 恭送”之类，不过是在“ 发明”的海洋里的一个泡沫。然

而细想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发明，因为这些都可以从逝去的

岁月里找到影子。

举行过习惯的“ 恭请”仪式，刚把孔家屯的队伍送走，

从村西头又来了王家窝堡的“ 恭请”队伍，接着是大榆树的

“ 恭请”队伍。跟着来的是公社由人保组组长冯源天带领的

公社干部的“ 恭请”队伍。

老支书对这位高个子，细长脸，办事果断，话语严厉的

公社人保组长冯源天，平常总是敬而远之。因为他一米九八

的身量，看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文化大革命”以

来，他对各村的人们全瞪着“ 怒目金刚”式的眼睛，好象他

面前的全是他人保组长的“ 专政对象”。再加上他经常寻找

“ 阶级斗争新动向”，反对“ 特殊论”，老支书最怕他到本

村“ 蹲点”。不过今天他是带队恭请“ 最新最高指示”的，

脸上现出了难得的笑容。他热情地拉着孟宪正的手说：“ 老

支书，你们从哪里请来的‘最新最高指示，？”

老支书一怔，忙又笑笑说：“ 是从大洼坡一个亲戚那里

传抄来的！”

冯源天说：“ 好，好，好！得给你们记一功！”

在又一次“ 恭请”仪式之后，有谁拍了一下老支书的肩

膀：“ 老孟，你来一下，我问你句话！”

孟宪正一回头，见是前县委书记张怀远。他是土改时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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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正的入党介绍人，孟宪正的老朋友。“ 文化大革命”一开

始就被打倒，在五棵松大队放了几年牛，最近刚被“ 解

放”，结合进公社革委 ——最后一名副主任。会当了第八名

张怀远把孟宪正拉到一棵大柳树下面，悄声问：“ 你们这条

‘最新最高指示，是从哪里来的？”

孟宪正对老上级不能不说实话了。

“ 怎么可以这么干呢？”张怀远吃惊地暗叫着。可是，

也难怪这个老农民，现在，所有的干部都倒了，都犯了错

误，只剩下“ 最高”了。只有“ 最高”指挥一切，调动一

切。大约世界上的人们都需要一个神的，如果没有，他们就

造出 ——也有这个怀着一个。造这个神的有我，有你，有他

单纯心境的老农民干部⋯⋯这是张怀远最近反复地思索着的

一个道理。当然此时他不能说出来。他皱着眉头低声问：

“ 你知道这么做的严重性吗？”又细细给他解释了一遍。

“ 那，怎办好？”孟宪正也慌了神。

张怀远思虑了一刻：“ 事情到此为止！就说是传抄的这

条‘最高指示’不准确，你们去工地时不要再打，由我去劝

阻各村，也不要再来‘恭请’了！”

那几年的客观环境，培养了冯源天特殊的视觉、听觉和

嗅觉器官。当张怀远和孟宪正在大柳树下低声谈话的时候，

冯源天激光似的眼睛，早就盯上他们了：这个“ 走资派”和

“ 老保皇”在嘀咕啥？搞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使冯源天特

别耿耿于怀的是：公社建革的时候，原来是安排他当第八位

副主任的，可是忽然“ 解放”出张怀远这个走资派，给塞到

公社领导班子里去了。别说是第八位，就是八八六十四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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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主任，也比他这个组长高一级。张怀远这个眼中钉，打倒

了好几年，居然又“ 站起来”了！

这时，大队部门前乱哄哄的，“ 恭请”的队伍接踵而

来。锣鼓声，口号声，“ 敬祝”声震天价响。鞭炮的烟雾，

人们呼出来的哈气，劣质卷烟的呛味，在人群中弥漫。张怀

远站在一架胶轮大车上，居高临下地向大家解释：“ 这段

‘最新最高指示’是传抄来的，恐怕不很准确。为了不致于

歪曲毛主席的思想，大家不要‘恭请，了，五棵松大队也不

要再打这个牌子了。都回去吧，回去不要乱传，就当做没有

这回事！”

人们来势猛，去得快。来时高高兴兴，回去时更高高兴

兴。霎时间，大队部门前冷冷清清了。孟宪正，松了一口

气。

可是冯源天心里却继续在苦思冥想：“ 这是干什么？”

在他面前摆着进退两条路：进，他们反对“ 最新最高指

示”；退，问题的性质更加严重。两条路都通向一个目标！

第三天下午，有两辆吉普车扬着一路黄尘，突然开到工

地。从前面那辆车上第一个跳下来的是冯源天，接着又跳出

两个身披黄大衣的人。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的是四个公安干

警。从他们个个铁青的面孔来看，肯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件。

“ 老孟，孟宪正在哪里？”冯源天喊。

老支书提着铁锹急忙走过来要和冯源天握手。冯源天背

着手对他介绍那两个干部：“ 这两个同志是省、县人保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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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正在工地干活的人们，一时心惊肉跳，赶忙下死劲地挥

舞镐锹。这充分显示出“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是个伟大的

真理。只有几个胆大的小青年围了过来。

省人保组那个年轻人（ 很象红卫兵出身的干部）正颜厉

色地问：“ 孟宪正，你们的‘最新最高指示，是从哪里来

的？”

孟宪正吐吐吃吃地说：“ 是一个亲戚从大洼坡一个同志

家里传抄来的⋯⋯”

“ 哪一个亲戚？哪一个同志？都叫什么名字？”

孟宪正答不上来了，一 ⋯⋯他们叫什么拍后脑勺说：“

名字呢？唉呀，我这脑袋真臭，记不清了。哦，那天我赶

集，是听⋯⋯是路上，听一个车老板说的⋯⋯”

咱们不要转弯抹角了！我告诉你，孟宪正：‘最新最

高指示，发表，首先是在广播里，其次要登在报纸上。可

是，既没有广播，又不见登报。此事，公社人保组报告了县

革委会，县革委会请示省革委会，问是不是有这条‘最新最

高指示，，省革委会请示中央，根本没有这条‘最新最高指

示，。这是伪造的。伪造最高指示，就是现行反革命。你交

待清楚来路，算你路线觉悟不高，受骗上当，你交待不清来

路，就是你伪造的！你说吧，是听哪个车老板讲的？”

可怜的老支书，可怜的老贫农，他当初的想法原是很简

单的，哪里知道现在的事情这么复杂！现在显然编不上来，

掩盖不住了。想了一刻，说：“ 是我编的！”

“ 那好！坦白交待好！”省人保组那青年干部向公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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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一挥手，公安干警走过来，“ 卡喳”，把手铐给老支书戴

上了。

冯源天冷笑着说：“ 你别骗人了！凭你肚子里那几条蛔

虫，能编出这几句话？竹筒倒豆子，彻底交待吧！到底是谁

给你编的？”

孟宪正没有想到问题会这么严重！又一转念：自己一个

老党员，老贫农，老村干部，从土改、合作社、公社化，跟

毛主席闹了大半辈子革命，由一人把责任承担起来，检讨一

个“ 路线觉悟不高”、“ 一片好心”，也许可以从轻发落。

若是把姜之彤供出去，他 “有 前科”，这个落魄秀才也够可

怜的了。况且，这个主意是我 的，我让他干的，便铁着心出

说：“ 是我 的编 我不能诬赖别人！”的，确实是我编 ，

冯源天非常希望他把张怀远咬出来，说：“ 孟宪正：这

几句话你编不出来！你想‘舍车马保将帅’呀！看来，不给

你来点革命行动，你是不会坦白交待的！”冯源天一挥手，

一个膀粗腰圆的干警，左右开弓，重重打了老支书几个耳

光，鼻口立时流出鲜血。老支书两手倒扣着，鲜血流满前胸。

“ 是我，是我，是我编的！”老支书倔强地呼叫着。

“ 叫他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味道！”县人保组那个干部说。

一个干警把一条绳子搭在附近的那棵柳树上，看来要让

老书记“ 打秋千”了。

在旁边一直挥舞着镐头的姜之彤，听得明白。他撂下工

具，走过来，伸出双手，说：“ 主意是我出的，内容是我编

的。把老支书放了，铐我吧！”他一点也不嗑巴了。

冯源天冷笑着说：“ 孟宪正，我早料你编不出来！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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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自己跳出来了，好嘛！”他向干警又一挥手，把姜之彤

铐上了。接着，把几百名男女老幼，集合在大柳树附近，立时

举行现场批斗大会。

半个月之后，在五棵松大队的各生产小队和街头巷口，

贴出了许多内容相同的布告。布告列举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姜

之彤、孟宪正伪造“ 最高指示”的罪行，说他们妄图以兴修

农田水利，来扭转清理阶级队伍的大方向，逃脱无产阶级专

政的法网，右派分子姜之彤，阶级异己分子孟宪正（ 孟宪正

怎么变成“ 阶级异己分子”的，待考）“ 猖狂透顶”，“ 反

动已极”，“ 民愤极大”，“ 根据⋯⋯判处现行反革命分子

姜之彤徒刑二十年　。判处现行反革命分子孟宪正徒刑十五

年⋯⋯”云云。

据说：在监狱里的时候，孟宪正没日没夜地狂喊：“ 我

是忠于毛主席的呀！我是忠于毛主席的呀！我是⋯⋯”嗓子

都喊哑了，管理人员的拳头棍棒都不能制止他。而姜之彤则

持续不断地暗笑：“ 嘻嘻，我真傻！嘻嘻，我真傻！嘻

嘻⋯⋯”

啊！一个老农民，一个书呆子，参与造神的人呵，唉！

另据内部通报：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张怀远，“ 走资派”

本性难移，知情不举，戴上“ 死不改悔走资派”帽子，监督

劳动。张怀远并不申辩，一笑置之。冯源天因发现和破获这

起重大的“ 反革命”案件有功，调县革委会任人保组长，越

过了他设计的公社副主任的奋斗目标。

一九八四年九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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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浮 三 地 书

第一封信

一个青年作者致编辑

尊敬的楚成老师：

接到你六月六日的来信，学生很难用文字形容此时此地

的兴奋心情。学生少年时代就酷爱文学，从十八岁开始向各

报刊投稿，而今也有八、九年了。当学生每次把稿件寄出去

的时候，既盼望回信，也害怕回信。等呀，等呀，过了几个

月，当学生接到同样厚重的回信时，一捏那信封，学生的心

就冰凉了。打开信封，在退稿中夹着一张二寸宽的印刷纸

条：“ 来稿已阅，不拟采用，今退还⋯⋯”我国八年打倒了

一个日本帝国主义，三年推翻了蒋介石反动政权，而八、九

年内我竟然没有在报刊上发表哪怕是豆腐块大小的作品。我

感到失望、懊悔、迷惘。人——特别是青年人，总应该有自

己的理想、人生的最大痛苦是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所谓

“ 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常常“ 死”去；它又不能“ 死”，

希望之火在燃烧。但，我的文学之梦做得太长了。随着日月

的流逝，这梦慢慢淡茫而模糊，以至变成一团轻烟，从脑际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45

飘去了， 下的只是痛苦，痛苦，痛苦！文学剩 就是我的生

命，没有文学，生命何用？思前想后，学生既不想承认自己

低能，也不承认缺乏坚韧毅力。学生只觉得缺乏名师指点。

接读老师来信，学生怎么也止不住幸福的泪水。楚成老

师！您说我这部中篇《 悬崖》很有生活气息。学生已至“ 而

立之年”。在十年“ 浩劫”中，学生象一般青年一样，疯狂

过，思索过，徘徊过，领略过“ 天山鹅毛雪”，饱尝过“ 戈

壁大风沙”，和藏民为伍，以马粪作床，还能说没有生活？

雪莱、拜伦、裴多菲二、三十岁就已功成名就，学生已是他

们的“ 老哥”了。您说学生在创作上颇见功力，学生从事创

，也该出点“作，日月流逝近十年了，总算有些“ 实践” 真

知”了吧？老师约学生到省面谈如何修改作品。的确，象这

样一部中篇，修改意见一封信是说不清楚的。我校在下月十

日放假，届时我将专程赴省，聆听指教。

楚成老师，学生虽然还未和老师晤面，但学生知道，老

师是文学界的前辈，知名的编辑。学生每日每夜在“ 构思”

着老师的面容。学生虽然想象不出您的音容笑貌，但一定是

——那是智慧的象征——慈满头银发 祥、善良，象所有忠厚

长者，循循善诱。我不知道穆斯林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麦

加的，学生此时正是怀着朝圣的心情，等待着去省城的日

子。学生就要去了，就要受到老师的开导了。那是怎样的幸

福时刻啊！

学生所在地是个小市。老师有什么要办的事，请即赐

知。如果能为老师做一点什么事情，学生将视为莫大的荣

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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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祝祺安

永远是您的学生

卢志恩

月 日

第二封信

编辑致他的妻子

肖荃：

几乎每次写信都要首先向你表示歉疚。

五年前，当出版社决定调我去省城时，我作为一个老编

辑，怎肯不来？也许由于命运的驱使，或者由于个人癖好，

每天不爬几个小时的“ 格子”，就觉得空虚、不安。每当把

这些“ 格子海洋”变成一本书籍送到读者手中的时候，那种

快乐的心情，不亚于母亲生下一个孩子，或者象你又有一个

得意门生考上大学那样。你我都已是雪染双鬓，不在有生之

年多编辑几本好书出来，愧对社会。可是，每当夜深人静，

把疲劳的眼睛移开那些格子时，四顾茫然，只得吐口轻烟，

吁几声长气，好象自己变成了青灯古寺一名和尚。“ 老伴”，

“ 老伴”，“ 少为夫妻老为伴”，这时，如果有你在身边为

伴，哪怕谈几句话，疲劳顿消。当初调我回省城时，组织上

原答应把你一起调来的。当前中国之事，最难者莫过于“ 人”

的调动。原单位得放，新单位要收，还得经过人事、劳动、

户口部门等等；象解“ 九连环”似的，一个环节不开，全盘

皆死。现在，调你的问题卡在“ 城市人口控制办”。要家属

调进大城市，我得有个职称。比如编审、副编审，成为“ 在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47

册”的知识分子。而我们单位现在尚未评定职称。去年评了

一阵，因为矛盾太多，上级下令停止了。我想，之所以要控

制城市人口，无非是不要增加吃商品粮的人数。你在地区也

是吃商品粮的，从此城调往彼城，城市人口仍然是“ 二加二

等于四”，未知有关方面何以如此自己给自己制造困难！不

过我想，现在农村改革，农民已出现“ 卖粮难”；城市改

革，不久可见端倪。因此，你前次信上说：如果你再不能调

进省城，即要我申请回地区的意见，暂时不必考虑。同时，

据闻不久即恢复评定职称。如果我能评个“ 一官半职”，那

时你调省城的事，即可迎刃而解。即使不能解决两地分居，

要我离开那些如山的稿卷，象要你离开那些天真求知的学生

一样困难。“ 总会解决的！”我常常这样自我安慰。我是乐

观的。

我之所以向你表示歉疚，还有一件事：原来我写信说，

把上半年“ 攒”下来的二十个星期天，集中回家休假的。最

近接到一位名叫卢志恩的青年作者寄来的一部中篇小说《 悬

崖》。读了这部小说，虽不能说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样的

心情，但他却是一个新苗子。作为一个编辑，为这部作品做

点催生、浇花、拂尘、喷露工作，使它很快和读者见面，也

是人生一大乐趣。我已约作者下月初来省里面谈。这部作品

生活气息很浓，基础很好，颇有新意。但艺术构思要做大的

改动。作者来省里后，让他再改一遍，如达不到较好的水

平，我打算动手帮他改一改。无非是熬半个月的夜，喝一斤

酽茶，抽几条烟卷罢了。所以，下月初回家的许诺，请原谅

我的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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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在灯下“ 爬格子”的时候，也常常想起此时你大

概也在批改学生的作业。但是，或冷或热，至少我可以吃食

堂，而你还要打煤坯，劈柈子，跑粮站，串菜市。自然，孩

子们都大了，但把生活重担压给你一个人，我是一个不及格

的丈夫和父亲。

你上次信上说，小萌正在谈恋爱。未知对方是何等样

人。干涉不必，“ 参谋”是要当的。他们已在“ 卿卿我我”，

你我唯有求实了。

小芽的语文不错，要抓紧。除学校功课之外，让她多读

一些书。如果将来她继承父业，我们就成为“ 编辑世家”

了。

永远需要妻子和孩子原谅的不及格的丈夫和爸爸

楚 成

月　　　　日灯下

第三封信

编辑的妻子致她的丈夫

成：

我已经不能接受你的歉疚之情和不相信你的乐观希望

了。你我都是年近花甲之人，所谓事业和前途，无非做个编辑

和教书匠而已。你我都已经领略过我们中国办事效率之低，

之复杂（ 虽然正在改变）。什么等着评定职称呀，放宽城市

户口政策呀，这话你两年前就讲过。 ——失望希 ——再希望

望 ——再失望，不要这样的无限循环了。“ 大车无輗；小车

无軏”，你的信用，在我心中何以“ 行之哉”？我现在只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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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有一个小巢。既然在省城筑巢的希望渺茫，我还是坚持你

向领导提出申请回到地区来，恢复咱们那个虽小、虽旧，但

尚称和谐温暖的窝。

你说，你发现了一个写作新秀。这自然是件好事。但如

今是新人辈出的时代，后浪推前浪，无止无休，这是事物发

展的规律。你把自己估计得太高了，好象没有你去培养、扶

持，幼芽就会枯萎，新人就会绝迹。没有那种事！每发现一

部好稿子，你就要去帮助拼命；未知这种“ 编辑癖”何时可

以改掉？你的心脏本来不好，现在又要用酽茶烟雾去刺激自

己疲劳的神经了。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揪心，象自己去服

毒药那样。三十年前，你就发表过作品，在当时，也算小有

名声。可是，后来你一直为别人做嫁衣裳。现在大概没有谁

记得“ 楚成”这个名字了。所以，我仍然坚持你向领导提出

调回地区来。如不允，则申请提前退休。现在，到了晚年，

总该为自己缝件“ 衣服”了吧？——那怕是“ 送老衣”！我

坚信，只要给你时间，总会写出点什么来。

小萌的朋友，上星期来过，看样子，是个老实孩子，和

她在一个厂子工作。现在社会上搞对象，都提出很多条件。

其他条件都是可变的，只有“ 人”这一主要条件，是最难改

变的。所以，我只告诉她一个条件：人素质要好。我相信小

萌的眼光。

小芽总是叫人不放心。在学校功课不好。看来，今年难

于考上大学。每天她吃过晚饭，撂下碗就走，九、十点钟才

回来。问她去哪里，她支支吾吾，不象说真话。我们搞教育

的，首先要教育好自己的子女。我之所以要你调回地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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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让你分担一点教育小芽的责任。

至于其他家务重担，柴米油盐，惯了。我只是觉得孤

单。每至夜不成寐，常常潸然泪下。好象人越老越不争气，

越老情感越脆弱了。注意身体，切记。

荃

月 日

第四封信

青年作者致编辑

楚成同志：

自《 悬崖》发表后，真可以说是“ 编辑盈门”。来自各

刊物的“ 黄河笔会”、“ 黄山笔会”、“ 黄海笔会”、“ 长

城笔会”、“ 长江笔会”、“ 长春笔会”的邀请信，纷至沓

来，应接不暇。也不知道过去那些编辑哪里去了？无非过去

我是无名小辈。去年我是“ 山重水复疑无路”，今年突然

“ 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从去年夏季到今年春天，我已在各

个刊物上发表了中、短篇小说十三篇。第三季度可望成集。

这些小说除我写的几篇，大多是过去压在箱底的退稿。不知

为什么，它们突然发起光来。有朋友对我讲：“ 你的《 悬

崖》是太阳，那些作品是月亮。有了这太阳之光，把其他作

品都照亮了。”我说：“ 不，那些作品也是太阳！”

截至本月十三日，各报刊发表的对《 悬崖》的评论文

章，二十六篇。大部分说好，一部分说坏。对于说“ 坏”

的，我只当做乌鸦叫声。“ 最大的轻蔑是无言”，“ 连眼珠

都不转一下”。兹将这些评论剪报寄去，值得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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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上新作中篇小说《 山重水复》，望能在十月号上发

表，以便成集时收进去。此稿×　 ×编辑部本拟刊用，考虑到

我们的历史关系，我没有给他们。

中篇小说评奖开始，预选篇目要先由各编辑部推荐。未

知《 春江》对《 悬崖》持何态度？过去评奖，未尝无不正之

风，有关权威人士的意见，常常左右形势。祈《 春江》编辑

部持积极态度。如蒙推荐，将不胜荣幸！

另，据闻我市第五届人代会和政协会下月开会，有同志

透露，要安排我做市人民代表或市政协委员。无论什么“ 角

色”，我想他们总会考虑的。祝

编安！ 卢志恩

月 日

第五封信

编辑致青年作者

卢志恩同志：

很久没有通信了。首先要请你谅解的是：你责备你的大

作《 山重水复》何以交给一名普通编辑处理，我接此稿后，

因身染微恙，入院治疗两月，且按三级审稿制度，应该由一

般编辑先看，然后才提到我这里来——自然上边还有主编，

副主编，这是我们工作的常规。其次，你责备我们没有在

《 春江》十月号发表，原因是：我们年轻编辑看后，本想退

稿。考虑到是你的来稿，格外慎重。待我出院，我们的年轻

编辑把大作及你的几次来信才交给我。我们的刊物《 春江》

是广大专业和业余作者的共同阵地，不可能单独在某一期为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52

某一位作者留下篇幅，何况一般不能打乱原来的编辑计划

的！就你的《 山重水复》而言，我看过了，而且还浏览了你

最近在其他刊物上发表的作品。我是颇有感慨的。当初我阅

读你的《 悬崖》的时候，觉得生活气息是很浓的。我总觉得

你后来的作品，只就生活气息而言，日渐淡薄。你只在故事

——请情节和人物关系安排上下功夫，颇多斧凿 恕我直率。

“ 水管里流出来的都是水，血管里流出来的都是血”，这话

不假。名作家笔下流出来的可不一定都是名作。对成熟的作

家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年轻作家呢？这大概是文学这种精神

产品生产的特点吧？你信上还说：假如不是《 春江》误了时

间，其他刊物早已发表。这可能。文学作品这东西，不象某

项工业产品，有分毫不可差误的“ 数据”来检验它。仁者见

仁，智者见智是常有的。你给我的那位青年编辑来信称他为

“ 编辑老爷”，我就十分不理解了。为了处理你的稿子，迟

了一些日子，不要给他连升两级。他才二十五岁。对我们编

辑，称“ 老师”者有之，称“ 老爷”者有之，先称“ 老师”

后称“ 老爷”者也有之，称“ 老师”“ 老爷”背后把编辑当

成“ 孙”辈者也有之。这对“ 文学服务业”的编辑来说，都

无所谓。不过，还是以称同志为佳。

现将《 山重水复》奉还。延误了你在其他刊物上发表的

时间。敬希谅察！

祝

创作丰收

楚 成

月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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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封信

编辑致他的妻子

肖荃：

接上次信，我即向领导提出：如果近期不能把你调到省

里，我即回地区。领导先是说，家属户口仍然“在 控制办“”控

制”着，他们想了很多办法，包括继续托熟人，找门路。接

着说：你是一位老编辑，无论在出版社或在我们的大型刊物

《 春江》，都是业务骨干。多年来，工作成绩大家是看在眼

里的。你一去，没有人可以代替⋯⋯动员我耐心等待。此事

又过了两月，“ 控制办”那里仍是“ 泥牛入海”。士为知己

者用，我就是这个毛病。况且，拉车的牛总是不爱叫的。我

也不便再给领导为难。生活无所谓，中午仍吃食堂。你让我

自己起灶，太费时间，早晚一碗方便面而已。吃多了，和药

差不多。领导理解，也是一种动力。

说到“ 理解”，我又想起一件事。去年我发现那位文学

新秀即《 悬崖》的作者（ 想必你读过这部中篇，我不便对别

人讲自己花了什么力气），近来他因发表了不少作品，为评

奖的事，给我写过一信， 自得，溢于言表。据外界反

映，他口气之大俨然曹霑再世，鲁迅重生。可惜文学作品的

水平没有一个尺表，如有，我真想让他量一量自己。最近又

因他的一篇作品我们压了些时日，竟然骂起我们的编辑来

了。我忍耐不住，回一封信，不轻不重地刺他一下。他太不

理解编辑了。信发之后，我又后悔起来。我一贯认为：地位

变了（ 高了），思想作风不变，需要具有超人的品质。这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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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不是一个“ 超人”，又何况“ 存在决定意识”呢！我还认

为：“ 成绩和骄傲往往是双生子”，对青年，大约骄傲也是

一种动力吧？我当了这么多年编辑，经多见广，应该有些修

养，何必刺他呢？大约这封信会得罪于他，不会再给我们稿

子了。他确实有些才气，路走对了，文学上会继续前进。我

得采取点措施，挽回一下和他的紧张关系才好！

最近我又编了另一位青年作者的一本集子，反应不错。

我虽至老年，也难免“ 沾沾自喜”。作者还签名赠我一本书

（ 虽然我手头有书，但作者所赠，意义不同），并在扉页上

写 作者赠此书责任编辑”：了一首七律：“

堆山稿件欲埋身，沙海石砾鉴玉金。

拂尘喷露添光彩，指疵补漏磨瑕纹。

页页沉浸千滴汗，篇篇织进一颗心。

于今忐忑捧新卷，尤思催生浇花人。

诗不甚工，却可看出作者对编辑的心情。可见青年作者

不是都象卢志恩那样的。有人能理解编辑工作，闷气也就释

然了。

成

月 日

第七封信

青年作者致编辑

尊敬的楚成老师：

风云突变，不知为什么《 悬崖》又变成坏作品了。在评

论界对《 悬崖》的赞誉声中，原本就有那么几个持不同“ 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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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者，在《 作品与争鸣》上发表过批评文章。现在他们更加

活跃了。原来支持它的，也转了向，甚至有人在题目上挖空

心思找 ⋯⋯只《 悬毛病。比如，×　×同志先前写文章说：“

崖》这个题目对我们就是一记警钟。‘四人帮’把我们国家

推向濒于崩溃的边缘，《 悬崖》具有象征意义，说明我们国

家不改革没有 悬崖》出路⋯⋯”现在，他在发言中又说：《

”其实，我根是象征我们国家的改革走向了绝路，是⋯⋯ 本

不是写改革的。我写的是一对青年由于对人生态度不同，他

们的爱情走到了悬崖上。未知何以如此“ 上纲”？据说，省

委领导×　 ×同志对《 悬崖》看得很严重，未知确否？尊敬的

老师，我本是一个普通干部、业余作者。可是市文联开会整

顿，要我参加。实际上是把我推到被告席上去挨批判。而且

还吸收了别的业余作者与会，说他们也都写了“ 小悬崖”式

的作品，我竟然成了“ 悬崖文学”的头目了。

在批判《 悬崖》的会议上，大家还着重提到了它的结

尾。对原稿的结尾，是写成个悲剧，还是加个光明的尾巴，

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蒙老师指点，最后写成个悲剧结局。诚

如当时老师所说：“ 悲而壮，悲而不哀”。现在，竟有人说

这个结局是“ 散布某种危险情绪”，多么吓人的帽子！

楚成老师！我现在感到极大的压力，看来我非检讨不可

了。否则，就是“ 态度问题”了。

省里也在议论《 悬崖》，据闻有关领导还是持肯定态度

的。老师是《 悬崖》的责任编辑，直接处理、修改此稿，是

否由出版社组织上写一封信给这里的市文联，也许会减轻我

一点压力。有关上级的权威意见，往往能左右形势。我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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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道路是如此坎坷，命运多舛，祈老师伸出援溺之手。

敬祝大安！

卢志恩

月 日

第八封信

编辑致青年作者

卢志恩同志：

信悉。

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和处境。风云变幻乃自然规律。无

风无雨，何以润泽万物？你说，省委领导××同志对《 悬

崖》问题看得很严重。我告诉你，纯系谣传。日前，我拜访

了这位领导，和他讨论（ 我决不用“ 请示”二字）了《 悬崖》

问题。他不仅没说过这话，对《 悬崖》还是持肯定态度的。

即使他否定，艺术问题仍可保持不同见解。

使我不理解的是：你信上说“ 看来我非检讨不可”了，

历史是公正而无情的。现在检讨一番，不要等过一段时间，

再来个“ 关于检讨的检讨”。果真如此，对你，对我，就是

“ 志恩”不“ 智”，“ 楚成”不“ 诚”了。一笑！

关于小说的结尾，大家意见最多。再批判你时，你就说

是编辑给你出的点子。不仅如此，凡是挨批判的细节和情

节，你都可以说是我的主意。我的年纪大了，骨内钙质增

多，加上点重量，不要紧的！

我想，不宜由组织写信给你们市文联。过几天我下去组

稿，就到你们市。届时，当可找市文联负责同志交换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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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什么领导和权威，不能象你说的“ 左右”形势，但在

运转的车轮下当一棵草还是可以的。

祝好！

楚 成

月 日

第九封信

编辑致他的妻子

肖荃：

调你来省工作的手续几乎全办妥，只剩下在调令上再盖

一颗大印了。本来我在上月三十一日下午，已和人事局约

好，去盖那颗大印的。可是一位作者突然来访，他谈兴很

浓，我看了几次手表，也未引起他的重视。下班铃响，他才

告辞。睡了一觉，已是这月一号。我又去人事局，他们说从

本月一日人事冻结。大印盖不成了。我真“ 恨”那位作者为

什么不迟不早在昨天下午而不是其他时间来访。也真恨我自

己太顾面子。“ 偶然”就这样寓于“ 必然”之中吗？唉，有

“ 冻结”，必然会有“ 解冻”，还是那句老话：一切都会好

起来的！

近接《 悬崖》作者来信，他在受批判了。他在“ 誉满全

国”时的来信，表现了一个“ 自我”；现在受了批判，又表

现了一个“ 自我”。这两个“ 自我”如何协调于一身，令人

不甚了了。他曾几次写文章（ 包括答记者问）：“ 我是怎么

写作《 悬崖》的？”从来不提编辑如何如何帮助他（ 我也不

希望他说这些）。现在受批判了，却说那个结尾是“ 编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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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指点的结果，显然是让我承担点责任。我当然不能推

辞。年轻人，受赞誉时骨子里钙质太多；受挫折时钙质又太

少。这毕竟是“ 小是小非”，我不去计较。但关于《 悬崖》

却是一个所谓的“ 大是大非”，我是非去计较不可的。过几

日，我即到 Ａ 要帮他说几句市去。 公道话，或承担一些责

任，回来路过地区下车看看你和孩子们。两次公出路过地

区，都没有下车回家。你责备我要学“ 大禹”。我不是“ 大

雨”，连“ 濛濛细雨”也不是，只是一团雾气，吹到家里，

给你和孩子们带点潮湿气氛，滋润一下你干燥的心田。我们

都老了，还说这话，令人见笑！

祝你

少流一点眼泪！

楚 成

月 日

第十封信

编辑致他的妻子

肖 荃 ：

给你的 惊“信刚要封口，接到你的来信。先是大吃一 小。

芽被小流氓打伤了，已送医院，缝了几针。”怎么打伤的？

经过怎样？你没有细说。信上还说：“ 伤不重，没有危险。”

我以为你不会是骗我吧。你教学任务重，疏于管教孩子，是

个教训。我也没有尽到做爸爸的责任。不过，我不能马上回

去看孩子。这期刊物要急于发稿。拖了期，何以对千万读

者？我已写信给《 悬崖》的 市。小芽作者，答应他下周去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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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伤自有大夫诊治，我回去什么也做不了。《 悬崖》的作者

既有内伤，也有外伤，我倒是想去做做“ 大夫”，别人代替

不了的。从Ａ市回来路过地区，中途一定要回家的。那时，

我将带根“ 鞭子”，由你处置我这个经常失信的丈夫。

好好护理孩子！

楚 成

月 日

一九八七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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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爷 子

“ 你别闹了，看，老爷子来了！”或者说：“ 你再闹，

我告诉老爷子！”小时候，母亲总是拿这话吓唬我。她称呼爷

爷为“ 老爷子”，好象他不是我的亲爷爷，象是妖魔鬼怪或

者是老虎狮子。

我们是一个大家庭：我爷爷（ 我记事时奶奶已经过世），

我的伯父、伯母和他们的五个闺女；我父亲、母亲、我和我

的七八岁的小妹妹；我三叔夫妇和一男二女三个孩子；我四

叔才十八岁，尚未婚配，三代同堂，加上雇两个长工，吃饭

时有二十多口人。

据说爷爷年轻的时候，我们家房无一间，地无一垄。靠

他的两个肩膀一条扁担，也靠我奶奶一架纺棉花车子，口攒

肚减，惨淡经营，几十年如一日，才挣下了这些家业。如今

已经是有一顷半地，一座青砖瓦房四合院，三匹大马，四头犍

牛，两辆四轮太平车的全村首富了。爷爷是家业的奠基人，

总管家。他在我们家庭中的威信至高无上。全家人没有不怕

他的。

爷爷是个文盲，并没有学过《 朱子家训》，可实际上他

是按着做的。“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什么事他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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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事必亲躬；“ 一粥一饭，当思来

之不易”，全家的生活保持着节俭作风；只有一点他没有按

《 家训》做，就是“ 既昏便息”；每天晚上，爷爷都黑灯瞎

火地用他那颤颤抖抖的双手搓麻绳，连棉油灯也不肯点。

在我的印象中，爷 那爷个子不高，总是躬着罗锅腰——

是年轻时被扁担压弯的。粗黑的老脸，皱纹分明。我光屁股

的时候，就怕他抱我，原因是他的手太粗糙，好象长着刺，

给我的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腰中总系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钥

匙。

按照旧社会农村的习惯，妯娌们——我伯母、母亲、三

婶轮流做饭。每当面缸空空时，她们总是低声下气、战战兢兢

地找到爷爷：“ 爹，打开仓房，灌斗粮食吧，又该磨面了。”

我爷爷先是怀疑地看她几眼：“ 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 是，爹记得，还是上月初八磨的面。”于是，爷爷无可奈

何地躬着罗锅腰，来到仓房，掏出那几十把钥匙，用昏花的

颤巍巍地找出一把，老半天才插到锁孔里眼睛对着阳光颤 。

打开仓房后，那里有好几囤一人来高，两“ 抱”多粗的粮食

囤。爷爷的第一件事是仔细检查一下粮食囤表面他留下的记

号有没有变动。他常常担心几房媳妇往娘家偷粮食，或者害

怕他的儿子们捣他的鬼。经过检查，当他认为“ 确无差误”

时，用麻袭把粮食装好，过称，才拿到磨房去。磨回来的面，

他也必须亲自过称的，以免在“ 加工”过程中短了斤两。

有一次当三婶去磨面的时候，爷爷发现他在粮囤表面留

下的记号有了变动，就大闹起来：“ 你们这些败家子！是谁

偷了，抢了？赶快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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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解释，爷爷继续吼叫、追问。

我父亲大着胆子看了粮囤，说：“ 爹，是老鼠的脚印，你仔

细瞧瞧，爹，真是老鼠的脚印。”

爷爷继续吼叫：“ 什么老鼠脚印？我在粮食上扎了一百

零八个眼儿，现在你数数是几个？你们欺负我老了，连老鼠

脚印和竹签子扎的眼儿都分不清？”

这事一直闹腾得爷爷两天没吃饭，毫无结果而终。从此

后，全家人背后都称爷爷为“ 老爷子”。虽不算不敬，可也

并不表明他在全家真正的威信。

在我们全家唯一不怕爷爷的是我四叔。原因是：我祖母生

下四叔后，就得了一种什么病，过世了。落地没妈，令人同

情；保护弱者，也是父母的本性。况且四叔很聪明，会耍

乖。在四叔刚刚懂事的时候，爷爷就悄悄教育他：你二嫂去

磨面，你到磨房里去看着她，可别让她装一小 到娘口袋，弄

家去！”或者“ 你二哥去买菜，你到菜园子里问问，大葱、

黄瓜，到底多少钱一斤。”

我家虽是全村首富，生活却是极端节俭的。“ 土瘪主”是

村里人给爷爷起的外号。倒也名实相符，因为地瓜高产，爷

爷年年都让多种地瓜。全家一年大半时间的主食，吃的是让

人烧心酸嘴的地瓜。副食也是咸菜，大葱蘸大酱。过年过

节，难得闻到一点肉腥，我爷爷也和全家同甘共苦，决不搞

“ 特殊化”。即是吃地瓜，也决不揭皮。为了我吃地瓜揭

皮，他也不知道训过我多少次。

一到冬闲季节，当时总有几家农民的烧鸡铺、炸绿豆面

丸子的、炒花生和熬梨膏糖的开业，“ 烧鸡，刚出锅的”“ 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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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又香又脆！”“ 丸子汤！　”清亮的叫卖声，彼此应

和着。我馋极了，经常和母亲闹：“ 我要吃烧鸡，吃炒花

生！”母亲用巴掌回答我：“ 吃烧鸡、炒花生，想的美！把

你烧了、炒了吧！再闹，我告诉老爷子！”我知道母亲不会

真的去告诉，继续哭闹。有一次，母亲心软了，居然悄悄拿

——一对鸡爪，一出几文体己钱，给我买了一副“ 鸡杂碎”

副心、肝、胃，把我关在房子里偷偷地吃。可是，让四叔

遇见，报告到爷爷那里，引得爷爷大吵大闹，说：“ 娇惯

孩子！我小时侯，喝碗糊糊照人影！现在，买烧鸡吃，败家

到顶了！”我父亲解释说：“ 是鸡杂碎，不是烧鸡！”爷爷

说：“ 鸡杂碎也得十文一副，能买二斤高粱，四口人吃一

天，败家到顶了！败家到顶了！”老泪横流。我父亲忙检

讨：“ 以后再不敢了！”爷爷对四叔就不同，经常给他买花

生吃。他比我大七、八岁，不仅不给我吃，还嬉皮笑脸地在

面前“ 馋”我。

爷爷不仅家务事管得很细，生产上更不放手。每年种什

么，什么时候下种，锄几遍地，先锄哪片，后锄哪片，都要亲

自下“ 命令”。他已入古稀之年了，有时身体偶觉风寒，就

躺在床上指挥。有一年春天播种棉花，因为墒情较好，气温

也高，我父亲主张早播几天。躺在床上的爷爷闻知后大发了

一顿脾气。我父亲给他解释：“ 你老人家躺在床上一个月

了，不知道外面的气候，燕子都回来了，人家都在抢种呢！”

爷爷说：“ 人家是人家，咱是咱。我种了一辈子地⋯⋯”说

着，不听劝阻，拖着病弱的佝偻身躯，硬是走到棉花地里。

一看，小苗出土了，长得挺好。但仍然训斥着父亲说：“ 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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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产的！”好象真理还在他这一边。

从地里回来的路上，他在街筒子里，故意站了好长一段

时间，虽然他的腰已挺不直了，可是仍然鹤立鸡群似的看着

乡亲们，我不知道他是否要显示一下“ 首富”的地位。乡亲

们都笑脸相仰，恭敬地问“ 二爷好些了吗？”“ 好了，好

了！好多了！”只有这时，他脸上才露出难得的笑容，然后

走回家去。

人们问我父亲：“ 你爹都那么大岁数了，操那多心干什

么？在家享享清福多好！”

父亲摇着头说：“ 他总是不放心！”

父亲走后，我听人们议论爷爷：“ 这老爷子，烧包

儿！”

在我们那个地方，种庄稼全凭老经验、老方法、老品

种。俗话说：“ 庄稼活，不用学，人家怎着咱怎着。”种冬

麦祖祖辈辈都是本地叫做“ 四月黄”的品种。原因是这个品

种早熟。在青黄不接的春天收获早，能救急，拿到市场上能

卖大价钱。有一年播种小麦时，外地传来一个冬麦的新品

种，，人们叫作“ 没毛秃”。这个品种麦芒短，穗大，籽粒

饱满。据试种过的人们说，能增产二成。伯父、父亲和三叔

商量，想改种“ 没毛秃”。哥仨一致同意，可是告不告诉老爷

子呢？告诉他保准不同意。干脆，先种上，等出了苗，老爷

子也不能给拔掉。可是，过了几天，四叔告了密，爷爷气势

哼哼，颤颤巍巍地跑到地头，尽管麦苗长得整整齐齐，绿绿

油油，还是大吵 兄弟三个大闹：“ 你们合伙哄我，哄我呀！”

一遍一遍给爷爷解释，说这个品种确实能增产，他还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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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罗罗嗦嗦讲那些我们听了几百遍的话：“ 我年轻时候，

挑二百斤鸡蛋，跑彰德府，一天一百八十里，两头不见太阳，

骨头累酥了，腰杆 挣下这点压弯了！你娘九天织一匹布⋯⋯

家业，非让你们这帮败家子给踢蹬光了不可！”

弟兄们背后议论：爹年轻的时候，是很敢闯的。当时，

除了种地，他还跑小买卖。鸡蛋能赚钱，他贩鸡蛋；煤油能

赚钱，他挑煤油；有时还收猪鬃、马尾、破麻绳，怎么现

在⋯⋯

也是该着有事。这天爷爷从地里回来，发现沤粪坑里扔

进去几个生地瓜。爷爷拣出来，立即召开“ 现场会议”——

把全家人叫到跟前，厉声厉色地问：“ 好好的地瓜，是谁扔

的？谁？”罪魁祸首是我父亲。他缓和地解释说：“ 爹，这

地瓜都烂了！”说着掰开一只，里面呈现霉黄的颜色。爷爷

说：“ 削一削，还可以吃呀！人不吃也还可以喂猪喂狗

呀！”父亲说：“ 连猪狗都不吃，恶苦恶苦的！况且，地窖

里还有两千斤，吃到新地瓜下来，也吃不完⋯⋯”“ 吃不

完？吃不完！那也是东西呀！你们在糟践东西呀！”说着疯

疯颠颠地跑到祖母的坟上，大哭一场：“ 你走的早呀！撇下

这一群不孝儿孙，个个哄我，个个拿东西不当东西。阎王爷

怎不一条绳把我也拴走呢！”哭了足足有三顿饭工夫。还是

同辈的三爷爷，把他劝回了家。据三爷爷说：我爷爷年轻的

时候，是铮铮一条铁汉子，从来不掉泪的，怎么现在动不动

就哭呢？

三爷爷把爷爷送回家，给他解释：“ 没毛秃”确实能多

打粮食，起码增产二成到三成。还给他举了本村和外村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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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例子。他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可是到了晚上，都快三更

天了，又到西屋（ 我家住四合院西屋）敲门，喊我父亲：

“ 老二，老二，你出来！”父亲披衣开门：“ 爹，啥事？”

“ ‘没毛秃’真能多打粮食？”我父亲安慰他：“ 爹，我都给

你说清楚了，三大爷也给你说清楚了，真能多打粮食。”

“ 嗯，嗯！”说着颤颤巍巍地回屋睡觉去了。

老年人觉少，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亮，爷爷又敲西屋

门：“ 老二、老二，你起来，我问你个事！”

父亲急忙穿衣开门。爷爷站在门口，睁着布满血丝的眼

睛：“ ‘没毛秃，真能多打粮食？”

父亲笑着说：“ 爹，你放心好了，真能多打粮食，不是

给你说好几遍了吗？”

“ 哦，哦，你说过吧？说过。”回头还是自言自语：

“ 到底不保靠，不保靠。”以后有很长时间总是自己嘟嘟哝

哝的：“ 不保靠，不保靠！”以至全家都暗暗叫爷爷为“ 不

保靠”。

爷爷的最高理想是“ 五世同堂”，就象镇子上“ 老隆

兴”家里似的，在大门楼上挂个黑漆金字大匾。可他一定是

老糊涂了，没有算过细帐：我伯父只有五个闺女，伯母已四

十五岁了，不能再生育，我父亲排行第二，在家里我是长

孙，我才十二岁。按当时农村早婚的习惯，即使我十八岁结

婚，十九岁做爸爸，我儿子也是十八岁结婚，十九岁生子，

还得三十年！爷爷活到百岁，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为了

加快传宗接代的“ 频率”，那年就要给我说媳妇，据说对方

十岁的大姑娘。我哭闹了一场，说：“ 我不要那玩意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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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不要，就是不要！”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非娶媳妇不

可。

爷爷最害怕，最忌讳的是“ 分家”。可是，弟兄、妯娌

十几口人，哪有不发生矛盾的事？这个问题，到底还是提出

来了。这对他无疑是生活中一个最大的打击。

分家问题提出的起因有好几件事。第一件事是我伯父买

了一件滩羊皮袍。我们家不仅种庄稼，在离我们村十多里路

镇的 子上还开了一个铁匠炉，打些镰刀、锄头等小农具。我

伯父既是掌钳的师傅（ 还雇了两个工人），又是“ 厂长”、

“ 经理”式的大掌柜。因为原料都是从山西省贩运来的，伯

父免不了常常外出采购。穿得破衣落索的叫人看不起。所以

那年冬天，他买了一件皮袍子。他知道老爷子会为这事训斥

他，只在街面上穿穿，从镇子回家时，是不敢穿的。我四叔

也要伯 ，四叔这个“ 情报员”马上告父给买一件，伯父不肯

了密。爷爷把伯父叫到跟前问他。伯父不敢隐瞒。爷爷就吼

叫起来：“ 你穿皮袄，还是滩羊皮的，你可真会享福呀！想

当年我一件棉袄穿了十年，冬天是它，夏天还是它。”

我伯父辩解说：“ 爹，现在我是兴盛铁匠炉的大掌柜，

在市面上交朋友，做买卖，还穿你那样的棉袄，人家看不

起！”

“ 你说，‘看不起，多少钱一斤？”

我伯父又说：“ 跑山西办货，来往好几百里，数九严

寒⋯⋯”

“ 我穿十年也没有冻死！”爷爷是全家的“ 节俭模范”，

那没有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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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爷爷又查问铁匠炉的帐目，发现不少漏洞，如多挣

少交，私攒“ 小份子 “ 情报”），不”（ 又是我四叔提供的

仅爷爷为此生气，全家都十分不满。

这件事还没有完结，爷爷又发现我三叔买了一辆“ 没尾

巴兔”。“ 没尾巴兔”就是自行车，当时在农村自行车是新

玩意儿，很少见。在我们村南新修了一条大路，大路上偶尔

过一辆自行车，调皮的孩子们总是远远追着叫喊：“ 没尾巴

兔！没尾巴兔！”这是形容自行车的速度，也包含着农民的

守旧、排外心理。由于新修的这条大路，镇面上兴隆起来，

跑买卖的人很多。我三叔早就不想在垄沟里刨食吃了，他用

这辆车搞“ 长途贩运”，挣大钱。这事自然是瞒着爷爷干

的，而且只能在农闲时搞，借口说是去串亲戚。伯父在外边

经营铁匠铺多挣少交，自己攒“ 小份子”，三叔因常常外出

跑买卖，四叔又游手好闲，又苦又累的农活大部分就落在我

父亲身上了。他们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别人在家里吃苦受

累，当然要引起兄弟之间的不和。为这事背后已闹得不可开

交。首先是我伯父提出：“ 分家！分家！”接着我三叔响

应：“ 分吧！分吧！分了大家清净”。可见，他们早就想分

家了。分了家，没有老爷子管着，他们单干，有能耐很快会

发起来。而且，自己单另起伙做饭，想吃点好的也自由。过

去一年到头吃地瓜和带糠皮的粮食，想买块豆腐也难从爷爷

手里抠出一个钱来。

“ 分家问题”一下把爷爷打倒了。他躺在床上老泪纵横

地叫着：“ 分家，分家，我在一天，就甭想。分了家，你们

早点把产业踢蹬光，让你们的儿孙拄棍要饭去呀？除非你们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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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矾药死！”说着象小孩我拿 似地哭起来。

爷爷病倒了，一家十几口人，还得吃饭。有一天，缸里

又没面了，轮到我母亲做饭，她低声下气地走到爷爷床前：

“ 爹，该磨面了，你老身板不好，把钥匙给我⋯⋯”

“ 给你？”爷爷怀疑地看着我母亲，想了一刻，不肯交

钥匙，自己要挣扎着去开仓房，一下床，还没有站稳，就倒下

来。还是我父亲劝他说：“ 爹，你老人家放心，只灌二斗粮

食，不会错的。”

爷爷这才从腰带上解下那一大串钥匙，老半天才挑出一

把交给父亲。又问：“ 让大青驴拉磨还是黄骗马拉磨？”我

父亲回答：“ 让大青驴拉磨！”“ 大青驴口嫩，别用它！让

老犍牛拉！”父亲走出去，爷爷又叫住他：“ 不要用牛筋

套，麻绳套还能用！”“ 我知道！”爷爷又嘱附：“ 磨道不

平，要垫一垫！”“ 我知道！”好象他不说话，连这些小事

也能引起天塌地陷。

爷爷病倒后，家里人为生活琐事，一天到晚找他十遍八

遍地要钥匙，吃的、用的、小农具，全锁在各个仓房里。用

哪一只，用完了再还给他。我父亲说：“ 爹，你放心把钥匙

给我吧！等爹病好了，我再给你！”爷爷痛苦地摇着头，就

是不交，他不嫌麻烦。

因爷爷病倒，“ 分家”问题搁置起来，但矛盾并没有解

决。我伯父、三叔早就想分，我父亲也觉得分了自由。只是

我四叔不爱分，他有爷爷护着，一天溜溜达达，象个阔少爷

似的，又能把爷爷哄得溜溜转，好象在兄弟之中他是唯一的

孝子。其实，他经常在外边耍钱、喝酒，只是没有人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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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报告”，爷爷一直蒙在鼓里。

过了几天，爷爷情绪平静一些了，我伯父、我三叔先商

量好，和“ 老爷子”继续“ 谈判”。伯父坐在床前，平静而

亲切地说：“ 爹，我看这个家还是分了好。早分晚分，早晚

得分。眼下，不光我们兄弟之间各有打算，就几个妯娌为轮

班做饭也闹不和。分家以后，你老人家愿意单过呢，由她妯

娌几个轮换给你做饭，你想吃点啥只是一句话的事。您愿意

跟我们哪个兄弟一起过，随你挑去，谁家也亏待不了你。

爹，仔细想一想⋯⋯”

三叔也在旁边敲边鼓：“ 爹，您要想在各家轮着吃也

行，每家一个月或三个月。别人我不敢保，爹要轮到我家吃

饭，一天三顿少不了你的白面馒头、炒鸡蛋、炖豆腐。隔三

差五，给你割块肉吃！你老人家辛苦一辈子，也该享点清福

了！至于四弟，他还没成家，可以暂时和你老人家一起

过⋯⋯”

爷爷仔细想了一刻，干瘪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这么大

个家业，分成四瓣儿？我还有什么呢？你别说的比唱的好

听，我吃糠咽菜一辈子，惯了。炒鸡蛋炖豆腐，咽不下去。

到时候，你们还不给我吃炒豆子呀！”

无论伯父、三叔怎么规劝，爷爷硬是不同意分家。老爷

子不点头，谁也没有办法。以至三叔最后说出这样的话来：

“ 爹，你活着时候不让我们分，等哪一天你‘走’了，我们

还得分！我就不信，你这一‘走，全家都拖着棍子当叫花子

去！”

这话对爷爷的刺激太大了，这不明明是盼他早死吗？他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71

辛苦一辈子，创家立业，几子们竟然盼他早死，他伤心透

顶。从此，爷爷就很少吃饭，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夜晚常

嘤嘤的哭声。爷爷常听见他象小孩子受了委屈似的 的病情一

天一天沉重，尽管平常大家内心并不尊重他，但毕竟我们家

的一切，都是他给的，谁也没再提分家的事。大家甚至埋怨

甚三叔，是他说话太冒失，和爷爷同辈的老人们， 至要惩办

三叔的“ 忤逆不孝”。

按我们那个地方的风俗，人活到五十岁，就应安排自己

的“ 后事”。一般人家只准备两套“ 送老衣”；稍微富裕一

点的才准备棺材板。棺材叫做“ 喜板”。爷爷早准备好了一

副柏木棺材，漆得油光锃亮，放在仓房里，经常去看自己的

“ 喜板”，觉得自己有了归宿。这次爷爷病重，可能感到会

不久人世，就把伯父叫到床前，提出了一个让全家都震惊的

“ ⋯⋯我一辈子辛辛苦苦，给你们挣下这点问题： 家业，也

算对得起你们。现在要去见阎王爷了，我也不求你们别的孝

心，你们要马上给我立个石碑，要带石碑楼的。石碑要三尺

宽，八尺高的。请咱们这一片有名的王石匠来刻凿。这件事

要快，一个月内办成，我要看着石碑凿成，才能闭眼睛⋯⋯”

伯父马上把我父亲、三叔、四叔找来商量。大家一算细

帐，无不瞠目结舌。先说这石料：我们家乡地处平原，石料

要从山西去拉。现在正在秋种大忙季节，把两辆太平车全套

上，来往需要一个月，地就甭种了。按爷爷提出的“ 规格”，

只买石料就得一百块银元。加上请石匠，办酒席，运输费，

也得三百银元。别说我们这样的土财主，即使让镇子上“ 老

隆兴”一下拿出三百块银洋，也不能够。爷爷是最节俭的，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72

为什么办自己的“ 后事”这么破费？商量结果，决定由伯父

去说服“ 老爷子”。只有我四叔持反对意见，说：“ 咱爹一

辈子省吃俭用，临老，再不能委屈他了！”四叔不当家不知

柴米贵，一片孝心，也难怪他。

我伯父和爷爷商量，要求他宽限到腊月再凿石碑，并且

和他算了细帐。他听也 “ 不要说了，一个月的期不要听：

限！你们要有半点孝心，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立石碑！”大

家又请三爷爷去说服爷爷：“ 石碑是要立的，就是你不能亲眼

所见，你‘走’后，我做主也得要小子们立碑！”爷爷的态

度是一百个“ 不行”！

我大爷、我父亲、三叔再度商量：地还得种，另雇两辆

马车去拉石料，所需的三百块银元一时拿不出来，便把东大

坑边的十亩青苗，瞒着爷爷典当出去。过些日子，石料拉来

了，王石匠领头，又雇了几个工人，在门前叮叮当当地凿石

碑，凿子在青石头上冒火星。爷爷由四叔搀扶着，一天起码

要看三遍。每当这时，他就老泪横流地自言自语：“ 好，

好，好 ⋯⋯”可全家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过了重阳节，石碑凿好了，上了漆，刻了字。碑楼、楼

壁、底座，在大门外摆满一地。竣工时，照例要请酒席的。这

天，摆了好几桌，从本族族长到近门亲戚，来了不少客人。这

天爷爷红光满面，兴致勃勃，身体似乎已经复原。不要四叔

搀扶，等客人到齐后，自己走到酒席桌前，端起酒杯，说：

“ 老少爷儿们，我这一辈子，就剩下这件心事了。孩子们孝

顺，好，好，好！⋯⋯”

好象命中注定三叔是他的克星，三叔这时插了一嘴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73

“ 爹，你是不知道，为凿这石碑，东大坑沿那十亩青麦都卖

了！”

爷爷足足愣了半晌，嘴仍大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酒席间没有人吭声，显得格外寂静。爷爷的罗锅腰突然一下

子挺直了，冲着三叔喝道：“ 啊，啊？你们！⋯⋯你们！”

说着酒盅落在地上，腿一软，栽倒了。口吐白沫，喉头咕噜

了一阵，居然断了气。

大家把爷爷抬回家里，伯父的第一件事是从爷爷腰中解

下那串叮叮当当的钥匙。

为办爷爷的丧事，足足忙活了三七二十一天，等到棺木

入土，“ 分家”的矛盾，再也掩盖不住了。虽然四叔反对，

可是三对一，而且都是兄长，他也阻挡不住，家终于分了。

爷爷是那年秋天去世的。我家分的那二十五亩地，种了

十亩冬麦，留了五亩棉花地，其他种高粱、谷子、芝麻。为

了“ 抗议”几十年的苦日子，就是没种地瓜。第二年的收成

不错，“ 芒种”收小麦，全家都吃上了白面烙饼。端午节那

天，父亲还在镇子割了五斤肉。

伯父经营铁匠炉，三叔跑买卖，来钱也比较容易。日子

过得蛮好。只有四叔日子过得不好，此时四叔也成了亲。我

们免不了时常听见叔婶摔盆打碗的声音。

我爷爷去世五十来年了。现在我也做了爷爷。我常常“ 吾

日三省吾身”：我是否也变得象爷爷那样子了呢？

一九八五年八月沈阳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74

愚 弄

大家都称他为“ 首长”，因为他特 哪一方面别象首长，

都象。

成立的时当“ 革命委员会” 候，他被结合进了领导班

子，分管文艺、教育、卫生、体育、群团和政法战线。既然

他是“ 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那么他的一切言行，当然都

代表着“ 无产阶级”，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性。那时，据说

是为了防止官僚主义，也是为了“ 彻底”革命化，无论进入

哪一级的领导班子，不称官衔，通通叫“ 服务员”。“ 服务

员”满天飞，也分不清谁是谁。后来，“ 革命化”降一级，

改为“ 组长”。他只是一位“ 组长”，但按级别规定要有秘

书、警卫员、贴身护士、炊事员，小独楼、汽车也是少不得

的。

“ 首长”特别爱讲话。每当下属单位开什么会议的时

候，请不请他讲话，常常成为大家私下讨论的问题：请呢，

他常常讲不出所以然来，结果他乱发一通指示，使下边很难

办；不请呢，他会不高兴，而且他不到场，会议的“ 规格”

“ 高”不上去， 下边不重视，贯彻就不得力。商议结果，还

是要请的。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75

那时候正推广“ 优选法”，大家就从种种“ 方案”中，

选出最佳的一个来。方案的“ 实施过程”是：

我们首先到“ 首长”家里，汇报该次会议筹备情况，会

议的规模、开法、要解决的问题，最后提出来：“ 我们想请

首长去讲讲话⋯⋯”

“ 不讲，不讲，我不讲！”“ 首长”坚决地挥着手。但

那眼光却使我们非提出进一步的请求不可。

“ 那怎么能行呢？这么一次重要会议，您只要往那里一

坐，就表明了它的重要性，再讲讲话，下边就更认真了。您

讲一句话，和我们讲一句话，分量是不同的⋯ ”我们七嘴⋯

八舌地吹风。

“ 那么，我讲些什么呢？”“ 首长”显然胸无成竹，但

那口气却充满了民主作风和倾听下级意见的谦逊态度。

“ 这次会议的重要性是要讲的，怎么贯彻？必须是一把

手挂帅，头头抓，抓头头，有几个具体困难，也得认真解

决，指令各级领导⋯⋯当然这只是我们粗浅的想法，首长站

得高，看得远，怎么讲，讲什么都可以。”又是我们七嘴八

舌地吹风。

“ 首长”大有深意地沉思片刻，说：“ 就这么办吧，你

们先起草个稿子，我过目以后，再讲⋯⋯”

这样，他就在会议上讲了话，讲话内容不是他自己的，

他又即兴发挥，往往牛唇不对马嘴。他的讲话照例要印发文

件的。这可苦了我们这些整理记录的“ 秘书班子”：剪刀加

浆糊，删删连连，去掉“ 嗯”“ 啊”那些不必要的感叹词，

再加进我们认为必须加上的报纸上的口号和穿鞋戴帽式的语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76

录，于是“ 首长”在某某会议上的重要讲话便成功了。付印

前，当然要请他过目的。为了表示他的认真，他总要改几句

话或几个字。有时，不改则已，改后反而文理不通了。但，

我们总可以找到既尊重了“ 首长”，又避免革委会发下的文件

出丑的办法。这一方面，刘秘书往往会帮大忙。我们下边人

的意见，就这样变成了“ 首长”讲话，变成了“ 革委会”文

件。这叫做“ 用他人的酒杯，灌自己的块垒”。

据刘秘书说，“ 首长”的讲话印成文件以后，总爱问：

“ 我那篇讲话你看了没有？讲得怎样？”“ 看了没有？”其

问多余，因为总是刘秘书第一个过目，最后一个定稿的。讲

得怎样？刘秘书总是回答：“ 讲得很好，首长将来出版文

集，是可以收进去的。”

首长说：“ 现在除了毛主席，别人不宜出文集的。”但

显然很高兴。

有一次教育和文化系统开大会，邀请首长去讲话，为了

表示重视，各学校、剧团、出版社、书店设分会场，用有线

广播。原定开会时间为下午两点，可是到下午四点他还没有到

会，又拖到六点，再由六点而八点。那年冬天煤炭供应吃

紧，好多分会场没有暖气，如果把人放走，那又是对“ 红色

政权”的态度和“ 路线”问题。群众七八小时没吃饭，真是

饥寒交迫。各会场跺脚的声音，弄成了一锅粥。首长晚上九

点才到会。虽然满口不离“ 路线”，但话题一展开，纵横十

万里，上下五千年，滔滔不绝地讲到夜里十二点。可苦了几

千小民。公共汽车、电车没有了，回家得用步量，那些住在

市郊的，只好在会场的长椅上过夜。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77

第二天一上班，“ 首长”就打电话到机关，问我：“ 昨

天讲得怎么样？群众有什么反映？”我只好说：“ 正在搜

集。”“ 搜集完了，整理个简报，下午两点送给我！”

我立刻打电话找刘秘书。刘秘书是我从小学到中学的同

班同学。这家伙鬼精，一下爬到秘书的宝座，当了首长大半

个脑袭。我们私交极好，对“ 首长”的态度又是心照不宣，

用不着防备他的。接通电话，我就问：“ 小刘，你屋里有旁

人吗？”

“ 没有，你讲吧！”

“ 首长昨天讲了话，大概今天睡足了，吃饱了，一上班

就向我要反映。昨天就他一个人讲话了，有什么反映？要说

反映，一片骂大街声音。你说，怎么办吧？”

刘秘书说：“ 你老兄何必太认真呢？多写几个‘群众反

映强烈’‘大家一致认为，‘共同表示，‘受到一次极深刻

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教育’⋯⋯这么一个简报，还能难住

你呀，哈哈⋯⋯”

他的鬼点子就是多。

有一次我们陪“ 首长”到各地视察。涉及到对“ 红色政

权”和“ 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态度问题，下边接待规格自然

是很高的。我们这些随行人员也跟着大饱眼福和大饱口福。

这一天，我们参观了农村。晚上，当地党政领导齐集宾馆，

听取“ 首长”对本地区工作的指示。“ 首长”先是表扬了一

通当地工作，接着总要提点意见吧？“ 首长”说：“ 今天我在

靠山屯，看见北山上有一条标语，叫做‘愚公移山，改造中

国’。这条标语就缺乏阶级性！哪个阶级的愚公？改造什么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78

中国？难道毛主席缔造的中国、经“过 文化大革命”洗礼的中国

还要改造吗？改造到哪里去？红色政权建立三年了，你们连

这点路线觉悟都没有？嗯？啊！应该改成‘发扬无产阶级的

愚公精神，改造一穷二白的旧中国！嗯？啊！⋯⋯”

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只有当地那个主任谦恭地说：“ 首

长指示很正确，我就让他们改，就让他们改！”

我立刻把刘秘书招呼到走廊上，悄声告诉他：“ 小刘呀，

‘愚公移山，改造中国’是毛主席的话。怎么可以随便改

呢？要不要提首长个醒？”

“ 你千万别多事，他会下不来台的。”

“ 那不是拿首长的威信开玩笑？”

“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威信，我自有办法。”

过了两天，“ 首长”要在一次大会上讲话。让我们给他

搜集一下和他讲话内容有关的语录。我找了十几条。刘秘书

把“ 愚公移山、改造中国”加上去了，而且注明出处和页

码。我又抄了一遍交给“ 首长”。“ 首长”看后说：“ 你通

知他们，靠山屯那条标语不要改了；你们也是，为什么当时

不提醒我？”

我含糊地说：“ 我当时也没注意！”

“ 首长”抹着脸上的汗珠。谁都知道，“ 篡改毛主席指

示”可不是一个普通罪名呀！“ 首长”也有紧张的时候。

“ 首长”是很爱张口训人的。不管训得有没有道理，大

家都唯唯称是。但也有例外的情况。有一年召开青年“ 活学

活用”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代表的伙食标准是一元五角，当

时肉食供应凭票，每人每月半斤。俗话说“ 大河有水小河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79

满，大河没水小河干”，其实，这时翻过头来了，小河没

水，大河干了。会议特批了百十斤肉，上千人的大会，不够

做几顿炸酱面的。大家反映肉食太少，叫苦不迭。风儿吹到

“ 首长”那里，他又特批了三百斤肉，四百斤豆子做豆腐。

可还是改善不了伙食。于是代表们贴出大字报来，这事传到

“ 首长”那里。“ 首长”立时把会议室的伙食管理员找来训

斥：“ 嗯？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伙食搞得那么糟糕？”

管理员不卑不亢地回答：“ 怎么搞的？就是因为肉太

少！”

“ 肉太少！肉太少！我又批了三百斤肉嘛！”

“ 首长批个条子容易，可是，仓库里没货，我也没有孙

猴子的本领，拔根毫毛变出肉来！”

“ 我还批了几百斤豆子么！”

“ 豆子只能做豆腐！”

从来还没有人敢这样顶撞过“ 首长”，他火儿了，桌子

拍得当当响：“ 你这是什么态度！”已是怒吼了。

管理员泰然自若：“ 我的态度很好嘛！既没有拍桌子、

也没有喊叫。你要小心，拍坏了桌子是国家的财产，拍坏了

手，可是自己的！”

“ 首长”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 我就没

见过你这种人！”

“ 我这种人，你多见几个有好处。在豆子变不成肉这一

点上，你首长和我管理员应该平等！”说完一甩门竟然扬长

而去。

所有在场的人虽然都板着面孔，但心里有说不出的痛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80

快。也有人劝解着管理员：“ 何苦呢？首长正在气头上，你

少说一句不就得了吗！”

管理员说：“ 我不是当权派，也不是共产党员，无官可

罢，无籍可开，他能把我怎么的？”

管理员想得也太简单了，过了半个月，会议一结束，他

携全家被下放到边远农村了。

按照“ 首长”分管的范围，他要时常和文艺界打交道，

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审查文艺节目和文艺作品。举凡文学、戏

剧、美术、音乐、电影、摄影、曲艺，他又无所不知、无所

不晓地常常发布指示。如果他对某件作品或节目提出了批

评，作者照改了，他就感到很大的满足；否则，决不开绿

灯。他的话在我们这个范围是“ 最高指示”，具有“ 一言兴

邦，一言丧邦”的性质，所以作者们拿着作品去汇报或者他

坐在剧场的时候，无不提心吊胆，好象面对法官一样。他皱

一下眉头，就足够你心跳半天的。但久而久之，大家也想出

了各种各样的对付办法，最典型的是我们的著名画家。

省里要搞美术作品展览，我们的著名画家拿了一幅《 平

原春早》油画去请“ 首长”审查。打开画幅，首长和大家一

起围着欣赏。画面上是一片春天的土地，嫩草青青，几株白

杨刚吐出翠绿的叶儿，一畦畦灌满水的稻田，象明亮的镜

子。几个育秧的农民，赤着脚站在水田里，笑容满面地在

撒种，还有几个“ 支农”解放军，在赶马车运肥料⋯⋯题材

虽属一般，但给人 人一种清新、明亮、愉快的感受。在场的

无不啧啧称赞。“ 首长”看后，先是征求大家的意见：“ 你

们认为怎么样？”大家都说“ 画得好”，“ 充满春天朝气”，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81

“ 象征红色政权的春天”等等。“ 首长”对画家说：“ 你这

幅画的主题是很好的，思想也正确，可是，怎么搞的？嗯？

解放军帽上怎么没有帽徽？运肥马车上还站个小鸟，小鸟不

飞呀？你明明叫《 平原春早》，后面为啥画了几座山，真是

没有道理！”

画家赶忙说：“ 首长的意见太对了，我回去就改。”

在场的同志也纷纷说：“ 真是的，咱们怎么没看出来

呢？”

“ 首长”高兴了，说：“ 改完就拿去展览，报上要发表

评论文章！”

刘秘书忙把“ 首长”的指示记下来。

我送画家出门，走到院子里，笑着对他说：“ 你老兄也

太粗心了，怎么在作品中出现这样明显的纰漏？还是‘著名

画家’呢！”

画家嘻嘻笑着：“ 首长既然这样关心我，你总得让他挑

出几个缺点——缺点还要明显，改起来容易。否则，你要画

得完美无缺，他岂不把作品全推翻了？就这几个缺点来说，

解放军加上帽徽，把小鸟用油色一盖，后面那几座山抹成蓝

天就得！你不懂！”

后来，报纸上发表了对《 平原春早》的评论文章， 首长

几次对我们说：“ 多亏经过我们审查，不然岂不是要出笑

话！”显然很得意。在“ 批林批孔”和“ 反击右倾翻案风”

中，也不知为了何事，首长也挨了一顿批判，这顿批判却救

了他。“ 四人帮”倒台了，他仍然站着。

粉碎“ 四人帮”后，我也开始弄弄小说了，奋斗到七七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82

年年底，居然写出个小长篇《 流水不腐》。稿子打印出来以

后，我分送有关同志和领导征求意见。“ 首长”仍分管文艺，

他那里当然也得送一本。但送去后我从来没有当面问过他看

没看，有啥意见。唯恐他提出什么地方要修改，使自己难

办。反正过三个月他不表态，我就按他“ 同意”发稿。我预

料他那么忙，原没有 即使出版后，送时间看长篇小说的

他一本，他也不一定要看的。谁知这次我估计错了，半年之

后，出版社已排出清样，他突然打电话把我找去：“ 你那小

说我有意见，你必得修改才能出版！”

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出版社已打出了清样，要大

改，恐怕困难。”

“ 你以我的名义打个电报请出版社的总编来，大家一起

研究修改。”

在当时，不仅“ 文艺从属于政治”，连作品也是属于

“ 地方”的。如果有关“ 地方”提出了不同意见，出版社也

不敢擅自出版。于是，我赶忙打电报到北京，邀请出版社的

总编。电报发出去以后，我悄悄找到刘秘书。刘秘书问我：

“ 首长讲没讲都是些什么意见？”我说：“ 没有讲，看样子

情况严重！”

刘秘书笑着说：“ 没有什么严重，你看我的。”

因为是以“ 首长”名义发的电报，总编辑算是首长的客

人。总编辑到来那天，刘秘书代表首长、我则作为作者到车

站迎接。在宾馆住定以后，总编辑神色紧张急不可耐地问：

“ 首长对《 流水不腐》到底有什么意见？是否带‘根本性，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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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秘书和我都说：“ 不知道。”

总编辑说：“《 流水不腐》这部稿子，我们出版社都很

喜欢，是作为重点书出版的，连×　×同志看了，都说写得很

好，具有时代精神，写了典型人物，主题是积极的。结尾虽

带有悲剧性质，但悲而不哀，悲而壮，有很大的鼓舞和教育

作用。”

“ ××同志看了吗？他看了就好办。”刘秘书的眼光一

亮。谁都知道×　×同志是文艺界的权威。

“ ×　×同志确实看了，在打字稿上还有他的一段批示。”

总编辑说着，从提包中掏出打字稿本。×　×同志的批示呈现

在我们面前。

刘秘书说：“ 首长就是要‘关心，一下《 流水不腐》’

你只要让他‘关心，过了，书就可以出了。”

“ 怎么办呢？总不能拿×　×同志的意见压‘首长，呀？”

“ 当然不能。”刘秘书说，“ 首长要当权威，凡是要当

权威的人，也崇拜权威。你们见了首长，总编辑先向首长汇

报情况，主要讲北京对这篇小说的看法；汇报中，把××同

志的意见带出来⋯⋯具体怎么说法，我想总编辑同志不乏词

句⋯⋯”说完诡谲地一笑，刘秘书这样开诚布公，使我这老

同学深为感动。

大家又喝了一会儿茶，由刘秘书打电话报告“ 首长”，

说总编辑已到本市，问何时接见。“ 首长”说：“ 你们就来

吧。”于是我们立即到了“ 首长”家里。

“ 首长”示意我们坐下，只从他铁黑的面容就可以看出

几分火药味来“：怎么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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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由我先汇报一下情况吧？”总编辑满面笑容地建

议。

“ 也可以。”首长面无表情。

“ 这本书的打字稿送到出版社以后，我们都看了，大家

非常喜欢，认为这本小说在当今文坛上具有开拓性的价值和

意义。因为题材重大，为慎重起见，我们将打字稿分送有关

领导和同志，连×　×同志也看了⋯⋯”

“ ×　×同志也看了？他怎么说？”“ 首长”的面色有些

缓和。看来“，首长”对××同志也肃然起敬。

“ ×　×同志说，”总编辑介绍着，“《 流水不腐》写得

很好，具有时代精神，写了典型人物，主题是积极的。结尾

虽带有悲剧色彩，但悲而不哀，悲而壮，有很大的鼓舞和教

育作用⋯⋯”总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让“ 首长”回

味一下，接着说，“ 北京有关方面都很重视这部小说。首长

这么关心本地的作者和作品，我们出版社也深受感动。我们

很想听听首长的意见。有了首长的意见，我们就有更大的把

握了。我们一定和作者一起，把作品改好才出版。”空口无

凭，立字为证，说着把有××同志批语的打字稿交给“ 首

长”。“ 首长”仔细看了，没有说话。

我也需要向“ 首长”做点说明解释：“ 小说打印出来以

后，我也送了一本给首长。首长那么忙，也许没有时间读

它。真没想到，首长读了，而且能和作者、编辑一起谈意

见，非常感谢首长的关心，我一定把小说改好才出版。”

——多——阴我注意着“ 首长”表情的变化：雷雨 云——

少云——晴天。他点燃了一支烟，抽了几口，缓缓地说：“ 我

全国文化信息资源共享工程 285

也认为《 流水不腐》是近年出现的少有的长篇小说⋯⋯”（ 谢

天谢地，我高兴得几乎叫出声来）“ 既然这本小说出自本地

区，我们都有责任集思广义把它改得更完美一些。我只有两

点小意见，供作者和编辑部参考：第一，主人公高苍是个老

干部，他怎么决心搞石油建设的？缺乏历史根据。高苍在延

安呆过，当时我们有个延长油矿，可否加一小段：说主人公

去延长一个时期，增强一下他的自觉意识；其次，高苍在小

说结尾时是死了。他死在哪一年？不清楚。最好是死在七六

年以前，否则，就会给三中全会路线抹黑。就这两点，改起

来也容易。就这两点⋯⋯”

天哪，高苍之于石油，我自认为历史根据写得是很充分

的，但“ 首长”既要加一小段，不伤大体，应该给他个台阶

下；高苍之死，我写明的时间 ”规是七五年秋天，比“ 首长

定的还提前一年，他一定是没有注意。反正这点意见都是可

以接受的，只要求他“ 放行”。我忙说：“ 首长的指示是正

确的，我一定照改。”

“ 对，对，非常之好。”总编辑笑容满面地说。

“ 就那么办吧。”“ 首长”站起来，意思要送客。

“ 那么作者改完之后，我们就付印了？”总编辑又叮问

一句。

“ 可以，可以。”

刘秘书送我们出门，彼此递个眼色，相互一笑，心照不

宣。我真该喊“ 首长万岁”——“ 小刘万岁”了。

有人说“ 首长”有架子，其实这话只讲对了一半，也有

时候，他是很随便的。“ 首长”在领导文艺工作中，最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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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话剧团。他常常到那里去，对剧本的创作、导演以至整

个演出过程，提出指令性意见。他对女团员们特别熟悉，连

小张、小王、小李都叫得出来。女团员们见“ 首长”总是嘻

嘻哈哈，“ 首长”也愿意和她们开个玩笑。可是，有一次话

剧团和电视台合作拍了一部电视剧，引起一场轩然大波，闹

得地方文艺界都惶惶不安。原来，这部电视剧名叫《 烈火》，

取材于报纸上发表的一篇通讯：×工厂仓库失火了，那些平

常表现极好的先进人物，在救火时畏缩不前；有些道貌岸然

的君子，反而在火灾中偷东西。起火原因是领导上的官僚主

义，在追查事故中又互相推诿责任，当然也有正面人物。大

约编剧和导演为了给戏剧增加点“ 水分”，故事中穿插了一

个爱情故事。有恋爱嘛，难免有拥抱、接吻、坦胸露臂的镜

头，当然，按“ 水平”比游泳场运动员的服装还差一大截子

呢，更不要说比西方表现人体美那些古典油画了。有关领导

和同志们看这部样片时，大家都认为哲理性很强，有醒世作

用；对于爱情故事中那些镜头谁也没有在意。因为当时“ 首

长”公出，没有看样片，既然别的有关同志都一致称赞，电

视台也就公开播放了。谁知首长在外地看了电视，竟大发

雷霆；　　回来后，立即召集编剧、导演、摄象、演员开会。说

这部片子全面丑化了社会主义，攻击了三中全会以后的大好

形势，丑化了新时期的英雄人物，说粉碎“ 四人帮”二年多

了，难道还会有这样的官僚主义？先进模范在救火时畏缩不

前，是什么意思？“ 首长”对那部分“ 镜头”更是不能容

忍，说：“ 这是败坏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道德，影响青年的

健康成长，简直是教唆，社会秩序都让你们搞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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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导演据理力争。他们越是不服，“ 首长”越是恼火。

于是，立即召开有关部门开会，布置写批判文章，一时闹得

满城风雨。

可是，过了一个多月，仍不见打好清样的批判文章在报

纸上发表，《 烈火》在电视台又恢复播映，“ 首长”也不再

公开露面了。有一天我见到刘秘书，问他是怎么回事，刘秘

书说：“ 你怎么消息这么闭塞呢？首长出事了！”

“ 什出了 么事？”

刘秘书悄悄告诉我：“ 你平常没注意到‘首长，和话剧

团的小王及歌舞团小李的关系吗？”

“ 不能吧？”

刘秘书又和我咬着耳朵说：“ 有一天，歌舞团小李说她

丈夫不在家，约首长到自己家里‘做客’。首长高高兴兴地

去了。正当小李在‘首长’脸上抓出血道子时候，小李丈夫

突然闯进来 ⋯⋯嘻嘻！又叫人家愚弄了！让人家告到上面，

还有和“ 四人帮”关系的事。现在首长正停职检查，连我这

个秘书也失了业，正准备调动工作呢！”

我细细品味了一下，说：“ 这件事出得好，把大家都‘解

放，了！”

刘秘书说：“ 我也再用不着跟他演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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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 寞

“ 嘀嗒，嘀嗒，嘀嗒⋯⋯”在昏黄的灯光下，墙壁上那

架挂钟有节奏地持续如一地响着，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寂寞

呵，寂寞！

他躺在床铺上，脑袋枕着两肘，直愣愣地眼光望着天棚。

他原来以为这“ 嘀嗒，嘀嗒”的钟摆在消除着室内的寂寞；现

在，他慢慢明白过来了他的寂寞之感，全是那单调的钟摆造

成的。他翻身下床，把挂钟取下来，平放在桌子上，又上床躺

着。“ 嘀嗒，嘀嗒”的声音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

他烦燥的脑袋。但过了一阵，侧耳细听，传来了隐隐约约的

“ 呜呜”之声，是远处建筑工地搅拌机的声音，还是汽车高

速行驶轮子擦在马路上的声音，他听不真切，“ 呜⋯⋯”

“ 哗哗⋯⋯”好象下雨似的。这更使人难以忍耐；反不如室内

有点声响。他又把挂钟挂在墙上。“ 嘀嗒，嘀嗒，嘀嗒⋯⋯”

还是那么单调，那么始终如一。寂寞啊，寂寞！

每天晚上受到这寂寞感的煎熬，在他已经有七八年了。

请想一想吧：在那火红的旗帜飘扬，火红的口号震响，火红

的年代里，他从事过多么雄壮的事业呵！那时，上级重视他，

同志们高看他，人们向他微笑，和他握手，或者含着眼泪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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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诚心地请他帮助：“ 冯干事啊⋯⋯”他虽然只是一个干

事，但人们说“：您的路线觉悟高，您拉我一把吧！”他感到优

越，出人头地。他是个高个子，居高临下，指点江山，连机

关里年轻的女同志也给他以甜蜜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头上生

出的光环，走到哪里把周围的事物都照亮了。他的妻子就是

在那时投入他的怀抱的。可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一个干

部背后议论他：“ 首长的派头儿处长的话儿；‘高超，的水

平扒手的架儿！”他立刻揪住这个人问：“ 是何居心？”那

人忙向他解释：“ 我是美誉之词呀！您的风度象首长，说话

有‘处长，的水平。我说的是‘一把手，，你早晚要当‘一

果然，不把手，的！” 久他被任命为处“ 负责人”。虽没有明

确为“ 处长”，实际上已成为处的“ 一把手”了。

可是，历史恢复本来面目后，上级任命了新的处长。虽

然没让他“ 说清楚”，他的处“ 负责人”，是不能“ 负责”

。他还是普通干事一个！

这几年，也曾经有过几天，几十天，他兴奋过，觉得火

红的日子又回来了。但时间很短，还没有等他兴奋起来，象

闪电一样，又迅速熄灭了。现在，没有人重视他，象一粒肉

眼看不见的灰尘！他不能纵横驰骋，日子过得没有味道。寂

寞呵，寂寞！

严重的问题是目前，也不知道哪里“ 创造”的新章程：

局领导班子由局长“ 组阁”，任命处长、主任；处长“ 组阁”

任命科长；科长“ 组阁”，挑选干事。还有，凡是未“ 入选”

的，一律当作“ 编余”人员。“ 编余”人员第一年拿百分之

百的工资；离职学习；如果到第二年再没人挑选，拿百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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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工资；第三年还没有人挑选，就只剩下百分之七十的工

资了！在全局十几个科、处、室“ 组阁”时，没有一个单位

要他。这些人并不向他申明理由，如果他当面去质问，又觉得

自己“ 掉价儿”。传到他耳朵里的风言风语，是说他业务上

不行。还有人说他有个小本子，纪录着所有人历史、社会关

系“ 档案”和历次会议上的发言，不定在什么时候会给你端

出来，他走到哪里大家说笑话都得小心。那是他们自己有

鬼，没有鬼还怕别人抓辫子？也有人说：“ 可别和冯干事个别

谈话，要 真是猖狂已谈话得有第三人在场或者放个录音机！”

极！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然而，这种日子就要过去了。“ 联络员”已经进驻机关

了。而且不是一个，是四个！可见机关里存在问题的严重性。

过去“叫 工作队“”，工作组”或“叫 ×　 ×办”。不管叫什

么名字，他们一进驻机关就需要找积极分子反映情况，揭发

问题，抓住典型，分类排队。写在小本子上的材料是现成的。

挂在工地上那条标语“ 时间就是金钱”就够他们说清楚的。

等着吧，到时候给他揭一个底朝上！

联络员是大前天进机关来的。他预计：不出三天，哪一位

联络员就会找他谈话。按惯例，他们刚“ 进点”找人谈话，

方式当然是家访，而且一般是在晚上。前天晚上等到九点，

他们没有来，昨天晚上等到十点，他们仍然没有来。今天，

眼看又过八点了，还是没有来。

“ 嘀嗒，嘀嗒，嘀嗒⋯⋯”挂钟单调地响着。都是他妈

你“ 妨”的，讨厌的声音！他翻身又把挂钟取下来，平放在

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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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嗒嗒嗒嗒⋯⋯”是手指轻轻的叩门声，哦，联络员来

了！他正欲去开门，又是一阵“ 嗒嗒嗒嗒⋯⋯”的声响。仔

细一听，不是敲门声，因为这声音轻捷、急促、沉闷、细

碎⋯⋯，是老鼠的脚步！他听不出来老鼠是在天棚上还是在

地板下走动。他妈的，现在的老鼠就是多！他用脚“ 嗵嗵”

跺了几下地板。也许钟声可以镇一镇老鼠，他把挂钟又挂在

原处。“ 嘀嗒，嘀嗒，嘀嗒⋯⋯”钟摆一响，老鼠们沉默了。

“ 咚咚咚咚！”这回是真正的脚步踩在楼梯的声响。

啊！联络员来了，他们到底来了！他急忙去开门。还没等他下

来床，听见自己的两个孩子嘀嘀咯咯的嬉戏声。他这两个孩子

是双胞胎，一男一女。大概在邻居家里和同学们一起补习完

功课回家了。双胞胎是他被任命为处“ 负责人”那年生的。

同志们热烈地又一语双关地祝贺他“ 双喜临门”。现在看来，

这是一对“ 丧门星”。从生下他们后他就开始“ 背时”。孩

一子都上二年级了，他还没翻过身来。他大声喊叫：“ 你们嚷

嚷什么？不能轻点吗！吵得人心烦！”孩子们知道爸爸的心

情不好，没上他这屋来，悄悄躲在隔壁房间，睡觉了，一切又

复归寂静。

“ 嘀嗒，嘀嗒，嘀嗒⋯⋯”他感到刚才是一种误会。

“ 联络员”来访，特别是第一次，脚步声会是探索性的，迟

慢而慎重的，不会象孩子那样⋯⋯

“ 咚、咚、咚、咚！”楼梯又响起脚步声。这才是“ 联

络员”的脚步声呢！他正欲翻身下床去开门，听见钥匙旋转

门锁的声音，是妻子回来了。都四十来岁的人了，还上夜校，

能“ 出息”到什么地位？居然还常常“ 教育”他这个大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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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要他学点“ 真本事”。岂有此理，现在是英雄无用武之

地！

妻子打开房门，没有进来和他打招呼，径直走到孩子住

的房间，一阵窸　窸 窣 的声响，窣 也睡去了。

“ 嘀嗒，嘀嗒，嘀嗒⋯⋯”

那挂钟时针已指到九点半，“ 联络员”今晚不会来了。

要不要明天去找他们？他拿不定主意。还是主动听着他们的

脚步声为好。他们主动来，这就是形势的脚步，免得象上一

次一样。

“ 喵！喵！”妻子前几天从亲戚家里要了一只花猫。不

知道什么时候它从门缝挤进来，唿地跳上床，俯进他的怀

里，“ 呼噜呼噜 ”象得了气管炎，要和他亲热。这几年他本

能地讨厌猫。他抓起那猫狠命一摔，花猫碰着书架上的一个镜

框，镜框中镶嵌着早些年他得的“ 五好干部”奖状，掉在地上

摔碎了。他气更不打一处来，又抓住书架上一个石膏像向花

猫砸去。那石膏像是妻子从商店买回来的，叫什么“ 纳斯”，

半裸体，又缺胳膊少腿的，象什么话：——“ 纳斯”，正好

砸在墙角的花猫身上。花猫嗷叫一声从门缝逃了出去。“ 纳

斯”也变成一地白碎片。

“ 你发什么邪火儿！”妻子叫了一声，并不进这屋来规

劝他。

“ ”那架钟单调地、持续如一地嘀嗒，嘀嗒，嘀嗒⋯⋯

响着。寂寞呀！寂寞！

一九八五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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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 圆 年

在两个车厢之间挤了八个小时：没法上餐车，没法去厕

所，让人们的肩膀抬起来，一支腿着地，连身子也不得转

动；又象沙丁鱼似的，被塞进大客车中，颠簸四个小时，我

终于在除夕这天回家过旧历新年了。受这份土“ 罪”，都是

为了几千年传下来的风俗：过新年要全家团圆。父亲，母亲，

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八十三岁的爷爷，一封一封信寄到北

京，一定要在春节把我“ 召”回家，除了爷爷要享受“ 四世

同堂”的天伦之乐，还说有重要家务事等着我表示态度。我

是家中唯一的大学毕业生，高级工程师，大约说话是颇有权

威的。

汽车咳嗽了一阵，停止了，我被倾吐出来，站在黄土公

路上。生我养我的村子，就在眼前。树木包围着一片土屋，

萧瑟的冬风早把叶子吹尽，呈现出单调的黄色。土屋群落中

偶尔站起二、三幢小楼，起脊的灰瓦房盖，围着米色栏柱的

阳台，墙壁上的双菱图案，又洋又土，不洋不土，象一个穿

西服戴着毡帽的人。这二、三幢小楼，能在土屋中鹤立鸡

群，是因近几年农村的变化。天空中陆续响着爆竹，朵朵白

烟，象天女散花，预告春节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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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网兜走进大门。父亲母亲正在厨房杀公鸡，见大儿

子从远方归来，很高兴。脸上的皱纹绽开了，比上次回家时

更密、更深。父母都年愈花甲，仍很硬朗。一只大白公鸡在

父亲柳根般的左手中挣扎。他右手操刀。母亲拐着“ 解放

脚”，提着一个酒瓶，要往公鸡头上浇一注酒。旧历腊月二十

三，祭灶，据说灶王爷是骑着公鸡上天的。如今大年三十，

灶王爷又骑着公鸡回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宰杀公鸡以前，

非往它头上浇一注酒不可，是“ 慰劳”一下才叫它见阎王

吧？锅灶旁边的墙壁上，贴着灶王爷：一个戴纱帽的老头

儿，“ 一家之主”。两旁贴着红对联，照例是“ 上天言好事，

回宫降吉祥。”一年过去了，在这一年里，全家人是否和

睦，儿女是否孝顺，有无奸恶邪盗之事，灶王爷要到玉帝那

里“ 汇报”。这对联就是叫他只言“ 好事”，可见“ 报喜不

报忧”不只人间才有。可笑！“ 文化大革命”中已经“ 横扫”，

现在传统风俗象游子一般，全都回来了。同父母说了几句话，

父亲让我去看爷爷；况且眼看他要向公鸡脖子开刀，我不忍

看。小时候，我喜欢自己杀公鸡。现在，有了点知识，不仅

懂得“ ——但不影人道主义”，也同时生出了“ 鸡道主义”

响我吃鸡肉。我不知道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真可笑！

我们这个家院，以前分前后两部分，象个“ 吕”字。后

院一所老屋，空场挺大，是个菜园子；前院正中是三间堂屋，

东屋是厨房。前年，二弟凯振当养鸡专业户，发了大财，仿

照城里人的样式，自己绘图，在西边盖了一座二层小楼。二

弟的朋友很多，三天两头有家宴，免不了吃酒行令，吆三喝

四，一弄就是大半夜。父亲嫌吵闹，垒了一堵墙，中间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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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相通。院子格局由“ 吕”字变成了“ 品”。新楼内成了年

轻人的世界，自得其乐。父亲管不了，也不屑于搭理。

弟弟妹妹听说我回来，叽叽嘎嘎笑着，把我拖进西屋，

象绑架。这座小楼盖得有气魄，楼上三间，楼下四间，水磨

石地板，每间面积都在二十米以上，正厅周围摆一圈沙发，

写字台、高低柜、穿衣镜、大彩电、双卡收录机，如加上地

毯，够宾馆水平。

二弟早已结婚，二弟媳在乡技术推广站工作。只看她那

金光闪闪的耳坠，就看出农村妇女追求时髦不亚于城里人。

三弟在县里种畜站当技术员，今年才结婚。“ 这是秀贞——

这是大哥！”三弟介绍。三弟媳打扮也很入时，伸出手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在乡下，大伯哥和弟媳是不兴握手的。小

妹在县里念高中，“ 哥呀哥”的非常亲热。他们早已回家

了。

“ 大哥！你怎么今天才到家？”二弟问。

“ 车票不好买！”

“ 今年写信让你回来，一为过年，二为让你说服爷

爷⋯⋯”

“ 说服爷爷什么？”

三弟说：“ 先别说了，要说也得过这几天，免得他老人家

过年不痛快——你还没见爷爷吧？”

“ 是的，我得去看看爷爷。”

“ 你一个人去吧，我们都不愿见老爷子！”妹妹坦率地

笑着。

穿过正房东山墙的角门儿，来到后院。院子有一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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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蔬菜已经收获。正面的三间瓦房，已经旧了。从我记事

时它就坐落在这里。砖脚、砖柱已经朽蚀，坑坑点点；房檐

也象老太太的牙齿，山墙倾斜，好象随时都要倒塌。房顶瓦

楞间长出了不少茅草，稀稀拉拉，风吹摇晃，象老年人的头

发。我推门进屋，第一个“ 伟大的”发现：爷爷竟然坐在一

个相当漂亮的轮椅上，电镀闪光。爷爷腿脚不灵，一定是二

弟大发孝心给老人家买的。屋内到处是灰尘。爷爷专心致志地

在打草鞋，绳子一端拴在桌腿上，一端缠在腰中，两只枣树

根般的手，颤颤巍巍，用一些破布条编织鞋底。爷爷一辈子

只穿自己编织的草鞋。爷爷是一个打草鞋的能手，大半辈子

靠打草鞋添补家用。现在，草鞋没有人买了，他还是打，

打，打⋯⋯墙壁上挂了很多打好的草鞋，有上百双吧？他自

己不走路，别人又不穿，打那么多草鞋干什么？只能说是他

的嗜好。你猜不透老人的心思。

我大声喊了两遍，爷爷才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

“ 你回来啦？”

“ 刚到家⋯⋯”

“ 李珊、小镜呢？”爷爷问的是我爱人和他的重孙子。

“ 李珊在学校忙，小镜明年要考中学，他的功课又不好，

得补习⋯⋯”我忙解释。

爷爷的脸沉下来，重孙子没来过团圆年，打破了他“ 四

世同堂”天伦之乐的梦。老年人爱伤感，竟然象孩子似的

哭泣起来：“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叫自己去；过了

节，我八十四了，再见不着重孙子了！”

“ 爷爷，你老人家硬朗着呢！能活一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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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过不去这个‘坎，了！”

屋里干冷，也不知道爷爷每年是怎么熬过冬天的。前年春

节我回家时，父亲和二弟曾经给他垒过一个煤火炉子，惹得

老人家大发雷霆，骂“ 败家子”：“ 我一辈子不烤煤火炉，

也没冻死⋯⋯”硬是拆了才罢休。父亲让爷爷挪前院住，他

不去，要和这老屋共存亡。这空旷的老屋里有什么呢？哦！

正面墙壁上贴着一张家谱，条桌上供着爷爷上五代的祖先灵

位。也有先他而去的奶奶的灵位。爷爷寂寞了，常常嘟嘟嚷

嚷地似和灵位对话。

入夜，灯火通明，尽管前年村里已接了电灯，但厨房的

灶王爷、堂屋的玉皇爷和侧面的财神爷牌位前，都点着一对

大红蜡烛。香炉中轻烟缥缈，各种供品摆满了条案，色彩斑

斓。从今夜起，香烛要一直燃烧，不能断捻儿的。

老风俗，象一个葫芦，前几年按到水底下，现在一松

手，全都浮上来了。父亲并不迷信，但他对母亲采取宽容的

态度。母亲拐着“ 解放脚”，一会儿给灶王爷添香，一会儿

为玉皇爷换上新蜡烛。虔诚地叩头，口中念念有词，也听不

清她祈祷什么。

新房内则是另一番景象。彩电闪光，同时开放着收录机，

歌调阴阳怪气，加上兄妹们热烈的谈话，烧滚了屋内一锅开

水，它们和母亲的默默祈祷“ 和平共处”。

二弟凯振叼着支烟卷，西装领带，一副企业家的派头，

大腿压着二腿，把我按在长沙发上，搂着我的肩膀，侃侃而

谈：“ 大哥，你说我今年挣了多少？不多不少，四万元！顶

你二十个高级工程师的工资！你服不服？其实，就在咱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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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原来那个柿树园子里，屁股大一块地方养三千只蛋鸡，还

有一千只肉鸡。明年，我想把后院那座老屋拆了，搞点现代

化设备，再养两万只鸡。西庄瞎老五搞了个三万只养鸡场，

我就不信干不过他！就是咱爷不同意，他死活要守着那座老

屋，和祖宗牌位共存亡！你是从大地方来的，又有知识，爷

爷信你的话。这次催你回来过年，给你一个任务，说服爷

爷⋯⋯”

“ 咱爹什么态度？”我问。

三弟凯宏插话：“ 咱爹无可无不可。他觉得够吃够喝行了，

再投资，冒风险，也怕政策变！只要爷爷同意，爹的说服工

作由我来做！良种鸡源，我包了！”

“ 大年三十别谈这些了。千万别现在跟爷爷说，要不，

爷爷连年也过不好的！”小妹凯珍说。

闯进几个青年男女，一股现代派气息，显然是二弟、三弟

的朋友。他们叫喊着：“ 电视节目没意思！咱们还是跳舞

吧。”

提议得到一致赞许，电视被按灭了。房间中央的几把椅

子拉开，二弟马上换了一盘磁带，嘭嚓嚓！“ 把门关死！声

音弄小点！”一个小青年说。没有想到交谊舞风也传到农村，

虽然带点偷偷摸摸的性质。

三弟媳走到我身边：“ 大哥，我邀你！”

我有些尴尬，大伯哥搂着弟媳妇，什么话！

“ 我不会！”

“ 大哥，别客气了，听说你和大嫂就是跳舞跳上的！”

三弟媳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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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推了推我：“ 她是县里的舞迷！你就陪她跳一场

吧！”

“ 咱爹会看不惯的！”

“ 没关系 “ 咱爹从来不进儿媳屋子的！门，”二弟说，

也关死了！”

我只好站起来应邀，小妹也和三弟舞起来。

夜零点的报时钟声在农村的家家户户的收音机中响起

来，象城市里一样，不知从谁家开始的，全村的鞭炮响成一

锅粥。

“ 凯兴，你们都到堂屋来！”父亲在墙外减着我的名

子。我知道全家要拜年了。

“ 腊八，插花；祭灶，点炮；过年叩头要核桃。”这童谣，

包含着童年的乐趣：全村互相拜年，串亲戚互相拜年，见了

长辈两手作揖，趴地下叩个头，长辈喜笑颜开，瞅着我说：

“ 又添一岁！”然后给几个核桃、花生或者枣子⋯⋯而今自

己是个过四十岁的人了。村中有长辈也有晚辈，我之不愿回

家过节，就是怕给别人叩头，也怕受别人叩头。而回乡不随

俗呢，又怕人们背后讲究。

几个小青年早溜了。对于这类礼仪，弟弟、弟媳、妹妹

也显出十分别扭的样子。作为大哥，我第一个走出来，二弟

扯了一把弟媳，也跟着，三弟和弟媳也勉强过来了。上高中的

布她不参加。还是由我劝说：“ 别让老人不小妹公然宣 高

兴！”小妹妥协，也过东院堂屋来。

堂屋灯火通亮。爷爷坐在轮椅上（ 父亲早把他从后院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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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了）。先是全家向老天爷叩头，后是父亲领着我们兄妹、

媳妇向爷爷拜年。爷爷显然很高兴，用衣袖擦着泪水。他老

人家辛苦一辈子，难得一个幸福晚景。然后是我们兄弟姊妹

等向父母拜年。此时，我恢复了幼年的虔诚，真的双膝跪

地，着实磕了几个头。但我注意到二弟、三弟、两个弟媳和

小妹，只是在后面随帮唱影，仅仅象征性地躬了躬身子。

母亲去煮饺子。父亲打开大门，抱一捆芝麻秆满院撒。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院子里撒芝麻秆。过一会儿，就有人来

拜年，大门敞开，人们一进院就踩得格吱格吱响，防止小偷

吧？小妹、弟媳放火鞭，这比让她们叩头有兴趣。劈里啪拉，

满院爆着火星。

厨房里呼嗒呼嗒响着风箱，冒着蒸气。父亲把煮好的饺

子端到堂屋。母亲盛好，先端给爷爷一碗，然后给父亲，这

才轮到我们兄妹、媳妇儿。过年吃饺子也是一种仪式。爷爷

说：“ 可惜，小镜没来⋯⋯”

“ 明年，明年，一定带小镜回家！”我抱歉地说。

“ 明年，还不知道⋯⋯”爷爷下面的不吉利词没说出

来，老眼里流出了泪水。

三代人在一起，没有共同语言，只是默默地吃，显不出

春节的欢乐。

“ 哎呀！什么东西？”小妹惊叫了一声，象被蛇咬了，

从咀嚼的口中吐出一枚分币。“ 包进这个干什么？把牙硌掉

一块！”生气地把分币扔在地下，“ 真缺德！”

早先，过年包饺子，母亲总是在某个饺子中包进一枚

——带四方孔的铜币“ 制钱” 。谁吃着这个饺子，谁就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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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现在没有“ 制钱”了，用分币。

父亲生气了：“ 缺德？什么话？给我捡回来！”母亲缓缓

地说：“ 傻丫头，你有福呀！”

小妹扭转身子，不吃也不动。二弟转身拿过手电筒，把

分币从桌子底下拾起来，放在小妹面前，小妹仍扭着身子：

“ 我不要福气！”

“ 钱币事件”破坏了本来不平衡的平衡气氛。全家默默

地吃完第一顿饺子。黑暗的乡村街道上开始熙熙攘攘。人们

成群结伙，邻里开始互相拜年了。

我本来只打算回家住两天，纯粹为了满足一下老人的精

神需要。想来，这点“ 孝心”怪可怜的。现在讲“ 效益”，这

实在是没有效益的事。因为明天要回去，二弟、三弟催促我，

为了拆老房的事，今天非和爷爷“ 谈判”不可。父亲是个中间

派。如果爷爷同意拆，他也不阻拦；如果爷爷死不让步，父

亲是要坚决维护爷爷曾经是一家之长的威信的。

第二天下午，我们哥俩先商量好“ 谈判”的“ 程序”，

邀上爸爸一起到了后院老屋内。爷爷还是坐在那儿打草鞋。

这是他生命的象征，手中如果没有麻绳搓来搓去，他生命之

火就熄灭了。

我们搬几个小板凳坐下来，父亲却默默地站着，当一个

旁观者。

二弟凯振首先说：“ 爷爷，咱们后院这么大地方，空着

也是空着，种菜来不了几个钱。况且房子也老了。咱们家的养

鸡场，今年要扩大。现在，设备买来了，设计图也画出来了，投

资也有了。我们哥几个商量，不如把老房拆了，建一个养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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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

什么“ 设备”、“ 设计”、“ 投资”，爷爷肯定不懂，

但要拆老房他是明白的。他沉默不语，只顾低头搓他的麻

绳。

二弟接着作第二轮发言：“ 爷爷，拆了老房，你搬到西

屋，住洋楼；冬天生煤火，夏天有电扇，比这屋享福多了。

爷爷可知道，咱们建个万只养鸡场，一年能收入好几万，您

当年给人扛大活，一百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爷爷还是低头搓麻绳。这些话他听到了，装做听不见。

按计划，我做第三轮发言：“ 爷爷，你是否担心政策变？我

从北京来，现在国家保护个体专业户，这你放心！你老人家

辛苦一辈子，再住这老房里，让儿孙们于心不忍。我看，凯

振讲的有道理⋯⋯”

爷爷放下手中麻线，猛地抬头，干瘪的眼眶中，两只混

浊的玻璃球似的眼珠突然闪光：“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拆我

的房子吗？这房子是我年轻时候，扁担挑出来、镐头刨出来

的，我就剩这点家产了，拆了屋我还有啥了？老房里还挂着

我们秦家的家谱，供着祖宗的灵位。拆了老屋，往哪里摆？

我住哪屋？住孙子媳妇的房子？让人笑话⋯⋯”平常爷爷总

是糊里糊涂，现在似乎突然清醒，一个行将就木的人，竟然

发出那么宏亮的声音，令儿孙们一震。

二弟显示出他企业家的豪爽：“ 爷爷，现在全家的财产，

还不都是你的呀！你要不愿意和我们一块住，我今年就另给

你盖座屋，说盖就盖，手到擒来⋯⋯”

我说：“ 爷爷，你这么大岁数了，让他们小哥们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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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何不乐得享几年福？别管那么多了！也可以在后院留出

一小块地方，单另盖个小屋，供祖宗灵位⋯⋯”我忽然有个

折衷主意。

“ 这也是个办法！”父亲喃喃地说。

“ 不行！”爷爷十分坚决，“ 让祖宗天天闻鸡屎味，我

死了也得闻鸡屎味，伤天害理⋯⋯”

二弟压住火气：“ 爷爷，你也太说不通了！你一辈子想

发大财，没发了！现在孙子们要发财了，你又横挡竖拦！不

就是为这座破屋吗？拆！你让拆也拆，不让拆也拆！现在不

是让我当家吗？”

“ 你们忘了祖宗⋯⋯”爷爷大叫。

“ 老祖宗当吃当喝？⋯⋯”二弟语言生硬。

二弟的态度引起父亲极大反感。他现在虽不大管孩子们

的事了，但爷爷的威信一定要维护。“ 这座破屋！说得多么

”轻 巧 ！ 父亲训斥着二弟，“ 没盖前院房子的时候，你兄弟

妹妹几个，不都是在这里生养长大的吗？你要想想，你是从

哪儿来的！”

二弟仍不示弱：“ 我现在想的是要到哪里去！”

爷爷嚎啕大哭，父亲也抹起眼泪。老人们的哭和孩子们

的哭一样，是一种武器。我们弟兄没辙，悻悻地走出老屋。

“ 谈判”没有成功。

事有凑巧，吃晚饭的时候忽然从西北方向传来隆隆的响

声，象滚地而来的沉雷。数九隆冬不会是雷，接着鸡飞狗

跳，挂着的篮子、电灯，开始摇晃，我忽然意识到，并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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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 地震！”于是全家人都急急忙忙来到院子里，大街

上也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摇晃了一两分钟，大地安静。按我的判断，地震不会超

五级，堂屋、二弟的新楼毫无影响，大家担心的是后院的老

屋。我们弟兄冲到后院。见老屋的东山墙塌下一半，中墙从

上到下曲曲折折裂开好几条缝隙。震落的尘土在室内纷扬。

大家怕继续震，不由分说，把爷爷架到轮椅上，推到前院。爷

爷挣扎喊叫：“ 你们这些忤逆不孝的小子，我不让拆房，你

们用炸弹炸我呀！呜呜⋯⋯”

我解释说：“ 爷爷，不是炸弹，是地震！要再来一下子，

房子就会塌的！”

”声音爷爷哭着说：“ 是炸弹，是炸弹⋯⋯ 渐渐微弱，

核桃般的脑袋低下来。我一按他的脉膊，心脏已停止跳动，

可能是脑溢血之类的病症。

“ 爹，爹，爹！”父亲、母亲哭叫着。

“ 爷爷！爷爷！爷爷！”我们兄妹也叫着，显然都没有

那么悲痛。

爷爷在大年初二去世，正巧应了他自己的话：没有闯过

“ 八十四”这个“ 坎”。

邻 们都来了，赶紧给亲戚们送“ 发丧”通知。没想里 到

这次回家过团圆年，竟变成料理爷爷的丧事。我暂时不能回

北京了。

傍晚来了一位客人，约有四十来岁。虽然西装革履，但

仍是一副农民模样。二弟向我介绍说是镇建筑工程公司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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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他说是来“ 吊孝”的。只听他小声问二弟：“ 新养鸡场

什么时候开工？”二弟轻轻说“ 老爷子没了，办完丧事吧！”

“ 拆旧房，建养鸡场，咱可说定了，连工带料，三万七！”

“ 原来咱们定的是三万五嘛！你这家伙，鬼精，怎么乱涨价？”

他们又嘀咕些什么，我没听清。我真有些怨恨二弟了。

一九 ·北京八六年十一月